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笑够了,她才像是叹息一声: “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话,竟也由得你说给我听了。弈儿,真是我的好弈儿。” 笑着,陈实秋却又话锋一转: “但若我是你的话,孩子,我可不会给算计过我的人再留一丝机会。” “旁的人自然不会再给余地,但母后是母后,我可以对旁人斩草除根,却不能对母后过于残忍无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说陈实秋不是应弈的亲娘,但嫡母也是母,若应弈杀母夺权,必会被后世死戳脊梁骨千年。 当然,应天棋也可以学学陈实秋的手段,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个美好的人世,但不能是现在,至少也得等一切风波过去、二者不会再被怀疑有所关联。自然,这些就不属于应天棋的业务范畴了,真到了那时,他怕是已经回了现世,至于杀不杀如何杀,那都是应弈需要考虑的事。 “这么说来,你倒是很有自信,认为我的败局已定了?” 陈实秋一手捞着袖角,拎着点烛签缓缓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应天棋的眼睛。 “除非母后敢立刻让我死在慈宁宫坐实我这‘暴毙’的传言,否则,母后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可能吗?” “哦?我如何不敢呢?” “以母后的雷霆手段,自然是敢的,但母后顾着名声,不想恶名加身。再说,我站在这里也不是形单影只赤手空拳,母后杀不了我。” “很自信。”陈实秋点点头: “令人恼火的是,到了今时今日,我还确实拿你没法子了。” 应天棋不语。 即便理智上知道陈实秋已入穷巷无可转圜,但此人带给他的压迫感仍有余威。 于是他默默后退半步,离方南巳更近了些,这样才能有点安全感和底气。 殿内安静片刻,还是陈实秋先开口: “当初郑秉烛从江湖道士口中听来的什么金鳞什么骤雨的诗,也是你搞的鬼吧?诸葛问云也被你找着了?你这小子真真有点能耐,这么多年,我只顾着防着旁的人、和旁人斗,却忽略了你,任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多小动作,以至于将我逼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应天棋扬了下唇角:“母后说笑了,母后怎会孤立无援呢?朕便是母后的底气,有朕在一日,便也有母后一日,你我母子,应当齐心才是。” “瞧瞧,瞧瞧这话说的。倒显得我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了。” 陈实秋笑着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还装什么大度呢,明明连郑秉烛都拉拢过去了,我若不再为自己搏上一搏,这天下就真该是你的了……今日到了这一步,是我棋差一着,技不如人,也无甚怨怼,你要对我怎样,我都无所谓,可如今你说什么底气什么齐心,算是什么?胜者的恩赐吗?” 应天棋微一挑眉,想了想,挑了这话中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回她: “郑大人对母后一往情深,无论立场如何,他从没有要害您的意思。” 说着,应天棋略作停顿,往某个方向稍稍侧目: “郑大人,我说得可对?” 又一道电光闪过,映亮了慈宁宫角落里一处阴影。 有个人不知何时立在了那里,乍一眼看去,竟犹如鬼魅一般。 “你……” 被点了名,郑秉烛也不好继续站在那里当个影子。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脸色有些不大好,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锁在陈实秋身上,细听,声音竟有些许颤抖: “你是何时发觉了……?” 陈实秋抿唇笑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望着郑秉烛,眸子里的温柔浓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你十九岁就跟了我,如今过去多少年了?十多年的光景,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心里在想什么,是高兴还是难过,我一眼就瞧得出来。再说,,枕边人同自己离了心,难道是一件很难察觉的事吗?事到如今,我并不恨你,我只觉得惋惜,惋惜你对我的真心终归还是少了半分,你不信我,错信旁人,令我一败涂地。” “……” 应天棋看了眼方南巳,原本是感觉陈实秋说话也太不背人了,自己站在这里实在尴尬,想求点共鸣。 但这一眼看去,他却察觉出了些许异样。 方南巳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呼吸有些重,眉也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痛的模样。 是肩膀上那道被撕裂的箭伤吗? 应天棋心里一紧,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脊背,靠近些低声道: “怎么了,伤很疼?我叫个太医过来瞧瞧。” “不必。”方南巳摇摇头:“做正事。” 应天棋拧了下眉。 他本想说“你的事就是正事”,但还没开口,忽听郑秉烛高声道: “真心?陈实秋,你对我何曾有过真心?!” 郑秉烛双手捏住陈实秋的肩膀。 他将秘密藏在心里独自消化如此之久,此时此刻,二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才终于有处宣泄: “你告诉我,宁竹是谁,宁竹是谁?!你自己也说了,我十九岁便同你在一起,如今已有整整十二年了,你告诉我,这些年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郑秉烛,还是你年少时生离死别念念不忘的情郎?!” 郑秉烛情绪有点崩溃,应天棋看他那样子都觉得他好像快要发疯了,但陈实秋却没什么情绪,只任他抓着自己摇晃,抬着一双眼睛淡淡地望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 她越是冷静漠然,郑秉烛就越想疯: “我爱你,实儿,是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肯相信我对你的一片真情吗?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从未!你扪心自问,你这些年被困在这宫墙之内,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你有过哪怕一点的快活欢愉吗?我只是想你放弃一些对你来说并不重要的东西,有没有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们远走高飞,从前那些事我可以当从未发生过,也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肯待在我身边,你拿我当谁的替身,我统统可以不计较!我爱你,实儿,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你!” 郑秉烛说着,索性将陈实秋抱紧了怀里,似乎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她感受到自己滚烫的爱意与真心。 应天棋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他实在忍不住感慨,郑秉烛真是长了一颗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脑,连甘愿做替身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总归陈实秋败局已定,继续在这看苦情剧也没什么意思,虽然还有事没和陈实秋掰扯清楚,但瞧着今夜这剧情,再想正儿八经问些什么也不能了,不如快些拉着方南巳去找个医生看看。 所以他拉着方南巳的手腕想走,方南巳却没动。 应天棋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边还在纠缠的二人。 他难不成还喜欢看这狗血戏码? “我只是想彻底拥有你而已,我只是想带你去过真正能让你开心的日子,如果你舍弃不了这权柄和浮华,就由我来替你舍弃,我……” 郑秉烛还在诉说他的真情,可一句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被另一道微妙的声响替代。 意识到那边发生了什么后,应天棋猛地睁大了眼睛。 烛火晃动下,他看见郑秉烛突然松开了陈实秋,颤颤巍巍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角度,应天棋看不到他眼里的情绪,但应天棋能想象到,其中最多的一定是不可置信。 一支牡丹钗插进了郑秉烛的胸膛,握钗的则是陈实秋那只细瘦修长的手。 她紧握着那钗,用力到骨节发白,而后又猛地将钗拔出,郑秉烛温热的心血便溅了她满身满脸。 “好,你挖出来,给我看看。” 陈实秋像是一句玩笑话,看向郑秉烛的眼神依旧是带着温情的,甚至语调也依然柔和,可与那截然不同的是她手上动作—— 她再次将钗狠狠插入郑秉烛的心口。 “你方才没听到吗?我,不会给算计过我的人留任何机会。你也是,在我身边十二年,还是不够了解我,郑秉烛,你在妄想什么?背叛我的人,只有死这一种结局。” 她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就像曾经他们二人温存时呢喃的情话,可今夜暴雨如注,寒意丝丝缕缕,只有血是热烫的。 郑秉烛踉跄着后退半步,再半步。 他仿佛再也站不住,带着那支牡丹钗,颤着跪倒在了地上。 “你……” 他大概是想说些什么,但刚开口,便有血大股大股地自他口中涌出。 “你……”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力让自己发出声音。 心实在太痛,他知道自己的命正在跟血一同从身体中流逝,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也来不及去表达更多情绪。 他只有一点执念了。 他仰头望着陈实秋那同初见时无甚分别的面容,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字来问: “你……有没有……爱……”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真是个愚蠢至极的人,到了这时候,居然还在纠结那可笑的情爱。 陈实秋弯起唇角,红唇似火,与脸上的鲜血一般夺目。 她依旧肩背笔直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眼前将死的人。 而后,长睫微颤,从眼下滑落到脸颊的那道水痕不知是血还是泪。 她眼里映着郑秉烛的影子,眸子还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幽深。 那一刻,郑秉烛才恍然意识到,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无论是容貌、性格,还是感情。 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都与他们初见时相差无几。 “你?” 陈实秋眉梢微挑,那滴血泪终于流到了下巴,滴落在地,和郑秉烛吐在地面的血融为一体。 在血泪滴落的那一瞬,天边雷声滚滚,与之一同到来的是陈实秋冰冷的话语: “你,算什么东西?”
第193章 九周目 陈实秋早就过了会为情爱不舍流泪的年纪了。 从小她就明白, 一个人的感情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而真正值钱的东西是生来就已经注定的,比如忠国公府嫡长女陈容秋, 生来就是忠国公夫妇的掌上明珠,合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嫁人也要嫁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从此母仪天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8 首页 上一页 2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