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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被黑泥裹得活像只叫花鸡,乍一眼看去,这些人就像是穿了衣服似的,一眼望去,实难辨认。 这些矿工是在睡梦中遭到了泥石流,有人睡觉就是连裤衩子也不爱穿,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 乐无涯走到另一具尸体跟前,如法炮制,搓掉了他大腿根上覆盖的泥巴。 ……这位也是赤条精光。 正是因为脱得太干净了,所以淤泥与他们的身躯极度贴合,看上去就会显得怪异。 乐无涯方才感到的违和,便是由此而生。 ……可被阿顺杀死的活口,却是穿着衣服,连裤带都系得严严实实。 乐无涯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钻入了下一个棚子。 在进进出出了七个棚子、拿二十几具尸身做了测试后,乐无涯的想法终是得到了验证: 死去的矿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情况却是极端得很: 他们要么是穿着裤褂鞋袜,要么是一丝不挂。 而且同一个棚子里的尸首,衣着大多数是相似的。 孙威的棚子里,裸尸居多。 而其他的三四个棚子里,穿衣服的尸身占多数。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在疑云翻涌间,乐无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尸的棚子。 上山的路有官军把守,于是,他沿着一条半毁的、未经开辟的土路,爬上了满目疮痍的小连山。 山间也有打着火把、扛着铁锹的官兵,大约有几十个人,宛如萤火光点,在山间分散游移。 乐无涯有意避绕着他们,借着乱石伏木的掩护,在山间灵活前行。 尾随了两三个人后,乐无涯发现他们似乎并不是挖掘活口或是遗体,而更像是在警戒。 或者说……搜寻? 山中搜索的人不少,乐无涯不欲被人察觉,眼见前后皆有火把缓缓靠近,他瞥见山侧崖壁上有一个坍了一半的洞口,便就近往下一纵,钻了进去。 可他双脚刚一落地,洞中便猛地探出了一只手,发力把他揪了进去! 下一刻,乐无涯颈上被一把冰冷的矿刀抵住了。 “别动……别动……” 然而,这劫持的人显然是业务不娴熟,听起来比乐无涯这个被劫的更惶急,“有、有吃的没?”
第289章 疑云(二) 不需照面,只一句话,乐无涯便能断定,这是个好人。 狭路相逢,此人又手持利器,大可以趁乐无涯尚未做好准备时攮他七八个血洞,待他毙命,想要什么,从他的尸体上搜检便是,何必开口管他索要? ……还挺讲礼貌。 明确了这一点后,乐无涯将手指从机扩上挪下,袖口一翻,挡好了那蓄势待发的袖箭:“有。有饼子。” 他指一指腰间。 下一刻,乐无涯身上骤然一轻。 那人似是饿疯了,劈手抢走了乐无涯的褡裢,野兽似的抽搭着鼻子,从里面倒出了饼子,一张嘴,便连油纸带面饼,生生撕下来了一大块。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将刚入嘴的饼子吐出了一大半,只就着油纸,将一小角饼子咽了下去,噎得伸脖瞪眼。 洞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乐无涯想,他必是受伤了。 奈何周遭漆黑一片,他无从判断情况,只好替他顺了顺后背,确认了他至少上半身没有创口。 那人被他顺了气,有些诧异地紧缩了一下后背,像是受了惊的大狗。 他扭过脸来,也想看一看乐无涯。 然而,二人身处黑暗,谁也看不清彼此。 上面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那人也停下了咀嚼,呆呆地翻着眼睛瞧向上方,握紧了手中的矿刀。 刚发生泥石流的山体柔软疏松,随着来人的靠近,洞口簌簌地泻下泥流来,似乎随时有可能发生塌方,将乐无涯和这来历不明的劫持者埋在里头。 借着洞口投下的微光,乐无涯终于看清了劫持者的脸。 那人意外地年轻,皮肤黑亮,半张脸的轮廓尖瘦,看起来是个清秀的、十七八岁的青年。 但他另外半张脸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似的,皮肉稀烂,颅骨塌陷。 这看上去是旧时留下的伤口。 而被这一场陈年的重伤毁掉的,不只是他的容貌。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眼珠呆滞,面颊肌肉不受控地间或抽搐一下。 ……像个傻子。 上方的两名官兵碰了面。 他们应该是熟人,径直攀谈起来: “狗儿,找着了吗?” “看你说的,找着我早去报功了,还跟你在这搭嚼舌头耍?” “找着了告我一声啊。有功咱弟兄伙一起立嘛。” “不如一道走算咧。” “别咧,周太爷吩咐过要分开寻,你要找着啥,就……就发这个信号,咱几个瞅见都会过去的。” “人老子怕个球啊?你又不是知不道,我打小就怕鬼,这搭老有鬼火飘,看着真哈人!” 二人一聊起来就没个完。 泥土石块不住落下,把洞中的乐无涯和傻子的脚踝都掩埋了起来。 所幸上头聊天的两人也察觉了脚下土壤稀松,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崖去,及时中止:“算了算了,嫑聊了,再磨叽一会子,咱兄弟伙搞不好叫土埋了,那就轮到咱们变鬼火晃悠喽。” “你啥乌鸦嘴啊,快走快走!” 待官兵脚步声远去,乐无涯立即钻出半塌的洞子,朝里面的人递了手去。 那人的行动十分笨拙,借了乐无涯的手,才摇头摆尾地钻了出来。 待到灰头土脸地重见了天日,乐无涯才发现自己捡到了多大的一个麻烦。 此人的小腿上,咬合着一个巨大的捕兽夹,看创口起码得有两日以上,伤口因着环境湿热、酷暑难当,早已溃烂见骨。 倘若没有自己误打误撞,和他跳进了同一个洞里,他仅靠着自己的力量,怕是压根儿爬不上来,只能静静地等着洞子坍塌,把他埋在里面,或是生生饿杀在里面。 傻子显然是知道痛,但同样知道,痛也没用。 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去推乐无涯的肩膀,调用着不大便利的舌头,结巴道:“……我没见过你,你……外乡的……走吧,走吧……我娘讲了,这里不太平……” 说着,他翻过身来,艰难地把矿刀插回腰间,叼着打劫来的大半张饼,像是条四脚蛇似的,打算游回山里去。 乐无涯按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了他的动作:“我带你走。” 傻子回过头来,张大了嘴巴:“啊?” 他嘴里叼着的饼应声落地,他急忙又叼回了嘴里,仅存的那只眼懵懂又茫然地望向乐无涯。 乐无涯问他:“你是不是要去找人?” 傻子犹豫了一下,拼命甩头,差点把自己的脑袋瓜甩飞出去。 他的表现太过急迫了。 这谎撒得实在不大够水平。 乐无涯俯下身去,不由分说,将他背在了背上。 他分量不轻,生生把乐无涯压出了个踉跄。 但站稳脚步后,乐无涯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腐土和血腥气的山风,还是向密林深处迈出了脚步。 枯枝梭梭地打在乐无涯脸上,他像是条生于斯长于斯的野狐狸,闪转腾挪地绕着几十个移动的火把走,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坦途。 那傻子领会到了他的好意,伏在他的后背,手里攥着饼子,真诚道:“谢……谢谢。” 一旦对乐无涯放下了戒心,他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这还是个活泼的傻子。 他说,他要去山南的一个洞子里,他娘在那里,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怕是要饿坏了。 可他笨,出来找食,不仅没找到吃的,还挨了一夹子。 他不想让娘担心,所以犟着脑袋在外面爬来爬去,不找到吃的,不敢回去见娘。 不然不是白白害娘担心吗? 他趴在乐无涯肩头,操着晋南方言,叨叨咕咕、结结巴巴地说了许多话。 乐无涯见过许多死人和将死之人。 他知道,这孩子精神看似健旺,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他对自己的那一扑,耗干了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他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乐无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傻子想了一刻钟光景,或许中途晕过去一次也未可知。 他喃喃地:“我忘咧。俺娘老叫我小团子。” 乐无涯笑他:“这么大一个小伙子,叫个小团子。” 傻子也嘿嘿地笑,笑了两声才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收了声。 乐无涯语调很轻柔:“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小团子虽说长了个八·九岁小孩的脑子,但人挺乖巧,有问必答:“小的时候,矿上闹熊瞎子,俺爹叫熊啃了,我也叫熊舔了一嘴。” “刚才那些人是在找你吗?” “……是吧?” “什么叫‘是吧’?” “我知不道。”小团子说,“俺娘交代过,让我躲着人走。” “那怎么不躲我?” 小团子挺委屈:“你、你是自个儿钻进来的么!再说,你没有穿官衣儿,还给我吃的……你、你好。” “为什么和你娘躲在山上?” 小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俺娘让躲的,说李叔他们把事做……做绝了,怕是有危险,就带我上山猫着。” 乐无涯从这堆乱七八糟的描述中抽出了一个线头:“李叔是哪个啊?” “李叔就是李叔么,住、住俺家隔壁,在三矿做、做坑头儿。” “你娘又是哪个啊?” 提到母亲,小团子的语气立即骄傲起来,结巴也结巴得有劲儿起来:“俺娘……厉害着哩!她下矿,我跟她屁股后头,我给她搬石头,她一个人能顶俩……” 听着将死之人自豪地夸耀自己的母亲,乐无涯面无表情,只循循善诱着,引导着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那你娘跟你说过,小连子山出什么事了么?” “用不着俺娘跟我说,俺知道!俺瞧见了,好多人都瞧见了!”小团子说,“李叔和、和牛头儿吵翻了,李叔……把他拍死了!” 乐无涯眸色一沉。 姓牛? 有个姓牛的人,恰好被列入了此次丹绥县上报的灾表之中。 其上所述,负责管理小连山矿山的牛矿监,前去巡矿,夜间宿在了村子里,结果遭遇了泥石流,被掩埋其中,生死不知。 上头只字未提,他是被打死的! 乐无涯有意问道:“牛头儿是谁?” 小团子的确是个有问必答的实诚孩子,费劲儿地想了许久:“是咱们的头……俺娘、李叔,都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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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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