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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铮年事已高,饮了些桂花酿,便有些目眩,却还远远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他提前离席,屏退仪仗,只携薛介一人,漫步醒酒。 太后的慈宁宫,与荣皇后所居仁明宫,相隔不远。 彼时,太后不知项铮与荣琬的恩怨与心结,总在皇后在世时劝诫他,天家夫妻纵是情薄,也需存礼敬之心,何必怨恨至此? 项铮对此颇不以为然。 他硬邦邦地回道:“儿臣待荣氏已是礼敬有加,衣食、炭火、礼器从未短缺。请母后勿要多思多言,静养己身便是。” 此刻,项铮站在慈宁宫凉台上,心念旧事,举目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他瞥见,庄兰台正着一身如火红衣,手执净瓶,正绕着荣琬的仁明宫缓缓而行。 中秋家宴,她自称身体抱恙,不曾前来。 项铮知道这多半是借口,却并未拆穿。 ……他对庄兰台是有情,亦有愧的。 当年之事,起于荣皇后谵妄发狂。 兰台素来心思纯明,后来恨上自己,也尽是荣琬之过。 谁叫荣氏动了那等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项铮又不能明说,只得软禁了她。 兰台不知内情,终日吵闹哭泣,原也情有可原。 即便是油尽灯枯之时,荣皇后也不肯安分,竟公然蛊惑兰台自戕。 在项铮眼中,兰台确实自戕过,却不是因为荣琬。 登基之后,他急于与兰台修好,便将小六拨与她养,想叫她知道,自己对她仍是爱眷有加,不逊东宫时期的分毫。 然而,兰台待小六不错,待他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项铮也是没了办法,不得已,才拿出了带她和小六同登画舫的主意。 没想到,面对落水的小六,她居然置若罔闻,转头回了舱内。 片刻之后,跟随着她的侍女便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唬得花容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铮赶入舱内,目睹了令他毕生难忘的场景—— 满舱鲜血。 庄兰台用小刀插·入手腕,惨烈自戕。 在项铮眼中,她未向他求一句饶,这份刚烈,恰恰印证了他以子相挟的举动,才是真正令她彻底失望的原因。 她不在乎小六的性命,却在乎他,为此不惜去死。 项铮悔恨交加,急召太医为她医治。 只是他转入船舱时太过匆忙,漏了一句吩咐,船上仆从受其威压所逼,竟无一人敢去救下落水的六皇子。 若非乐无涯恰巧路过,小六的身子恐怕在那时候就要坏了。 项铮后来陆续处置了船上侍奉的太监宫女,又为此做出了无数补偿,可始终暖不回庄兰台的那颗心。 时日久了,他偶感无趣愤恨,嫌她凉薄,可真见了面,又忍不住忆起当年的倾心爱慕。 ……当真是冤孽。 念及此,项铮步下凉台,走向了荒废已久的仁明宫,唤住了庄兰台:“贵妃,不是身子不适吗?为何在此徘徊?” 庄兰台站住脚步,平静地施了一礼:“夜梦旧人,特来相访。” 多年幽居深宫,她肤色比旁人要更苍白一些。 然而她一生不曾有过子嗣,面容比同龄人更见年轻,再加上薄施粉黛,身着旧衫,竟颇有昔年的迢迢风华。 所谓“旧人”,想也知道是谁。 项铮知道她二人早年在王府中姐妹情深,即便心尖还是被芒刺扎了似的不舒服,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和煦:“梦见了什么?” 庄兰台答:“阿琬投胎去了,臣妾来送一送。” 项铮微微蹙眉:“什么?” 庄兰台语气声音空濛:“自昨日起,臣妾低烧不止,身陷长梦,于梦中得见一股太清阳和之气。臣妾一路追寻而去,竟见那股清气化作了阿琬的形貌。” “她说,她在人世滞留许久,是因寻不到太子魂魄。昨日太子游历归来,二人终得同去。” “臣妾醒来,十分伤感,便想来送上一送,愿她来世能平安喜乐,幸福一生。” 换作以往,项铮定然面上赞同,心道荒谬。 然而此刻,他却忽然想到了朝堂上的闻人约。 那张熟悉的、噙着笑意的漂亮面孔,叫他心中的不屑淡了些。 而早逝的项知明,生前的确说过,想要遍游名山大川,体验人间胜景。 见她语气笃定,项铮难免动摇了些许: 难道,世上真有投胎转世一说? 而庄兰台将目光重新落到项铮那张皮肉松弛的面孔上,面无表情地道:“皇上,臣妾未能参与中秋家宴,是怕误了送阿琬最后一程,望皇上恕罪。” 项铮声音柔和道:“你格外重情,这是好事。” 闻言,庄兰台竟落下了一滴清泪。 “臣妾不重情。”她轻声道,“臣妾只是觉得,阿琬受苦,皇上愤恨,我若活得过于恣意,那成什么样子了?说到底,臣妾是自私的。” 项铮喉头一紧,伸手拥住了她的肩膀,满腔的兴奋激动,叫他的喉咙都止不住麻痒起来。 冰山融化、顽石点头、美人悔悟。 他梦里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竟在他眼前成了真。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喟叹:“……你啊。” 庄兰台一面依偎着项铮垂泪,一边想,她该做些什么。 只等着宫外的人动手,太不方便。 她早不是那个想着“大不了陪小六一起死”的年轻宫妃了。 小六在外奔波忙碌,谋求大位,她也应当尽己所能才是。
第279章 灾至(一) 次日,项铮唤来王肃,开门见山地问道:“恭之,闻人约此人,你以为如何?” 王肃垂手而立,听到皇上此问,并无意外。 无需皇上吩咐,自从闻人约上任都察院,王肃便一直在尽职尽责地暗中监察着他。 在王肃的审美里,闻人约这样出身不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就不该当官。 单是言行无状、肆意冒犯上官这一条罪,就该丢去看皇陵,磨一磨心性。 他一面腹诽,一面暗自斟酌着措辞。 不得不说,王肃此人的思路与常人不尽相同: 其一,确有过人之才,否则也不会青云直上。若攻讦其才能,无异于指责圣上识人不明。 ……在这方面反倒可以夸奖一番,以暗赞皇上之识珠慧眼。 其二,在他的德行方面,这文章也不好做。 闻人约巧舌如簧,竟然能把皇上失手跌落玉玺的事情,扭转成了君臣相得、推行新政的佳话,还反手往自己脸上贴了一层金,号称自己是魏征。 若是他才来都察院办了两个月的事儿,就从魏征变成了魏忠贤,那问题出在谁身上就很明显了。 ……反正不会出在皇上他老人家身上。 王肃不至于往自己的脑袋上扣这样的屎盆子。 经过一番九曲十八弯的盘桓思索,王肃便滔滔不绝地称颂其闻人约来。 在他口中,闻人约俨然是才美皆备的佳人。 至于被他吐了一脑袋、当面下脸子的那些事,王肃全当是不曾发生过。 项铮耐心地听他说完,才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搁了下去。 他似笑非笑:“恭之,你真是老了。” 眼见这老家伙听了他一句点评,便浑身紧绷、面皮涨红,垂下视线拼命琢磨他的心意的模样,项铮被大大取悦到了,大方地施舍了一句明示:“依你来看,他与乐无涯,有几分相似?” 王肃躬身道:“怪力乱神之事,臣断不敢言!” 口中说着“断不敢言”,他的眼角余光却稳稳落在项铮面容上,以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只要项铮让他言,他就敢言。 言官办事,往往难以拿捏分寸。 不奏事,是渎职。 奏错了,是欺君。 御史不准去参加任何与治下官员的饮宴,违者有罚。 这条倒是合理合法,但与第一条对照起来,难免招笑。 尤其是执行起来时,御史被严格禁绝与监察对象往来,免得落个瓜田李下的嫌疑,搞不好还要被同事参上一本冲业绩。 因而御史获取情报的渠道,总是格外单一。 老实些的,只能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巴巴地等着线索送上门来。 至于那不老实的,要么暗自依附朝中党·派,卷入党·争洪流,成为其他官员攻击政敌的一把刀;要么花钱贿赂长门卫,买卖消息。 无论哪一样被发现,轻则贬谪丢官,重则丢命。 而王肃能屹立朝堂数十载,靠的正是这手炉火纯青、已臻化境的揣摩圣意的本事。 项铮养气功夫不差,面上无喜无怒,看不出丝毫端倪来。 这么多年来,能叫这位天之骄子怒发冲冠的人实在不多。 而此刻话题中谈论的那位,恰是其中之一。 王肃试探着道:“回皇上,闻人佥宪与乐逆的外貌,确是相似至极。” 项铮笑了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素不相识之人相貌相似,倒也有过前例。” 王肃略作沉吟,又道:“上次,臣设宴款待闻人佥宪,醉酒之后,他满口皆是景族话……” 项铮又一次否决:“闻人约亦有景族血脉。” 王肃凝眉不语。 皇上所说不差。 他调阅过闻人约的户部档案,其上记载分明: 闻人约之父闻人雄,是景族闻人氏中的一支,约莫四五十年前,随着闻人约祖父迁入江南。 “皇上思虑甚是。”王肃恭敬道,“景族乃化外之民,不循我大虞礼法。或许他二人真是同宗同源?” 这样,倒能解释了二人样貌为何如此相似。 或许他们真是隔代传的堂兄弟? 只是深入景族查证人家祖宗十八代的族谱,既不合规矩,也难有成果。 毕竟那边有没有族谱都两说。 项铮又问:“他二人行事风格如何?” 在交谈中,王肃慢慢摸清了圣意。 ……皇上似乎希望这二人是同一个人。 难道他是动了要处置掉闻人约的心思? 于是,王肃立即灵活地变动了自己的立场:“乐逆当年广结党羽,闻人约也喜好交际。他曾私会元家次子元子晋,臣多次劝诫,他却置若罔闻……” “此事元啸天已向朕禀明。”项铮嗯了一声,不以为意:“他那次子本来顽劣不堪,若非朕让他携子登门致歉,他也不会想到将元子晋送到闻人约身边历练。那孩子倒是知恩图报,如今回家禀明父母,要正式拜闻人约为师,以全恩义。” 元唯严这套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皇上,又过了明路,还在皇上面前暗搓搓地夸奖了一番儿子。 一箭三雕,不愧是沙场宿将。 王肃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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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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