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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也好。他们至今不知你已是御前大太监,倒也省去你不少麻烦。” “你兄长膝下有两子一女,日子……也就勉强过得去。” 薛介怔怔地看着他。 在宫墙内浸淫多年,他的心肠早已被磨硬了。 比起亲人尚在人世间的消息,更让薛介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项铮在暗中查访他的家人。 项铮真想带他一起去。 项铮继续道:“朕已派人相看过你那两个侄儿。虽是粗鄙的庄稼汉,貌不扬,体不端,但胜在身子骨结实。朕想着,趁这时候,为你换个强健的躯壳。朕不愿终生做个孤家寡人,总该有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陪在身边才是。” 项铮这番发言,说得恳切非常。 薛介还能如何? 他磕了一个长头,眼中闪动着泪花,罕见地失了仪态,只不住点头:“哎、哎。” “把脸擦擦,再下去。”项铮很满意,“莫叫你的那些小徒弟瞧见了,还以为朕在训斥你,到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来伺候,无趣得紧。” 薛介依言擦去了眼泪,面色如常地端起项铮用剩的茶盏,稳步退出守仁殿。 在冷硬的秋风中,他麻木地挪着步子,一路向前,在守仁殿的红墙根边站定了。 朱墙如血,而他身上大太监的衣裳,也是明亮的大红色。 两色交融。 宫墙是死物,薛介是活物,相对而立时,他活像是要被这面巨大的宫墙彻底吞吃掉。 ……一世不够,还要伺候他生生世世? 薛介没感到分毫幸运和荣耀,反而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怖,幕天席地,席卷而来。 他的眼眶再度湿润了。 他睁大了眼睛,任秋风吹干了他的眼泪。 旋即,他定了定神,继续迈步向前,做自己的事情。 …… 宫墙内项铮的种种心思,乐无涯岂会不知? 废话,他若连这都参不透,上辈子就该在牢里痛骂项铮一场,图个口舌之快;这辈子更该龟缩南亭,安安分分做他的土皇帝。 他从来不会为着一时的痛快去做什么事。 一分一厘地算计着自己对旁人有什么用处,才是乐无涯最习惯的生存之道。 他从小就精通此道。 为了不存在的邬阿娘,他要讨所有乐家人的欢心。 想和小凤凰相好,那就得有军功为聘。 想赎对舅舅犯下的罪,就得拿自己的命去给哥哥换军功。 侥幸活下来,想弄死皇上,就得曲意逢迎,贡献无数的价值,竭尽心智,走到那人的身边去。 发现自己功败垂成,那就要步步为营,给身边人一点点铺好生路。 想和小六好…… 乐无涯抿了抿嘴。 小六不算。 小六算异数。 小六自己没有棋盘,而是登上了他乐无涯的棋盘,乖乖地做了他的棋子。 在这方棋盘之上,乐无涯想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如此厚爱,岂可辜负? 那他就连带着自己和他的性命,一起赌个大的好了。 …… 这日,乐无涯在都察院正堂院子一角,裹着新得的小羔羊皮毯子,晒着太阳睡午觉时,许英叡步履匆忙地近前,低声道:“大理寺张堂尊传话来,请大人即刻入宫一趟。” 乐无涯掀开脸上盖着的武侠话本,懒洋洋问:“何事啊?” 许英叡略一迟疑,答说:“王肃一案,三法司会审已有结果,所有案卷皆已定谳,需呈请皇上圣裁。” 乐无涯打了个哈欠,抱着被晒得暖融融的小羊毛毯不舍得撒手:“如今才定谳?他们手脚也忒慢了些。他们禀事,何必要捎上我呢?” 此案名义上是三法司会审,可都察院上下为着避嫌,并未承担什么要紧的审讯职责,不过是从旁听审、陪席而已。 许英叡劝道:“总得去表个态度才是。” 旋即,他又补充道:“张堂尊还带了一句话给您……王肃在狱中一直嚷着要面圣,二皇子已如实奏明皇上。皇上派人去了圜狱,或许……今日会提他入宫,再给他一次申辩的机会。” 乐无涯原本已在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推脱不去了。 这太阳晒得正舒服,他今日不很想去看老东西。 但一听这话,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当真?” 许英叡难免忧心忡忡:“案已审定,我只怕王肃临死反扑,又说出些夹缠不清的浑话来……” 话说到一半,接触到乐无涯灼灼发亮的眼睛,许英叡嘴角微微一抽,咽回了后半句话,诧异地望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高兴起来了。 他的品味素来低下,喜欢看落水狗,更喜欢看狗咬狗。 这次能一次看全两出好戏,岂不美哉? 从景族传回来的信,早给乐无涯喂了一颗定心丸。 眼下的局势,他瞧得分明。 如今的他在皇上眼里,可是大有用处。 他岂会为了一颗弃子,来欺负自己这个大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 乌鸦嘚瑟.jpg
第350章 好戏(二) 昭明殿上,日影西照。 疏落的光线从东南处的菱花窗悄然移至西北。 一条条狭窄的光带横贯幽深的大殿,照亮了悬浮飘荡的尘埃,也照亮了龙椅后稍稍褪色的江山社稷图。 王肃被押进殿里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这是他早见惯了的景象。 而今,竟是最后一面了。 王肃此次苦苦相求,是生生以头抢地,磕破了自己的脑袋,蘸了血写了血书,才求到了这最后一面。 他自知不活,三族之中,或斩首,或流放,整个王家就此流散破败,再无复起之机。 王肃什么都不求了。 他只想求个君臣之间再见一面,能有个体面的终局。 这是他一生汲汲所求之事。 谁想,他还未曾感慨尽,就听司礼太监拖长声音唱道:“宣,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入殿觐见——” 王肃蓦然回头,露出了惊怒之色。 在跪伏此地等候时,他早酝酿好了一腔真挚的眼泪,打算落给皇上看。 没想到,他一回头,就撞见了乐无涯含笑的眼睛。 王肃脸上的表情还未收好,一颗浊泪顺势滚了下来。 乐无涯双手扶膝,弯下腰来,一脸关切:“哟,王大人,这是怎么啦?” 张远业从后拉了一下他的腰带,示意皇上马上便来,不可造次。 乐无涯对王肃指指点点,十分新鲜:“他哭了哎。” 王肃:“……” 张远业:“……” 尽管张远业爱屋及乌,对乐无涯偏爱有加,但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他是够欠儿的。 乐无涯还在不遗余力地研究王肃。 当时他在牢里等死,最大的乐趣就是睡懒觉。 他致力于在死前把前半生欠下的懒觉一并补回来。 可这老东西成日里拿着新鲜又不重样的罪名驾临圜狱,硬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逼他认罪。 那时候乐无涯目力不济,牢中又昏暗,瞧得他眼睛都快瞎了,结果老东西非但不添烛火,还试图熬鹰,不许他睡觉,非叫他立时认罪不可。 乐无涯吃了半日不得安寝的亏,马上学乖了,对那些离谱罪名非但照单全收,还买一赠多,主动招供出了不少罪状。 他身处阴阳交界,硬是把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不仅如此,还瞅准了机会,把老东西打了一顿,薅下他头发若干,令他秃顶至今。 乐无涯素来心窄。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欠。 因为…… 司礼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皇上驾到——” 乐无涯撩袍下拜。 有人前世欠他了一大笔债,他还没收呢。 项铮落座后,第一眼不是去看头上包着纱布、苍白颓唐的王肃,而是看向了站在王肃本来位置的乐无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闻人爱卿,都察院事务繁杂,一切可还习惯?” 乐无涯:“回皇上,托天之福,诸事顺遂。” 项铮颔首:“很好。只是秋深露重,记得添衣。前日听你咳了两声,如今可好些了?” “劳皇上挂心,微恙而已。” “小病最是轻忽不得。此症最忌秋寒。朕已命太医院备了些梨膏,稍后记得带走。” 乐无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又垂下眼睛:“谢皇上恩典。” 乐无涯随侍过皇上。 他知道人在高位,是能看清底下一切的微小动作的。 确信自己那副感激中带着落寞的情态已全然落入项铮眼中后,乐无涯偏过头去,瞥向面无人色的王肃,得意地一眨眼。 项铮对人好起来,确实魅力非凡。 最重要的,他是皇上。 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一句关心、一点不值钱的梨膏,就能哄得一个青年才俊为他肝脑涂地。 王肃上过钩,解季同也未能免俗。 但乐无涯从没上过钩。 在尚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少年时代,乐无涯也曾被项铮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他是古往今来第一神童。 乐无涯得意洋洋地大翘尾巴之余,大逆不道地想,我若是皇上,肯定要赏这神童一座大宅子,光动动嘴皮子,谁不会啊。 他自诩是一条漂亮的大鱼,不会去咬不值钱的钩。 他还要给钓鱼的人下钩子呢。 项铮现在的确是很喜欢乐无涯的。 一见乐无涯,便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的第二条命。 谁会不喜欢? 不过,他很快将视线收回,落在了王肃身上。 与乐无涯的意气风发相比,王肃瘦得像是一条街旁的老狗,头上潦草地绑着沾满血污的纱布,几缕灰白的头发随风而动,一身都是烂糟的腐朽气味。 望着他,项铮皱了皱眉: 王肃先前有这么猥琐吗? 王肃是何等样人? 若说体察圣意,他论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他的身子宛如被针刺了似的瑟缩了一瞬,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皇上……罪臣王肃,羞见天颜。” “既知羞耻,何必来见。”项铮静静地望着他,“三审定谳,案卷证物俱全,王肃,你执意见朕,是还要分说什么吗?” 王肃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罪臣不敢申辩,唯愿面谢皇上多年恩遇,以全君臣之义。” 一旁的乐无涯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呵。” 听到他发出的动静,张远业小幅度地倒吸一口冷气。 殿前失仪啊这是! 项铮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闻人爱卿,你有何话说?” “臣只是觉得有趣。”乐无涯道,“王大人此刻大谈君臣恩义,装得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您打着皇上的旗号,下令杀那三百矿工时,您的君臣恩义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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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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