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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闻人大人何等人物,怎会与这等粗鄙武夫有甚交情? 而且闻人大人刚才去更衣,时间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愿意做文章,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要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挨一顿申斥事小,丢了饭碗事大。 小二悻悻地打消了在这上头做文章的念头,转身去牡丹阁侍茶去了。 而梅花阁内的乐珏,脸上带着笑,和这帮手下的军汉们插科打诨,右手却捏着袖子里薄薄的一张纸,兴奋得微微发抖。 他刚刚粗看了那草图一遍。 闻人大人甚至把设计的思路都写了出来,提出了可以将火·药和弹·丸预装在中空竹筒或木制模具中的设想。 有了这样的引导,乐珏已经可以顺势想到后续的设计了。 ——将整根模具插·入枪管,在竹筒中预留小孔,以通条击发即可。 他只需要反复试验和提升就可以了。 偏偏他现在闲得要命,有充足的时间做这件事。 有了这份草图做参考,一月之期十分宽裕。 而大约一月半之后,就是关山营三年一度的考校之日。 ……闻人大人是要送他一条青云路! 乐珏犹豫了。 他想,自己该当如此吗? 如今的乐家,难道不该收敛锋芒、隐介藏形,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以求自保才对吗? 乐珏攥紧了拳头。 他不愿意!不甘心!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现在帝王家不肯买他们的账,将他们招进门来,又束之高阁。 大哥是二甲进士,他是武举探花。 大哥比他优秀得多,却也更落魄、更失意。 枉读平生三万卷,负才空有子虚名。 这样的大哥,却做了数年的国子监博士。 那是个从八品的官儿啊! 虽说他从不抱怨,安心教职,但乐珏知道,以大哥的才学,远不该止步于此。 若不是替大哥不平,他乐珏不会逼着本来材质平平的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终摘得探花之名。 当时,他想,或许他一朝飞天,能保护大哥也好。 可是,他和大哥一样,也被丢去做了无关紧要的芝麻小官。 眼看着,又将是年月蹉跎,岁华将老。 思及此,乐珏的目光里带上了一股狠劲儿: 闻人大人冒着风险,约他出来相见,把这样重要的图样当面交给他,足见一颗真心。 他肯提携他,乐珏为何不能拼上一把? 就算事后被人夺去功绩,继续默默无闻地看仓库,他至少也算是为自己搏过一场,虽败不悔。 乐家已经落到了谷底,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难道皇上会因为他太过上进,抄乐家的家,灭乐家的族? 而且…… 闻人大人和阿狸那么像,像到仿佛就是他本人回来了一样。 阿狸盼着他去干的事情,他从来不曾拒绝过。 他能为阿狸爬上柿子树,摘最高处的柿子,为什么不能满足闻人大人对他的期许和心愿? 在乐珏下定决心的同时,一无所获的小二不死心地再入牡丹阁,想再探听些情报。 这时,乐无涯已将三篇文章阅览完毕,放在手边,一下下用指尖敲着纸面。 元子晋强作镇静,其实已经心虚不已了。 每当乐无涯摆出这副若有所思的姿态,接下来准没他的好果子吃。 元子晋不敢抬头,拼命往嘴里扒拉饭,佯作不察,可心中着实有些委屈: 他读书天赋不强,起步又晚,能作出成篇的文章来,已经是刻苦努力的结果了。 很快,他听见乐无涯悠悠问他:“你回京之后,可有去找国子监乐博士赔罪?” 元子晋咽下了嘴里的饭菜,摇了摇头。 短短两年光景,他已然明白了事理,知道当初在长街上刁难乐珩,全是他一人之过,是他怕撞到上衙的父兄,急着回家,不断催着车夫快马加鞭,才和乐珩的马车撞上的。 而这次回家,他是立功而归,本有心去致歉,可他现下的处境,反倒比身为纨绔时更加束手束脚。 就连元唯严也叫他在家里待着,只在家里小规模地招待招待宾朋旧友即可,生怕让人觉得他立了功劳,尾巴就翘起来了。 这次出来叫他向乐无涯拜师,也是元唯严估摸着风头过去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推了出来。 尽管元子晋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他本人已经是当世武将之后中相当能拿得出手的英才新秀了,甚至比中规中矩、稳扎稳打的元子游更有向上一步的希望。 毕竟就连元子游这个注定要承袭元唯严爵位的儿子也没有军功在身。 乐无涯说:“去找乐博士,为你之前做的事情当面致歉。上京中人,不少都知道你当年是为什么被元老将军赶出上京的,掩耳盗铃没什么意思,大大方方地去致歉便是,” 元子晋:“……” 尽管时至今日,他仍是不喜欢乐家,但他自知理亏,便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好,我知道了。” “别忘了带上你的文章,找他请教去。……你瞪着个牛眼看我干什么?他是进士出身,文章锦绣,听说性情也是极温和的。” 元子晋不服气:“你给我看不就行了?何必找他?” “我?”乐无涯一把抄起旁边的筷子,朝他丢了过去,“再看两篇,我这支筷子就该钉在你脑门上了。” 元子晋接住筷子,微微涨红了脸:“……” 嘁。 去就去! 他还怕姓乐的不成?!
第278章 引线 时序轮转。 转眼间,中秋佳节即到。 项知节虽说从户部左迁工部,处事却并无半分颓唐自怜之色,对各项事务上手极快,尤其是对慈宁宫修缮一事尽心尽力。 待工部漆金完毕后,他更是以孙儿的身份亲自查验细节,还请来了太后生前最爱的金颜香,焚于殿中。 当项铮踏足慈宁宫时,只见殿宇焕然一新,却不失旧韵,满目皆是华贵之象,殿内种种陈设又一如母后生前,处处纤尘不染,可见精心,不由心喜。 此前,他曾百般向工部尚书毛睿强调,大行太后素厌金玉堆砌,务必要朴雅持重,陈设一仍其旧即可。 但用毛睿的话说,开什么玩笑。 皇上他老人家敢说素朴低调,我敢真照着做? 若真将慈宁宫弄成雪洞一座,我就该因为左脚先迈进昭明殿门槛而倒大霉了。 项铮在殿中伫立良久,忽得一缕幽香萦绕鼻尖。 虽然不知太后生前爱用何香,但他一闻即知,这是母亲身上的味道,不禁感慨愈深。 他对项知节赞道:“你差事办得细致,足见诚孝。” 项知节温和回应:“儿臣幼时虽未常侍皇祖母左右,却极爱她身上温暖祥和的气息,此次特请御用监翻出旧香方,新制了香饼供奉。至于宫中陈设复原,全赖重庆皇姑母襄助,她亲手绘制了宫室图,儿臣不过是依图布置而已。” 项铮是知道这件事的。 当初陪着乐无涯玩抓子、被他哄走身上所有值钱物件的重庆长公主早已出嫁,嫁与了一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大虞公主出降的规矩,向来是“择贤不择贵”。 重庆长公主是太后的老来女,哥哥虽说是皇上,但素来是不怎么把兄弟姊妹们当骨肉至亲看待的。 自从太后亡故,就再没人为她谋划婚事。 出嫁之后,她就成了无数寂寞而又面目模糊的后院夫人之一。 驸马一无实权,二无家世,她与婆家情分亦是淡薄,不愿拿出田产铺子贴补,索性关起门自做自吃,日子平淡得宛如流水一般。 没想到,项知节会登门拜访她,恳请她还原太后旧居。 重庆长公主自是无有不允,连夜绘图,忆起幼年旧事,只觉往日历历如新,不由悲从中来。 她这才迟迟发觉,自己已是失恃多年的孤女了。 长公主伏案痛哭一阵,在这巨大的哀戚悲恸中,心中积年的麻木竟是淡了许多。 待将画稿交给项知节时,她看他的眼神已从疏离客气转为温和。 项知节离开前,她还特意包了一些好茶,叫他带着。 她过得不算阔气,这些茶都是去年的了。 同样过得拮据的项知节郑重接过,礼节是十成十的周全。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项铮是不甚在乎的。 他只知道,项知节所述一切,与底下长门卫汇报给他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是个心直又诚恳的好孩子。 项铮摇头笑道:“宫殿修缮,本就是由工部主理,你将功劳全揽在身上也无所谓,怎么还要分功与旁人?” 项知节据实以答:“小六无福,无缘侍奉皇祖母,对慈宁宫宫室内设了解甚微,只能按皇姑母口述行事,实在不敢居功。况且,皇姑母是家人,非是旁人,理应如此。” 项铮摸了摸他的头:“你啊,太实心!” 末了,他微叹一声:“攸宁的日子,到底是清苦了些。” 项知节:“是。皇姑母送给儿臣的茶叶,已是去岁陈茶。” 时逢亡母祭日,项铮终于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妹妹,沉吟片刻后,道:“着,司礼监拟定礼单,赐重庆长公主白银五百两,云锦十匹,金、银器皿各十件,聊表追思太后之意。” 项知节即刻撩袍跪下:“父皇圣明。” 跪拜下去的时候,项知节心中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工部确实事务芜杂,家长里短,却有两层好处: 一来,工部从上到下都是提着脑袋干活,一处不谨慎就要吃挂落,反倒养成了务实爽快的行事风格。 二来,工部与宗室打交道的机会极多。 相应的,卖人情的机会也多。 乐无涯虽未料到项知节初露锋芒,便被发往工部,却早有了应变之策。 他在二丫送来的信里明白地写道,他们这位皇上,乃是天之骄子,是天下第一得意之人。 相应的,他生平最不喜旁人同他一样“得意”。 通过项知节对“鬼摇头”的关注,项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出头之意,故而先反手压他一头,再静观其变。 乐无涯在信中问他,面对这般君主,你当如何自处? ——自然是循常而行,尽己所能。 真要一味摆出谦恭柔顺、畏葸不前的样子,既与项铮内心那种隐秘复杂的期待不符,也与项知节的本心不符。 他既能写出《抚摇光》来,又怎会是只求碌碌之辈? …… 在慈宁宫办过中秋家宴后,项铮难得生出了些伤春悲秋之意。 他今年正与太后离世时同岁,此番大操大办、修缮宫室,一方面是为着追思故人,一方面也是聊慰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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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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