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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崽子就算伶俐,能跑出去,也很快会因为衣不蔽体,被人认出来是逃跑的矿工。 他们想逃也逃不远。 更遑论矿工们压根儿没有逃亡之心: 杀人的是坑头儿李叔,大家显然不觉得这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再加之父母家眷又都被扣住,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理由。 困住这帮一无所知的矿工后,官府只需用现成的炸·药将山炸开便是。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将三个村落尽数掩埋。 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中调动如许人力、物力者,唯周文昌而已。 而自从进入丹绥县城,那些窥伺的踪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时时处处都让乐无涯嗅到长门卫的味道。 这并不奇怪。 乐无涯在南亭的时候,就与南亭本地杆儿头盛有德结下了关系,利用乞丐做他的耳目,难道不许旁人在自己治下埋设眼线? 不寻常的是,丹绥县全然是张开了一只口袋,在这里静候着他的。 乐无涯是日夜兼程,几乎是按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前行,才能如此快地抵达丹绥。 可他几乎是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没人提前给县太爷递信,乐无涯绝不相信。 乐无涯的思绪,自然落回王肃身上。 这趟差事,本是轮不着他的。 但王肃还是派他来了。 在他还是乐无涯时,王肃奉命构陷于他。 所以,许多事情的真相,只有这个污蔑过他的人才知道。 王肃先前用酒试探他,已经明牌怀疑他是乐无涯了。 他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自己杀了姓柳的,不是恶趣味,不是挟私报复,只是为了给枉死的宋姑娘求个公义。 于是,他又把自己派来了丹绥。 如今丹绥之灾,正是死无对证。 三个村子都被泥石流埋了,表面上看,完全是死于天灾。 从泥里好不容易刨出的一个活口,被衙役阿顺掐断了脖子。 侥幸逃离了囚禁,却离不开小连山的孙家母子,也都先后枉死在小连山中。 ——王肃在逼他拿出旧日的手段,从肉·体上毁灭掉事件的始作俑者。 只要他一动手,在这许多的眼线注视下,难免要露出行藏。 由此可见,王肃也并没把周文昌当人。 他要算计的,就是乐无涯这份嫉恶如仇的心。 忽然,乐无涯身后火光一晃,传来一声尖锐的喝问:“什么人?” 乐无涯头也不回,身形一纵,如狐狸般灵活地跳下当前立身的岩石,大步向前跑去。 ……他早将自己那件柔软干净的衣服,盖在了孙家母子的尸身上。 他身上所穿的,是小团子那件泥垢板结、隐隐发酸的矿工衣裳!
第291章 拨云(二) 发现乐无涯的衙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如此活蹦乱跳的矿工。 当初李阿虎一锹劈死牛三奇,矿场乱了一阵,的确有八个人趁隙逃脱。 可官府封山封得及时,逃跑的矿工除非有猿猴的本领,能从悬崖绝壁上荡下去,否则绝无可能逃离小连山。 而那些逃跑的矿工,多是上有老,下有小。 小连山矿上规矩森严,不允许一家人在同个坑里做工,他们自个儿跑了,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是走不脱的。 家眷被扣在村里,情况不明,其中五人实在是担心,便悄悄摸了回去,还没进村,就立即被关了起来。 如今还在失踪名单上的,是孙家疃的矿工孙氏,还有她的儿子,一个没名字的傻子。 ——这对母子算个例外,是在一块儿做工的。 毕竟除了他娘,没人乐意带个傻子干活。 除此之外,失踪名单上还有一个圪梁坪的矿工,名叫梁秀,是个满身疙瘩肉的精壮汉子,前些日子刚没了爹,又没个家室,正是无牵无挂的时候。 可这三个就算命再大,碰上两场爆·炸、连续几日的缺水少食,再加上这山中常有野物出没,用来捕熊、抓狼的陷阱暗坑遍布,生路渺茫,想活也难。 早已懈怠下来的衙役,眼见凭空冒出了个穿着矿工衣服的大活人,自然是不喜反惊。 来不及想这人是谁,他抖着手就去拉扯腰间的信号弹。 这玩意儿别称“火鹞子”,点燃后,一团火可直飞数丈之高。 谁想他一个手抖,“火鹞子”脱手滚落,一路下行,直掉到了乐无涯消失之处。 衙役还没来得及跌足叹息,就眼睁睁瞧着一团赤红烈火从斜下方直冲他而来! 他唬得心胆俱裂,一个闪身,险些从立足处滚下去。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他惊魂未定地扶着一棵摇摇欲坠的树,看向斜下方。 夜色中,只见那个矿工举起手里空空如也的火·药管子,挑衅地冲他晃了晃,旋即三跳两跳的,没了踪影。 ……他娘的,八成是那个傻子! 哪个正常人会没事找事,点了信号弹,把追兵招到自己头上去?! 牵一发,全身动。 满山游弋的火把齐齐一顿,旋即如潮水般,向信号升腾处汹涌扑来! 乐无涯身如轻燕,沿着早已勘定的小径疾掠而下,并于滑跃腾挪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如乐无涯所想,许多在村里刨尸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扶着手上的锄头镐子,眺望山间,却并没有追击的打算。 这更加印证了乐无涯的判断。 丹绥官场虽然浊气升腾,却也不至于蛇鼠一窝、上下同心到了这等地步。 县令大人说想杀人,总不会全县上下都忙不迭地给他递刀子吧? 若真如此,周文昌还做什么劳什子的官,足可去开宗立教了。 从乐无涯丰富的奸臣经验来说,干脏事的,总有一个秘密的核心圈子。 比如山上山下,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山下的多是不知内情、从县城里调来救灾的官吏衙役。 山上巡视的,则多是熟悉地形、原本就负责守戍小连山矿的官兵。 倘若乐无涯没有猜错,这位周大县令,怕是对内对外,两副心肠。 所以,他要怎么对山下不知情的官兵,解释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矿工”? 片刻之后,乐无涯便得到了答案。 周云昌侧过脸去,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他身边的衙役立即勃然变色,吹响了口中的长哨,厉声喝道:“山匪!是在逃山匪!保护大人!” 在逃山匪乐无涯无声冷笑,一头扎进了山下稀疏的林子。 夜色朦胧,他身上的衣裳也脏得瞧不出本色了,按理说,周云昌远远看去,是无从判断他的身份的。 但一见山上冲下来个大活人,第一反应便是灭口,足见其人狠毒如蝎。 王肃那老东西,怕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吧。 说来讽刺,王肃不仅信任他乐无涯的人品,还相信他的能力。 他无比相信,自己到了丹绥,一定会查出来些首尾来。 如果乐无涯能忍住不杀周文昌,那周文昌这种触手眼线遍布全县的地头蛇,难道能放任乐无涯调查出真相吗? 从小连山逃出去一个活口,那就是一颗燎原的火种! 利害昭然,但乐无涯仍选了这条引火烧身的路。 以他潜行的本事,他本可悄然而来,默然而去。 可若是山上仍有孙惠珍、小团子一样的活口呢? 他太需要这么一个上下皆乱、逃出生天的时机了。 就算他远遁他乡,选择避祸,不出来指证周文昌,那也没关系。 人命大如天,岂可白白葬送在一座矿山上? 乐无涯在激烈的奔跑中,从贴肉的地方取出那枚白玉棋子,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小六,保佑我。 保佑你的棋子气运长存吧。 “嗖——” 身后匆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弓箭的破空羽音,直袭乐无涯后心而来! 他就地打了一个滚儿,险险避开,毫不犹豫,弹身而起,继续拔足狂奔,浑然不顾自己的脖子被箭镞划开了一个口子。 周县令来挖人救灾,竟然随身带了个弓箭手,还是个神射手。 ……当真是筹谋周全了。 他动若脱兔,狂奔出几里路,轻车熟路地一头扎进了那收留过他的婆婆的草屋里:“阿婆,我的马——” 婆婆换了一身松松垮垮的麻布汗衫,正要歇下,见改头换面的乐无涯去而复返,逃得汗透薄衣,脖子上还带着一道血痕,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蹒跚着抢步上前,枯瘦的手指铁钳一般攥住他的胳臂,不容分说,一路将他拉到自家大灶前,搬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锅,又抠开两块砖头,露出灶眼后方的一个见棱见角、四四方方的大洞。 ……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躲藏进去。 乐无涯来不及问这洞的来历,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阿婆刚把砖块盖好,将铁锅放回原位,院外便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孙阿婆在家么?” 乐无涯蹲在这狭小逼仄的地方,外间声响隐约可闻。 “里长,啥事儿?” “孙阿婆,瞅见个逃犯么?” “嫑吓人,哪搭来的逃犯?” “知不道哇,听着怕人,官爷说,瞅着是朝咱这厢来的,这几个官爷留下搜村,旁的顺官道追去咧,这不是你住村口,先来问问你么?” 孙阿婆的语气颇不善:“来俺这搭做甚?我个孤寡老婆子,能抢得了甚?” 那年轻的衙役见孙阿婆话里带火,语气也不善起来:“老嬷子,我们办差哩!好好问话你戗甚戗?虚咧?” 里长似是知道其中缘由,忙赔笑着打圆场:“哎哟,官爷,莫恼,孙阿婆守寡几十年,人守痴了,你们甭计较!” 孙阿婆老实不客气,当场撒泼:“跟你那王县令说,俺不怕他!他当初抓窑黑子,把我汉、我娃都带走了,没一个全乎回来的,就剩我一口!嫌俺戗?好啊!把俺也拉走算了,早死早托生,赛过活得像个王八——谁都死了,就我不死!” 见孙阿婆扯起陈年旧事,还七攀八扯起什么王县令来,年轻衙役不屑地一撇嘴:“真是老糊涂了!” 他冲身后的几个衙役一挥手,吼道:“走!” 孙阿婆向前几步,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发现堂屋地上滴了一滴新鲜的血点。 亏得她没钱点灯,屋内黑灯瞎火的,衙役们看不分明。 她趿着鞋挪上前,默不作声地踩住了那血点子。 临出门前,里长眼梢一斜,发现了一点古怪,指着棚子里正低头吃草的、原属于乐无涯的老马,眯着昏花的老眼问道:“噫,那是甚?你多咱添牲口了?” 孙阿婆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一头老驴子,贱价买的,还能给俺驮点货。再过两年,我就真真走不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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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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