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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见到了诛他全族的皇上时,裘斯年心里只有惶恐和紧张,并无恨意。 家里人只活在他记忆的一角,是蒙了尘、盖了土的,是分隔阴阳、遥不可及的。 皇上却是近在眼前的主子,还会把吃不完的点心打赏给他呢。 皇上还挺喜欢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称他“有福相”。 某日,皇上又赏了他半块芙蓉糕,兴之所至,随口问他姓什么。 裘斯年正对着糕点吞口水:“回皇上,奴婢姓裘。” 皇上隐隐皱了眉头:“哪个裘?” 裘斯年:“……” 他隐隐觉察到了危险,但他并没有“拒答”这个选择:“回皇上,上求下衣,家中行四。” 皇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并未置评,只唤来薛介,对他耳语一番。 薛介很快取来了一碟子新鲜糕点,摆在了裘斯年眼前。 皇上目色极是温和:“赏你的,吃了吧。” 裘斯年脸色一白,冷汗滔滔地流了下来。 但他并无犹疑,谢了赏后,拈起一块,送到嘴里,咀嚼起来。 他嚼得格外卖力,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皇上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见他嚼完了一碟子点心,旋即吩咐薛介再给他包一匣点心,回去慢慢吃。 裘斯年规规矩矩地谢恩,待回到太监庑房,确认周遭无人,他才哇的一声将腹中东西吐了个干净。 ……吃得太慌了,太猛了。 他生平没吃过这样让人心悸的点心。 吐完后,他气喘吁吁地打开糕点,又把皇上赠他的糕点吃得连个渣屑都不剩。 他骨子里那股野兽似的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得这么干,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皇上赐的。 果然,在他一天之内吃光了一匣子糕点后,皇上对他的重视更胜以往。 不多时,皇上便和颜悦色地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即将出嫁的义女孝淑郡主一起出宫,由他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裘斯年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些惊恐之色,立即跪伏在地:“奴婢做错什么了?皇上不要奴婢了吗?” 见他如此反应,皇上龙颜大悦:“孝淑郡主是朕爱女,送你伴她出嫁,是朕信你。你小小年纪就办事妥帖,头脑清明,晓得谁是你的主子,这都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造化。” 他微笑道:“……这些话,你可记得了?” 裘斯年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谢主隆恩!” 就这样,他跟着据说很受宠爱的民间郡主戚红妆,见到了乐无涯。 在守仁殿中,他不止一次见过乐无涯。 只是那时候,他只是个擦地的,只能瞧清他的衣摆和鞋尖。 初见他吃饭的架势,乐无涯大惊失色:“皇上送你来是怎么个意思?想把我吃穷了?” 闻言,裘斯年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冲他天真无邪地傻笑。 ……尽管天真这种东西,他很早就没有了。 乐无涯问他:“你是哪里的人?” 他细声细气地老实答道:“豫州。” 乐无涯眉目低垂,心算片刻:“你这个年纪……九年前的豫州饥荒,你该是赶上了吧。” 裘斯年答得很快:“嗯,赶上了。” 五岁的孩子,该是只知喜乐、不知疾苦的年纪,要是表现得太过沉痛,反倒显得虚假。 乐无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脑门:“吃吧。” 裘斯年说了句俏皮话:“不敢不敢,奴婢要是把大人吃穷了,可怎么个赔法儿呢?” “吃你一人份的就行。”乐无涯语出惊人,“你家里人在天上,不活在你身上。背着他们走,太累了。” 言罢,他拍拍他的脑袋,径直离去。 裘斯年僵愣片刻,听话地埋下头去继续吃。 他的喉咙一下一下地收缩,食物落入腹中,却不再似落入了无底洞中。 好像那股煎熬、折磨了他多年的万丈饥火,凭空消弭了。 …… 房顶上的裘斯年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注视片刻,又放回了原位。 大人说得对,吃一人份的就行了。 他正望着那最后一块绿豆糕出神,忽然听到下方有些骚动。 他低下头一看,正见两个武人打扮的吏员站在了馆驿门口。 其中一个人踱来踱去,走路是一瘸一拐的,但拐得挺得意、挺风生水起。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人,却比此人要稳重许多:“劳驾,请问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闻人大人住在此处吗?” …… 是夜,六皇子府。 项知节坐在院中,架起一口小锅煮柳枝水,一遍遍保养擦拭他的几支宝贝笛子。 如风蹲在一边扇火,没能忍住,轻叹一声。 项知节:“这是你今晚叹的第五声了。在愁什么?” “愁您啊!”如风直率道,“皇上都见到那位大人了,您问我愁什么?” 项知节对月端详自己的笛子:“父皇会做什么吗?” “您和一个与……那位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臣子交好,单这一点就够可疑的了!” “哪里可疑?我尊师重道,他一向是知道的。”项知节说,“当年在昭明殿前,我冒雪跪了一整夜,父皇岂不知我们师生情比金坚?” 如风:“……六皇子,这个词如风觉得不该是那么个用法。” 项知节一本正经:“意会即可。” 如风:“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那位大人命在旦夕——您别瞧着我,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说句难听的,您与他感情再深,那位大人也已到了穷途末路,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皇上不会过于介怀的。可这位……这位……” 项知节眉目间皆是倾心的嘉许:“兴风作浪,乘风破浪。” 如风:“……”都这节骨眼了您还夸呢? “父皇既已着手查探,却未召我问话,便是要等尘埃落定再做决断。我何必先自乱阵脚?” “况且……”项知节微微抬眼,“文有解季同、宗曜,武有元唯严、裴鸣岐,这些人明明都和老师打过照面,却没一个说起他与老师相貌相似的,父皇还要琢磨这些人呢,怎会把精力都放在我一人身上。” 说着,项知节看向如风:“对了,我忘了,还有你。与其劝我,不如想想要如何同薛介大总管解释一二吧。” 如风:“……”什么破差事,不想干了。 就没一个人能治治他吗?! 大概是他的心声被上天听到,不多时,姜鹤汗津津地跑了进来。 …… 在乐无涯身处驿馆、等候皇上传唤的日子里,秦星钺、汪承等一干随从也追随着他的脚步到了上京,正在满世界地找房子。 上京寸土寸金,可不会给四品官派发官邸,得靠他们自己找寻落脚处。 姜鹤在上京待了这许多年,也算是熟门熟路,便热心地充当起介绍人来,请了假,陪着他们东奔西跑地找房子,出了不少力。 今夜,秦星钺将几间备选的宅子图样给乐无涯送了去,又光明正大来探访旧战友,顺道送来了一壶南亭县酿的酒,以资酬谢。 姜鹤欢喜万分,打算揭盖喝上一顿、一醉方休时,发现封坛的酒幌子里缠着一张白绢,指明是给六皇子的。 他急匆匆地跑了趟腿,便打算回去尝尝那熟悉的家乡风味了。 项知节接过白绢。 其上是他熟悉万分的字迹: “闻人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今日见月有缺,可见被君念至何等地步。” “闻人先生特去接了一段月光给你,聊补一二相思。” “盼请笑纳。” 绢角还画着一牙新月。 项知节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在看到第十二遍时,他一把抓起笛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双穗堂。 如风:“……” 不高兴时要吹,欢喜时也要吹。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242章 疑心(一) 守仁殿中。 鸿雁炉口吐香雾,月光自如意纹锦窗格筛落而下,在桌案上形成次第错落的阴影。 项铮一手握着水晶单片镜审阅奏章,薛介则拿着把银剪子,满殿转着剪烛花。 项铮用余光瞥一眼他:“这些琐事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十二监、四司、八局都没人了吗?” 薛介笑说:“那些个猴崽子,手脚没个轻重,一窝蜂涌进来,难免吵了皇上干正事,不如奴婢一个人干了,给皇上挣点清净。”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如风留在身边。”项铮说。 “难为皇上总惦记着他。” “嗯。”项铮赞许道,“那孩子可是个百事百灵的伶俐鬼。” 薛介一味的只是笑。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说起来,薛介其实不是从小伺候项铮到大的贴身近仆。 项铮大婚时,薛介是被先帝添送到东宫的喜奴,是专门伺候太子妃荣氏的。 真正陪伴项铮长大的齐公公,在皇上登基五年后,因私通外臣被腰斩于市,早不知和哪里的黄土化作了一处。 在那之后,薛介才被调到他身边来。 薛介至今犹记得那日被皇上亲口抽调时的惶恐不安:“皇上,奴婢资质愚钝,怕办不好差,坏了皇上的大事。” “无妨。”项铮说,“原用不着你出头冒尖。我只要你规行矩步,不出大错即可。” 说罢,他转向了荣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皇上开口要人,皇后岂有推拒之理。 荣皇后在太子妃时便是十分的和善好说话,在成为皇后之后,更是愈发端庄守礼,只是眉宇间凝结了一点淡淡的忧悒,是悯天下、恤黎民、哀苍生的菩萨相。 荣皇后温声道:“薛介虽不机敏,却从未出过纰漏。” 事已至此,薛介不想去也不成了。 他跪谢了皇后娘娘的夸奖,又谢了皇上的赏识。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时,薛介还在想,皇后娘娘的药还熬着呢,现才得了五六分火候,可别熬坏了,伤了药性。 但是,不知是否是天意注定,这个“从未出过纰漏”的薛介一走,皇后的运道便坏了起来。 薛介走后的第二年,皇后的独子,太子项知明暴疾而薨。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荣皇后忧郁崩逝。 就仿佛她的喜奴离开了,她的好运也一道消逝了。 薛介就像是一团性情温吞的老棉花,旧主逝去,他哭了几场,擦干了眼泪,收拾好头脸,就又老老实实地服侍皇上去了。 这几十年的朝夕共处下来,薛介已对皇上的言外之意了若指掌。 用如风的话来说,义父是世上最了解皇上之人,一抬屁股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 正如皇上所说,如风确是他带过的最机灵的小徒弟,否则薛介也不会疼他如子,甚至要破例收他作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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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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