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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对上了。 牛三奇,朝廷委派的矿课大使,负责丹绥县小连山矿场的日常事务。 乐无涯问:“李叔为什么要拍牛头儿?” 小团子干巴巴道:“呃……吵起来了……” “为着什么?” “挖……挖不出矿来了。”小团子磕磕巴巴地,“咋挖都挖不出。俺娘也愁得慌,可牛头儿总说俺们偷奸耍滑,还叫人拿鞭子抽人,还抽俺跟俺娘……我没懒过,俺娘说我最勤快了……” 乐无涯略略侧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小团子芦柴棒似的黑瘦手臂。 这不像是短时日里饿出来的。 他问:“牛头儿给你们吃的吗?” 小团子连连摇头:“牛头儿说,挖不出来,没有吃的!” “是不是矿挖空了,就逼你们交钱?” “不……不知道!”小团子惊奇地说,“你咋这能行,跟俺娘说的一个样!她讲,要是挖不、不出矿来,俺们就得交、交钱。” 乐无涯知道要收什么钱。 若这小团子所述符实,小连山的矿产将尽,那矿课大使应该立即上报,尽快推动垦荒增田,矿工原地转为佃农,并申报蠲免税款,好让佃户顺利熬过开垦播种、青黄不接的日子。 可那些捞到此等肥缺的矿监,岂是心系生民之辈? 小连山之类的矿场,是他们中饱私囊的聚宝盆。 他们只需每年把挖出的矿折成金银,直接送入内监私库,供皇上花销,剩下的再稍稍紧一紧手,就全入了矿监自己个儿的腰包。 如今矿产将空,他们可不得抓紧最后的时间吃上最后一波,好敲骨吸髓,咂干最后一丝血沫子? 他们只需装聋作哑,指责矿工偷奸耍滑,私藏矿钞,怠工倒卖,就能借此敲诈、没收他们这些年熬骨炼血攒下来的全副身家。 矿工们集体破产、重返赤贫后,他们即便转为佃户,手中也是无钱无粮,只能依附主子,继续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这牛矿监忘记了,此时的矿工,即便无钱无粮,但至少还有一把子好力气,以及一把铁锹。 乐无涯继续问:“牛头儿是几天前被你李叔打的?” 这可当真难为住了小团子。 他显然不精通算数,张口结舌了一阵,羞愧道:“不、不记得了。” “是在山塌前,还是山塌之后?” 这下小团子答得上来了:“是、是山塌前么!他死了,矿上乱成一锅粥,俺娘说情况不对劲儿,赶紧拉上我溜咧,矿上好多的兵,把李叔他们围严实了,俺娘和我都勤快,跑得也快……跑到山里躲起来了,后来,山就塌球了。” 牛矿监死了。 小连山塌了。 这会是地震所为吗? 哪门子天打雷劈的地震会来得这般巧?
第290章 拨云(一) 同乐无涯说完这些,小团子腔子里那点残存的生气,也渐渐飘散了。 他趴在乐无涯背上,树叶似的单薄胸膛抵着他的后背,呼吸急促如潮涌,像是在抽水烟袋,发出呼噜噜的低鸣。 乐无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迂回绕过又一个火把,朝着那个位置模糊的“山南洞子”艰难前行。 不多时,小团子断断续续地发出黏滞的鼾声。 约莫三炷香后,他打起了寒战,上下牙关嗑得嗒嗒作响。 这样一个从熊瞎子手里都能捡回一条小命的青年,此刻在乐无涯的背上锣鼓铙钹、热热闹闹地走向了他的结局。 乐无涯靠着自己出色的眼力,终于借着吝啬的月光,在一潭浮满腐泥的水边,发现了一些浅而窄小的脚印。 他的心往下一沉,抓住小团子芦柴棒似的手臂,摇晃了两下,摇出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啊?”后,轻声说:“快到了。” 小团子将怀里揣着的饼颤颤地递到他跟前:“给,给俺娘……俺困得慌,想睡了……” 乐无涯发力掐住他的手臂:“告诉我,你娘叫什么名字。这样她才信得过我。” “……俺娘叫、叫个孙惠珍。” “你呢?大名?” “么名……真么名。”他的丑脸上泛起了微笑,“我就叫小团子……自打叫熊啃了,俺娘就说,不给我起大名,没名字……阎王爷不收。” “傻呀你。”乐无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都要死了,还盼着阎王爷不收?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小团子被骂得讪讪的,想要缩脖子,却也没了力气,只能瞪着一只大眼睛,木木地看着乐无涯的后颈。 “你快给自己起个名字。”乐无涯的腿已经发软了,还能强撑着声气,一句句地哄他,“到时候啊,我给你烧点好花、好吃、好玩的,叫你在下头过得欢欢喜喜的。” 小团子顿时被馋住,眼里仅剩的光也聚拢了起来:“就,就叫俺孙团子吧。我不要钱,不、不会花,给俺娘就行……俺想吃煮面条,老久没吃过了,早先过年,矿、矿上还发几斤面,俺娘做的煮面条,香得很……” 乐无涯点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 直到此时,小团子才想起一件紧要事:“大哥,你是做什么的?你来这里干么?” 乐无涯道:“我是官。我来这里……救你们。” “……‘官’?”小团子轻声道,“你是好官。” 乐无涯不语,只一味低着头往前走。 小团子的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肩膀上,抬起手,去摸索他的五官。 他的手带着泥腥和血腥气,但乐无涯不避不让,任他一点点抚过自己的鼻梁、眼睛。 小团子用心记下了他的样貌,又轻声唤他:“好官,好官大哥?” “嗯?” “把我撂在这搭好不好……嫑告诉俺娘我死了,好不好?” 乐无涯猛然站住了脚步。 而随着话音落下,那只芦柴棒软弱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乐无涯用单手轻而易举地环住了他那两只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腕,右手垫住他的大腿,把他往上端了一端,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约莫走出了二百尺的路,他停住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子,但洞口被几块垒起来的石头堵住了,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 乐无涯将小团子安置在一旁,一点点拆开了那堵简陋的石头墙。 洞内弥漫出了一股潮湿的腐臭气息。 乐无涯凝望着前方的黑暗,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在看到那潭污水边的脚印时,乐无涯心中便有不祥的预感了。 他赈过灾。 灾后因饮用污水而死的人,尸骸枕藉、车载斗量。 而他心中微小的期待,也很快破灭了。 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卧在洞子深处,瘦成了薄薄的一张皮、一件骨。 小团子觅食,久久不归,她也不敢随意离开,又饿得几乎发疯,实在抵不住口渴的折磨,痛饮了一顿污水后,发病而死。 临死前,她挣起最后的一丝气力,把自己的洞子砌了起来。 这样的欲盖弥彰,骗不了明眼人,却还是能骗一骗痴傻的小团子的。 ——小团子觅食回来,也许会辨不出方向,也许会以为这不是母亲待着的地方,转而去他处寻找。 他与她不愧是天生母子,谁都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死。 好在,如今他们已不必为对方忧心了。 乐无涯把女人的尸身从暗无天日的洞子里拉了出来。 他寻了根粗壮的树枝,用小团子身上的矿刀在前端削出凹槽,在乱石堆中寻找一番,拣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石片,用藤蔓和自己的腰带将木棍与石片缠绕固定起来,制成了一把简易的铲子,借着泥石流后的松软土质,很快刨出了两个坑。 乐无涯转念一想,将两个并排的坑合并成了一处宽敞的墓穴。 因为生前饿了太久,他们的墓坑很好挖。 这对薄薄的母子被仰躺着摆在一处,身上落着薄薄的、轻霜似的月光。 乐无涯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轻声说:“回家了。” 在一层层的土覆盖上去时,因为寸劲儿,那树枝咔嚓一声,从中段折断了。 乐无涯想要另换一根树枝,无奈绑得太紧,他无论如何也扯不开被藤蔓和腰带紧紧缠绕着的石片。 在反复的拉扯中,他突然停止了动作,伏于地上,狠狠一捶地面,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吼。 短暂的发泄过后,乐无涯直起腰来,恢复了常态,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腰带结扣,一点点将石片与树枝分离开来。 忙活完这场不大不小的工程后,乐无涯重整衣衫,拿起矿刀,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山脚下,仍是火光幢幢。 乐无涯隐于暗处,倚着一棵枯树,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终于是瞧清了一个身影—— 在一处临时搭建起的草棚边,一个青衣小帽、靴沾泥浆的男子大概是嫌棚内不够通风,太过憋闷,便钻了出来,手里擎着一盏气死风灯,正拧着眉毛,对月举着一幅地图观视。 这灯罩清透偏脆,可见是个稀罕物件,其他人都是打着火把搜山挖人,唯有他特殊。 再加上周遭吏员衙役路过他时那份掩不住的恭谨,此人的身份实在不难猜测: 丹绥县人人称道的县令。 周文昌,周云兴。 乐无涯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被小团子打劫走、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的饼子,并抬起右手,露出右腕上捆绑着的袖箭,朝着那人的额心瞄了一瞄。 周文昌忙着看地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瞄住了命门。 好在,片刻之后,乐无涯垂下了手来,继续捧着饼,若无其事地咬下了一口。 不行,太远了。 袖箭只在近攻时有用。 他抬起眼来,想,他知道王肃为何派他到这里来了。 目前看来,小连山煤矿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矿工暴·动。 皇上派来的矿监牛三奇,为填皇帝私库兼肥己,克扣矿工口粮、逼迫矿工加时干活,盘剥他们为数不多的身家。 于是,他被愤怒的矿工围住,并被一名李姓矿工一锹子送归西天。 这件事发生在“地震”之前。 上头派来的人横死丹绥,若是细查下去,必然要牵出矿产将竭、牛矿监想榨干矿工的骨血,再捞最后一笔的事情。 届时,涉事矿工难逃一死,连本地的官员乌纱帽也会不保,下狱待罪。 毕竟矿产将尽一事,当地官员没有及时上报,诱发民变,便是一宗大罪。 于是,炸山埋村,成了最体面的遮羞布。 谁会追究天意呢? 官府镇压下这次暴·动后,便将年轻力壮的矿工与妇孺老人分开,各关在一处。 为了避免这些人不安分,他们叫孙威一类身形和腿脚灵活的小孩或年轻人脱去衣裳,露出他们肩胛骨上刺着的矿洞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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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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