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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位老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前几日那个大胆向他邀约月下相会的黎姑娘的影子……唐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大家都在这啦?”左大娘走到树下,环视了一圈仅存的村民,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 跟在身后的唐卿沉默着,这残酷的现实已经不需要他再用言语确认。 “小棠,来,坐这儿吧。”左大娘率先在盘根错节的树根旁席地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唐卿没有犹豫,依言坐下,冰凉的寒气透过衣物传来。 坐下后,左大娘浑浊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风雪,开始用一种缓慢而平静的语调,讲述一个跨越了数百年的、关于“桃花源”的故事。 “你也注意到,咱村子的人,变少了吧。”她用的是陈述句。 “是。”唐卿轻声回应。 “他们……都死了。”左大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唐卿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死了?!唐卿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这些日子,他从未见过任何一具尸体被运出,也未听闻谁家办了丧事!人,怎么会凭空消失,或者说……“死了”? “桃花源的故事……小棠,你听说过吗?”左大娘转过头,看向他。 “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只言片语。”唐卿谨慎地回答。 左大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似悲似喜的、极其复杂的笑容:“千百年前,这里……或者说,一个类似这里的地方,曾是真的‘桃花源’。” 在她的讲述中,那个传说中的桃花源,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苛捐杂税,没有欺凌压迫,人们男耕女织,安居乐业,活得自在又逍遥。 “可独独啊……独独忘记了‘天灾’。”左大娘的声音带着嘲讽,“老天爷可不会因为你过得开心,就对你格外开恩。” 忽然有一年,桃花源下了一场极大的雪。村民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雪景,纷纷认为是百年难遇的吉祥之兆,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大人们也笑逐颜开。 “可这雪……它一直下,不停地下,下了整整一个月。”左大娘的声音低沉下去,“田里的庄稼,还没抽穗就被冻成了冰疙瘩……粮仓渐渐空了……最开始是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后来……后来……” 她的声音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但唐卿已然明白。极寒、饥饿、绝望……在那个看似美好的乌托邦里,上演了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或许……是他们这些死鬼的执念太深了吧……”左大娘抹了把眼角,“死后都还惦念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好世界’……他们的执念,不知怎的,就化作了……这棵树。” 她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后那棵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几百年前,我们这一支人,原本是住在北境另一个村子里的。”左大娘继续讲述,将话题拉回了“村子”,“但你也知道,北城这鬼地方,终年都是冬季,庄稼种下去,十有八九活不成。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就想着,搬走吧,另找一处能活命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年的雪特别大,他们一行人拖家带口,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几乎绝望。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它。”左大娘的目光再次投向神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这棵树,就在一片白茫茫里发着光,瞧着可真稀奇!” 他们怀着好奇与一丝希望走近,发现树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完整的、空无一人的村落! “这村里啊,屋子、水井、田地……什么都有,就是一个人也没有!干干净净,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一样。”左大娘脸上露出回忆往昔的神情,“我们想,这大概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给我们指了条活路!我们就……住下了。” 起初的日子是充满希望的。他们收拾屋子,开垦荒地,虽然依旧寒冷,但总算有了遮风避雨之所。 “直到有一天,我们偶然发现,这神树上掉落下来的一片叶子,磨成粉混到种子里,种到地里,哪怕是在这冻掉下巴的天气里,那庄稼……它居然真的能长出来!” 左大娘的语气里,依旧带着当初发现这神迹时的激动,“我们以为……我们终于得救了!” 更让他们惊喜(或者说,惊恐)的还在后面。 “再后来,过了几十年……我们忽然发觉,我们的容貌,衰老的速度,好像变得特别特别慢……”左大娘的声音变得有些诡异,“按照外界的日子,他们都是儿孙满堂,一代换一代,可我们……还是我们。” 他们起初以为是这方水土养人,是神树的恩赐。 “我们想,这大概是上天看我们太可怜,赐给我们的礼物吧……让我们能在这世外桃源里,活得长久一些。”她的笑容变得苦涩,“但……我们也发现,我们出不去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绕回这棵树下。外面的人,好像也进不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几百年。” 漫长的、近乎永恒的生命,与世隔绝的空间。 “但我们又想,能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不用再担心饥寒,不用再面对外面的纷争,终归……是不错的吧?”她像是在问唐卿,又像是在问自己,“这里,应当就是一处新的‘世外桃源’吧?” 然而,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后面……我们偶然发现,神树旁边,紧挨着树根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很奇怪的小草。”左大娘的目光,转向了唐卿曾经拂开积雪的那个位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了然,“我们有人好奇,伸手碰了碰它……”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颤抖。 “忽然!整个村庄,包括我们……全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就像……就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会散掉!” 那一刻,他们才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我们这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这分明就是一场……一场由那株怪草编织出来的、困了我们几百年的——幻境!” 左大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疲惫地闭上眼,仿佛说完这个故事,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周围的村民也都沉默着,脸上是同样的麻木与认命。 唐卿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北境的风雪更刺骨。他望着那棵散发着圣洁光芒、却维系着一个数百年悲剧的神树,又看向那株被积雪半掩、看似柔弱却能决定一“界”生死的安魂草,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他掉进的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个执念化作的牢笼。 他所感受到的温暖,是数百年前亡魂对“生”的最后眷恋。 而他所寻觅的救命草药,竟是这整个虚幻世界的……核心与命门。 左大娘感慨着,抬手摸了摸身边粗糙的树皮,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醒来的梦。 “只是这神树里先祖们的执念,和那株安魂草的力量,硬生生把我们这群早该消散的孤魂野鬼,又强行留了这么久……” “然而,几百年过去了,神树里的执念,也快消耗殆尽,支撑不住啦……那安魂草,没了养分来源,力量也在衰退。” 她环视着周围仅剩的、同样苍老不堪的村民们,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释然与悲伤的表情,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地上: “我们大家伙,这场做了几百年的长梦……该醒啦。” 没有任何征兆,站在他斜对面的王婶,那带着笑意的、红润的脸庞,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的沙画,血肉肌肤瞬间褪去,显露出底下森白的头骨。那空洞的眼窝似乎还残留着上一秒的笑意,显得格外狰狞。 这变化并非缓慢,而是一气呵成,血肉化为枯骨,枯骨继而崩解成灰白色的尘埃,连带着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也如同燃尽的纸钱,在空气中飘散、分解。 不过一息之间,一个大活人,就在他眼前,彻底化作了虚无,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同样悄无声息的崩解。 李叔、张爷爷、还有刚才还在嬉笑的两个半大孩子……他们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个接一个,身躯血肉迅速枯败、白骨显现、继而化作飞灰,消散在带着暖意的阳光和微风里。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仿佛这只是他们既定的、理所当然的归宿。 唐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给他送过吃食、对他嘘寒问暖的乡邻,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面前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集体湮灭。 他甚至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左大娘身上。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虚幻,但她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切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平静。 就在她身形也开始摇曳,即将步其他人后尘之时,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弯腰,伸手探向脚下——那里,正是唐卿之前掩埋安魂草的地方。 她的手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没入冻土,精准地抓住了那株莹白的草。用力一拔! 当她直起身时,那株安魂草已经连根握在了她手中,草身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与她自身正在快速消散的虚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而她也因为这番动作,仿佛加速了某种进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显花白,瞬间又苍老了好几岁。 “小棠,”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将手中的安魂草递向目瞪口呆的唐卿,“这草,你拿走吧。” 唐卿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株微凉而光洁的草药。指尖触碰的瞬间,没有引发任何空间震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关乎生死与宿命的重量。 左大娘看着他接过草,那张布满沟壑、已然十分虚幻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暖、带着无限欣慰与释然的笑容。 “很高兴,能在最后的时光里……认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唐卿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久以前……小年,也来过这里。” 左大娘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过往,声音缥缈,“那孩子……也经常跟我们念叨你,说他有个顶顶厉害、顶顶好看的夫君……” 唐卿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沈年……他来过?在什么时候?他为何从未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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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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