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陈实秋虽然与陈容秋只有一字之差,境遇却天差地别。 陈容秋是正室生的嫡长女, 陈实秋的母亲却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伶人乐女,连入忠国公府的门都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若她是个庶子,还可凭后天努力考取功名,自己打拼功绩家业, 可惜她是个女子, 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嫁个差不多的人家,相夫教子平安一生罢了。 陈实秋怨吗? 她不怨。 她选不了自己的出身,自然, 她娘亲也选不了。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去怨那些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又或者怨天怨地怨母亲, 那都是无用的。 她只能多念点书,多学点东西,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最好,前路或许也能变得平坦一些。 带她的奶娘常常为她叹息,说六小姐哪哪儿都出挑,就是可惜没从好肚子里爬出来。也替她惋惜,旁人看不见她的才情, 她的能力,只会盯着她的性别与出身对她指指点点。 每到这时候,陈实秋总会反过来安慰奶娘,让她不必为此纠结,告诉她,人生在世,辽阔天地,何必跟那井底的青蛙一般计较。 陈实秋相信,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总有人能同她一般,抛去她名字前那些不重要的头衔,看她不是忠国公府庶女,也不是旁的什么人,与她交往时不带利益的考量,只是愿意去触碰一个纯粹的陈实秋。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愿,在给她命运加了无数锁链重压之后,又在她手心落了一颗糖。 宁竹就是那颗糖。 他们是在中秋诗会上认识的,那是给各家的小姐公子展示才华、互相相看的场合,陈实秋原本对此没什么兴趣,作诗也是随手的功夫,本不想招摇,谁想一不小心竟拔了头筹,得了一对白玉芙蓉佩的彩头。 陈实秋未免有些懊恼,想今日出了这样一个风头,怕是又会引来许多没必要的麻烦。 后来却又有些庆幸,因为那夜的一首诗,不仅为她带来了一对白玉芙蓉佩,还为她带来了宁竹。 宁竹是诗会快要散场时找到她的,她至今记得,那个少年红着耳尖,告诉她,他很欣赏她的诗作,一个人纠结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与她说一句话。 宁竹,与陈实秋前十数年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宁竹不会在乎她的母亲是奴婢还是乐女,不会嘲笑她是不起眼的庶女,更不会说她念书提升自己是为了肖想攀附好人家的儿郎。 他只会欣赏她的才华,心疼她遭受的不公待遇,告诉她不必理会旁的声音,同她说,若女子能够科考,以陈六小姐的眼界与才情,比过九成男儿也不在话下,就是入内阁也绰绰有余。 陈实秋并不觉得宁竹是奉承。 因为她自己的能力,自己再清楚不过。 在遇见宁竹之前,婚姻之事在陈实秋看来只是每个女子必经的任务,她的世界里没有情爱,所以嫁给谁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需要掂量考虑的事,世间男子都是一样的,张三还是李四除了容貌姓名,根本没有区别。 但遇见宁竹之后,陈实秋第一次对感情之事有了一点点期待。 可是这期待很快就落了空。 那是陈实秋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出身,痛恨自己的性别,痛恨天命戏弄、权势压迫,半点由不得人。 宁竹死了,她曾经奢望的东西半点都没有得到,她只得到了一颗断裂染血的头颅。 少女时的她为了一个男人的死哭得肝肠寸断,但如今历经千帆,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掀起半点波澜。 此时此刻,她垂眸看着郑秉烛口吐鲜血的模样,瞧着他眼里的哀痛和深情,心里却漫上了一股诡异的平静。 她想,可真是像啊。 第一次在江南那漫天梨花雨下见到郑秉烛的时候,她就已经恍惚了。 她想,这大约是老天带给她的第二个宁竹吧,可是很可惜,她如今,已经不需要这个人、和这份少女时真心珍惜过的情谊了。 但她还是纵容自己将郑秉烛带回了京城。 当年,她父亲执意要将她送入宫中为妃,她厌恶极了这种受人摆布的滋味,所以她做了此生最出格大胆的决定——她托人问宁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问宁竹愿不愿意放弃他的仕途,放弃京城的繁华,和她一起离开这里,不去在乎那些要压死人的富贵和规矩,从此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宁竹答应了。 而现在,她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即便她不再需要这些小情小爱,不再需要那份甜蜜与痛苦伴生的回忆,可那又如何呢? 她再也不是那个事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的陈六小姐了,她是大宣的太后,她是陈实秋,她想要什么,不管需不需要,只要她想,她都应该得到。 所以她问郑秉烛,愿不愿意抛下江南的安逸,抛下家人与故乡,和她一起回京城,同她一起拥有一份永远见不得光的爱情。 郑秉烛也答应了。 陈实秋这一生,最痛恨被人算计,被人摆布。 那些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实际心中各怀鬼胎,根本不把她当一个人,只将她当做一个有用的物件,将她随意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让她发挥存在的价值。 凭什么? 凭什么。 她不是没有计谋和野心,她可是陈实秋,上天给她这样的心性和资质,就该被她利用到极致。 她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一切的,不管是这天下,还是旁的什么东西。 包括郑秉烛的生死。 她要他生,他就得活着。 她要他死,他就该死在她手里。 她冷眼看着郑秉烛那双与宁竹极其相似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然后,他人像是终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歪倒在了血泊中。 “你算什么东西……” 陈实秋喃喃地重复着,又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应天棋站在一旁,已被这变故骇得瞪圆了眼睛。 【叮咚——】 【支线任务(4)“郑秉烛秘事”已完成!】 系统的声音令他猛地回神,他看着方才还诉着衷肠的人,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才憋出来半句: “你,你杀了他……” “如何?很新鲜吗?我杀不得吗?” 陈实秋跪坐在地,用沾满鲜血的手整理了下鬓角的碎发: “这些年,我一路走来,杀过的人难道还少吗?” 她忽地笑了,借着烛火的光芒,抬头瞧着这慈宁宫高大精致的屋顶。 这是她为自己搏来的。 这是她的战利品。 “陈容秋算什么东西,她坐不稳后位是她自己没本事,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却连累我也要失去一切被锁进这宫墙里。” 陈实秋知道陈容秋是个好人,但却是个没本事的好人。 她恨她无能,恨她连累自己,恨她软弱。 既然她坐不好皇后的位置,那就由她来坐。 “陈永和秦祥云算什么东西,一个空有生父名头从未给女儿留过半点关心,一个管不住丈夫的花花肠子只会在后院欺辱打骂妾室与庶出子女,自己女儿没本事就要旁人舍弃后半生去托举。” 陈实秋恨忠国公夫妇,恨他二人自私自利,高高在上将旁人当做物件随意摆弄。 不是位高权重吗?那她偏要他们失去一切,要他们陈家跌入尘泥,万劫不复。 “应崇华算什么东西?连自己后宫的女人都管不住。世人说他是明君?天爷啊,真是好仁厚的一位君主啊,其实最虚伪的就是他了,连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儿子都容不下,多仁慈啊?” 陈实秋恨应崇华,恨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有这位置在一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得跟着分个三六九等。 但其实,皇帝有什么了不起呢? 每天听着万岁万万岁,其实还不是肉体凡胎一具,想杀就杀了,说死就得死。 “应沨算什么东西?……” 陈实秋低着头突然笑了,等笑够了,又缓缓抬起眼,用那双困兽一般、带着血丝的眸子盯着应天棋: “你应弈,又算什么东西? “没有我,你能坐上这皇位?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如今鹰养大了,倒学会反啄我的眼了,我可真是不甘心啊。” 应天棋听着陈实秋这一句句的控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其实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恨吗?他没什么好恨的,毕竟他不是亲历者,无法设身处地地代入这些人这些事,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他对陈实秋,更多的还是惋惜。 历史上一个个符号在他眼里变得鲜活,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可怜与可恨,他评判不了,只能叹一口气。 “……是,没有你,我是坐不上这皇位。但这皇位难道是我想要的吗?就说你,你这么多年已经比皇帝还尊贵了,可你真的快活吗?” 应天棋淡淡地望着陈实秋: “你有你的恨,我没资格评价,可是你得到一切之后,为什么还要伤害其他无辜的人?李江铃有错吗?天下百姓有错吗?你要权,其实也无所谓,可是你用至高的权去纵容蛀虫、压迫百姓,你这样和你痛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在你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一片清明,我想,史书上大概会有你一笔,我们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 听见这话,陈实秋又笑了。 她摇摇头,笑他单纯: “你知道什么呢?孩子,你什么都不懂。” 应天棋点头: “那我愿意听你的理由。” “听了也没法懂。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实秋抬手,用涂着大红丹蔻的指尖,蹭掉了面颊上的血,又缓缓地指向应天棋的鼻尖: “因为你是个男子,你是正统。在你看来,一切才如此理所应当,如此简单。” 陈实秋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才道: “那时候你还小,你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也正常。其实,曾经我真的想过要好好治理我从应崇华手里抢来的这片江山,我有这个能力。可惜啊……我想收拾应崇华留下来的烂摊子,我想推新政,我真的想要做一番事业,毕竟这世上没人规定女子不能做那些。可当时的我还是太天真了。 “你知道那些臣子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参我违背祖制,说我干政,说我扰乱朝纲,以罢官逼迫我还政,让我把政权还给你。瞧瞧,他们宁肯让一个六岁小儿治国,都不愿听我一言。这朝堂那么多人啊,只有张华殊,只有他,当初肯站在那群人对面,肯定我的决策,为我说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8 首页 上一页 2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