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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文承希从图书馆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沿着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往回走。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就在他公寓楼下的街角,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橱窗前,他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甜点,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雨天的阴郁。然而,吸引他目光的,并非那些诱人的糕点,而是映在玻璃上的一个倒影。 在他身后不远处,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白色病号服,外面随意罩着一件与他单薄身形极不相称的黑色长款风衣,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雨水中。栗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乎透明。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烧起来的鬼火,正直勾勾地,带着某种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地钉在文承希身上。 是南相训。 文承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这段时间睡眠不佳导致的幻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个身影还在。不仅还在,他甚至对着文承希,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带着他标志性的甜美,但在此刻雨幕的氤氲和他异常苍白的脸上,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与疯狂。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隔着雨幕和街道,文承希清晰地“读”出了那几个音节: “承……希……哥……” 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了。从那个据说深度昏迷的病床上,从重重看守的疗养院里,跨越了重洋,找到了这里。 巨大的恐惧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上文承希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伞沿的雨水串成珠帘,模糊了他的视线。 南相训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执拗和委屈取代。 他像一只被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小动物,歪了歪头,朝着文承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赤脚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清晰得可怕。 文承希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钉子固定住了脚步。他想逃,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本应躺在异国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如同幽灵般穿透雨幕,一步步逼近。 “承希哥……”南相训终于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文承希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消毒水和一丝血腥气的味道。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又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文承希的脸颊,那手指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文承希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挥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大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文承希的声音因恐惧而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不是应该在……在医院吗?” 南相训被他挥开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小狗,流露出受伤的神情。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加炽热和混乱。 “他们关着我……承希哥,他们把我关起来了……”南相训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急切地开始叙述,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痛苦尽数倾泻出来,“那里好黑,好冷……他们不让我见你,他们想让我忘记你……” 他猛地抓住自己湿透的头发,用力拉扯着,脸上浮现出痛苦不堪的神色。 “他们给我打药……好多好多药……打到我头晕,想吐,什么都记不清……”他的话语变得有些颠三倒四,眼神也开始涣散,仿佛陷入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里,“还有电……电击……好疼……这里,还有这里……”他胡乱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和胸口,身体微微痉挛起来,“电流穿过身体的时候……好像要把我的脑子都烧糊了……他们想把我变成傻子,想让我忘了承希哥……” 文承希听着他断断续续、充满痛苦的叙述,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似作伪的痛苦神情,心脏像是被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过。 他虽然恨南相训,恨他对宇成做的一切,恨他带来的所有麻烦和恐惧,但听到如此具体而残忍的“治疗”手段,还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寒意。 南家的手段,竟然如此酷烈……是为了抹去他这个“污点”吗? “他们说我病了,说我对你的感情是错的,是病态的……”南相训抬起头,泪水混合着雨水从眼眶滚落,“他们什么都不懂!我爱你啊,承希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再次逼近文承希,双手抓住他冰凉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那些药,那些电击……都没有用!每次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只有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我记得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害怕的样子,你生气的样子……我怎么能忘记?我怎么可以忘记!”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诡异,像是在回忆什么甜蜜又痛苦的事情。 “他们越是想让我忘记,你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就越清晰……清晰到,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一样……”他痴痴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诡异,“所以我就逃出来了……趁着他们换药的时候,打晕了护士,偷了衣服和钱……我跑了很久,躲了很多地方,然后坐船,坐车……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一直都知道……” “你真是……疯了……” 文承希被他话语中透露出的疯狂和执念吓得浑身发抖。南相训为了找到他,竟然能从那样严密的看守和残酷的治疗中逃脱出来?这需要多么可怕的意志力,或者说,多么扭曲的执念? “你看,承希哥,”他摊开双手,展示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却又无比脆弱的笑容,“我逃出来了,我挣脱了所有的锁链,穿过了大半个地球……我来找你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文承希的伞面,也打湿了南相训单薄的衣衫。他站在雨中,像一只被遗弃又自己找回家的小狗,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只用那双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眼睛,虔诚而绝望地望着他唯一的主人。 文承希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他挡过刀,又因他而彻底堕入疯狂深渊的少年。 恨吗?当然。怕吗?深入骨髓。但在此刻,看着南相训诉说那些非人遭遇时眼中纯粹的痛苦,以及此刻找到他后那种近乎献祭般的狂喜,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悯和无力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南相训是一株早已从根茎处腐烂的花,用扭曲的方式缠绕着他,汲取着名为“爱”的毒药作为养料。而现在,这株毒花,跨越了生死和地域,再次顽强地、绝望地,蔓延到了他试图重新开始的土地上。 南相训看着他沉默而苍白的脸,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承希哥……”他怯生生地,又往前挪了一小步,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滴落,像眼泪一样。 “你……你不高兴看到我吗?你是不是……也不想见到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破碎的绝望。 文承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现状,也无法将南相训从他的人生中彻底剥离。 明明理智在尖叫,警告他立刻转身离开,将这个巨大的麻烦和危险彻底隔绝。 可看着南相训赤脚站在冰冷的雨水中,宽大病号服下裸露的脚踝和手腕瘦骨嶙峋,上面依稀可见青紫色的针孔和束缚留下的浅痕,听着他用沙哑破碎的声音诉说着电击和药物的折磨……一种混合着寒意、怜悯与巨大无力感的情绪,抓住了文承希的心脏。 恨意和恐惧是真的,但此刻汹涌而来的怜悯和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也是真的。如果他此刻转身离开,这个已经彻底疯狂的南相训会做出什么事?他会不会就真的冻死,或者以更惨烈的方式消失在这异国的雨夜里? “……跟我来。” 最终,文承希转过身,没有再看南相训,撑着伞,朝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南相训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像是生怕文承希反悔,立刻跌跌撞撞地跟上。 文承希打开公寓门,一股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南相训小心翼翼地踏进玄关,仿佛踏入某个神圣的殿堂。 他站在那儿,不敢再往前,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角滴落。他局促地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过长的风衣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文承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更加烦乱,他沉默地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他面前,又找来一条干燥宽大的浴巾递给他。 “把湿衣服换下来,去浴室冲个热水澡。” 南相训接过浴巾,紧紧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小声说:“谢谢承希哥。”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文承希靠在客厅的墙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该怎么办?联系南家?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可是……南相训刚才提到的“电击”、“打药”,那些非人的治疗手段……如果把他送回去,他会不会真的被“治疗”到死? 不,这不关他的事。是南相训先伤害了宇成,是他先纠缠不休。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文承希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拿出了手机。他必须联系南家,只有南家的人才能把南相训带走,结束这场噩梦。 他打开手机找到沈明俊的号码,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 “承希哥?” 南相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从浴室门口传来。 文承希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南相训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文承希给他找出来的干净T恤和运动裤,他瘦了很多,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更加瘦弱。栗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上因为热水而泛起一丝红晕,但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他赤着脚,不安地踩在地板上,目光落在文承希手中的手机上。 “你在……给谁打电话?” 文承希握紧了手机,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和略显紧张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相训脸上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不要!承希哥,不要联系他们!不要把我送回去!” 他几乎是扑了过来,想要抢文承希的手机,被文承希侧身躲开。 “你不回去还能去哪里?” 文承希厉声质问,想用强硬的态度掩盖内心的动摇,“南相训,你看看你自己!你是个病人,你需要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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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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