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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肃抬起脸来,语气陡然转急:“乐无涯,你也敢妄谈君臣恩义吗?” 此言一出,就连好脾气的张远业也冷了面色。 他就知道! 这老东西临死前非要面见皇上,定是没憋好屁! …… 其实这次,张远业是冤枉了他的。 王肃本以为今天会是一次和皇上的单独会面。 但皇上却安排了三法司的人一起听审,显然是不想听他多言了。 他了解皇上。 他知道皇上最希望他做些什么。 ——他顶好是背牢这个锅,老老实实地呆在圜狱里,一言不发,等着砍头。 他不甘心! 不甘心!! 他往上爬了一辈子,死前什么也不求,只想求个体面。 像乐无涯一样死在圜狱里,倒算干净。 若是被插标游街、押赴菜市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百姓的议论声中,被生生砍去脑袋…… 王肃不敢想,一想就难以入眠、浑身惊颤。 左思右想之下,王肃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皇上若肯赐他一杯毒酒,许他一个“暴毙”,那便是最好的了。 可皇上根本不欲与他深谈。 他甚至叫了乐无涯来! 王肃平生最恨乐无涯。 他兢兢业业侍奉君王多年,一颗赤胆忠心,尽是献给了天子。 现在,皇上想通了,发现乐无涯更有价值了,就将他如敝履般扔掉了。 思及此,王肃胸臆中浊气激荡,索性将话彻底挑明:“陛下!臣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此人确是乐无涯借尸还魂,前来索命!陛下切不可受其蒙蔽啊——-+” 庾秀群大惊失色,断没想到这老贼会仗着“人之将死”一说,来给皇上心里埋刺。 若是皇上真信了,那还了得!? 他与乐无涯共事日久,自是不愿乐无涯背上此等解释不清的罪名,当即厉声呵斥:“大胆王肃,当着圣上的面,还敢信口雌黄,污蔑当朝重臣?!” 庾秀群拱手又道:“皇上,此此等荒谬之言,断不可信!” 项铮摆一摆手,优哉游哉地问:“闻人爱卿,你怎么说?” 而被王肃当堂指为妖邪的乐无涯不慌不忙,向项铮一揖,语气陡转沉痛: “陛下,臣……心痛难当。” 原本替他着急的张远业、庾秀群:“……” 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就不慌了。 乐无涯捂住胸口,道:“王大人曾为都察院表率,如今竟因畏死,心智癫狂至此,竟开始构陷圣听了。” 王肃没想到他扣人罪名如此熟练:“血口喷人!我何曾构陷圣听?!” 乐无涯负手,转身看他:“你说陛下被蒙蔽,此言何意?是在暗指皇上是昏聩无能、不辨忠奸之君吗?” 王肃气血上涌,怒斥道:“你休要曲解!陛下自然是圣君!是你!是你这邪祟用邪术蛊惑……” 乐无涯高声打断,语气凛然:“陛下乃天下共主,九五之尊,受命于天!你口口声声说陛下会被‘蛊惑’,将陛下的圣明置于何地?!” 说到此处,乐无涯微微摇头:“王大人,为了脱罪,您连皇上都敢攀扯,可真是……” 王肃见皇上神情转冷,急火攻心:“我自承有罪,何曾要脱罪?” 乐无涯摇头道:“你在皇上面前巧言令色,用鬼神来做托辞,所谋何意,一清二楚!你戕害丹绥百姓,难道也是我用邪术‘蛊惑’你的?那这世上判案倒简单了,只要找个替罪羊,说他是邪祟,你一切所为,就皆是奉他心意了?” 听到“奉他心意”四字,王肃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了皇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原本微笑看戏的项铮微微一愣。 他原笃定王肃忠心不贰,是不会背叛他的。 王肃看他这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王肃惊觉失态,立时垂下视线,却听乐无涯道:“你所奉为何?说到底,不过是奉了你自己的贪念罢了!王肃,你醒醒吧!陛下若真授意于你,何以今日是你锒铛入狱,而非加官进爵?” 王肃愣在原地。 一股烧灼的痛楚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 他贪? 他何时贪过? 他清正廉洁,不贪不占,却被生生污蔑至此! 他收买人的银钱,都是皇上从内帑中拨给他的! 乐无涯的钱,他从未贪过一丝半毫! 他不过是想要效忠皇上而已! 天地君亲师,他把君顶到了天之上,为何却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肃耳边传来乐无涯轻飘飘的质问:“你错会圣意,行事残毒,留下无数烂账,如今更想将‘构陷忠良’的污名甩给陛下?” “史册之上,该如何书写你王肃之名?” 王肃神魂巨震,一时间竟痴住了。 史册之上? 他曾想过,若能追随圣主一生,当为能臣、贤臣、良臣! 可自从入狱之后,他就不敢去想了。 如今,乐无涯的话,又将他拉入了那不堪的幻想中。 乐无涯的声音又轻快,又恶毒:“佞臣?弄臣?酷吏?” 王肃几乎要呼吸不动了。 “还是说……”乐无涯低声道,“位居你心心念念的乐无涯之后,当个本朝第二奸臣?” …… 项铮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在他看来,乐无涯是在给他自己报仇。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还挺有趣。 王肃却被这一声笑彻底刺激到了。 他骇然抬头,眼里已经充了血。 他直勾勾看向了项铮。 项铮见他如此狂悖失态,一语不发,静坐九重天上,仿佛是事外之人。 王肃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只觉大梦初醒,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声狞厉走调的怪笑。 事到如今,人之将死,他竟是有几分钦佩乐无涯了。 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此人前世之怨、之愤,远胜于己。 但他竟然能忍住一腔愤慨,称他自己……辜负皇恩? 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王肃第一次仰面视君: “皇上,好笑吗?” 悠然看戏的项铮:“……?” 他这辈子从不曾被臣下如此当面质问过。 上次有这种体验,还是荣皇后死前的事。 这感觉已太过陌生,项铮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在圜狱中,王肃已经预感自己被彻底抛弃。 可当真亲眼见识自己一生的信仰高坐明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自己发出嗤笑,王肃最后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了。 “老臣一生鞠躬尽瘁,为您干了那么多脏事……”王肃浑身剧颤,连花白胡须都在抖动,“您觉得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 倾家荡产买股失败的人是这样的。
第351章 好戏(三) 项铮沉默不语,只垂眸俯视着王肃。 目光里尽是漠然、冷淡与审视。 王肃竟是昂首相视,毫不避让。 仰面视君,是为大不敬之罪,轻可判作御前失仪,重可论为刺王杀驾。 此罪轻重,全在圣心一念之间。 而如今的王肃,早已圣心尽失。 朝堂内外,无论是张远业还是侍立的内监,均在这无声的对峙中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众人慌忙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气,不敢稍动。 乐无涯甚是了解项铮心性,知道他貌似淡然,实则已经快气疯了。 他这一生,太顺了。 有的人一生顺遂,性情温厚纯良,即便被人冒犯,也颇有容人之量。 有的人一生顺遂,便唯我独尊,但凡一人一事不顺其意,便是滔天大罪。 可见骨子里的东西,终究难移。 有的人就是那贱皮子。 乐无涯随众人一同伏拜在地,却硬是顶着这样沉默的压力,言辞恳切道:“皇上,王肃久困囹圄,心神癫狂,若任其胡言,恐污圣听。恳请皇上将他遣回圜狱,莫要听信疯人呓语。”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无不钦服,并暗生钦佩。 闻人大人,实乃一等一的善人君子啊! 他们今日只为呈报案情而来,不该听的一句都不愿入耳。 乐无涯此举,无疑是解了他们的围,还缓和了一下王肃此举的严重性,将犯上之举归为他心智有异。 如此一来,连他之前指认乐无涯身份的言论,也一并成了妄语。 王肃如此污蔑他,他不仅能有理有据地予以驳斥,还能公正处事,以德报怨,在王肃冒犯君上时替他出言转圜,真真是襟怀坦荡的性情中人啊。 在场之人,唯有王肃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 姓乐的,满肚子毒汁。 他太了解这位皇上了。 他受人追捧惯了,到老之后,更是顽固自私,不容任何人质疑他的权威和决断。 若乐无涯不出言劝解,皇上还能勉强维系一丝理智,斥自己一声狂人,将他打回圜狱,派人慢慢折磨便是。 可一旦有人递上台阶,反倒会激得他逆反心起,偏要证明自己不受人左右。 果然,听了乐无涯的话,项铮不仅没有屏退众人,反而向后靠上龙椅:“我倒是要听一听,王恭之‘恭’了一辈子,临终之时,会说出何等疯语?” 王肃早已不屑纠缠乐无涯。 个人恩怨,此刻已毫无意义了。 王肃一心一意地望着项铮:“臣一生恭谨敬上,这些时日身陷牢狱,反复自省,自问从未有负圣恩,不知何以至此?” “直至此刻,老臣方才明白。” “老臣曾视陛下为九天真龙,日夜虔心侍奉。未曾想……陛下也不过是个凡人。” 王肃脊梁挺直,声如洪钟:“……还是个卸磨杀驴的凉薄之徒!” 张远业、庾秀群跪伏在地,冷汗直冒,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扔到殿外去。 这是他们能听的东西吗?! 唯有乐无涯把耳朵竖得老高。 他来就是为了这个! 项铮面沉如水,喜怒难辨:“王肃,你犯下杀头重罪,还有何颜面来指责朕?” 他从未唆使过王肃戕害丹绥百姓,都是王肃自作主张。 他问心无愧,无比坦然。 “颜面?您在问一个将死之人要颜面?”王肃直直望向他,“臣将死矣,颜面何用?倒是皇上,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张远业、庾秀群:“……” 鉴于实在没办法让自己的耳朵暂时聋掉,他们只能硬挺着听王肃大放厥词。 然而,听到此处,两人同时低头,露出了无语的神色。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叫你正义上了。 乐无涯毫不意外。 因为他晓得,王肃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忠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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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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