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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神色凄怆的闻人约,乐无涯挪了挪身子。 他一天只吃了一点食物,腹中饥火正炽,方便他将该说的话一气说尽。 乐无涯低头注视着他那捏得发白的指端:“松开吧。” “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把袖子从你手里扯出来。这不好,伤感情。” 他不冷漠,不尖刻,话语斩截利索,却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闻人约执拗不放。 “留着我,当条后路,不好吗?”哑然半晌,闻人约艰难地开了口,“万一你像先前一样,路走岔了,你还有一条回头路好走啊。” 乐无涯笑吟吟道:“不要。” “首先,若是那人负心寡情,我赌输了,自会去讨我的债,与其他人无干。我从不会退而求其次。” “其次。”他说,“你该做康庄大道,做青云之梯,就是不要去做谁的后路。这世上没人值得你如此这般,饶是我这样天下第一的人,也不值得。” 绕是闻人约满腔酸涩,听了这话,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种时候,顾兄也不忘自夸?” “笑啦?”乐无涯把脸伸到他跟前,“实话实说还不行啊?你这个天下第一的状元,难道不是我教出来的?” 闻人约双手交握在身前,试图偷师:“顾兄,你为何喜欢他?” 谁想,乐无涯往桥栏上一趴,轻松自若地玩起了手指:“我也在想呢。” 总之,好像不是前世做师徒时喜欢的。 但又好像与前世种种藕断丝连,暗有联结。 若没有前世那个看似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对照,他会对这个心思诡谲、欲念横流的“坏孩子”动心吗? 不知道。 管他呢。 先想着。 闻人约凭栏远望。 石桥依旧,流水如常。 变化的唯有他的心境。 在二人离别时,乐无涯半开玩笑地问他:“后不后悔把身体让给我?” 闻人约答得干脆利落:“不后悔。” 能遇见你、留下你,是求也求不来的好运气,怎么会后悔。 乐无涯与闻人约在桥上作别。 他脚步轻捷地向馆驿方向而去。 走到半路,他偷偷溜了回来,买了一碗酸梅汤喝。 在他坐在摊位上,惬意安宁地大快朵颐时,裘斯年站在另一座相隔五十尺的桥上,静静凝望着乐无涯。 他目光空茫,除了波光灯影之外,便只剩下一个乐无涯。 有个人挤到他身边,和裘斯年并排而立。 他打着手势,问闻人约与明大状元谈了些什么。 来人摇头。 小桥本就窄小,若是站在二人身边尖着耳朵偷听,委实是太扎眼了。 裘斯年一摆手,属下便无声无息地再度遁入人群,跟上了尚未走远的闻人约。 闻人约就近找了一家酒肆,打了一壶新烫的杏花村。 他自己本来是没有饮酒的习惯的。 而明相照虽然擅饮,但当初他被诬谋反,就是因为醉酒后被人钻了空子,是以在接管了明相照的身体后,他恪守教训,始终滴酒未沾。 可今夜的事情,很值得他饮上一饮。 他枯坐酒肆一角,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实在是不习惯这般呛辣的滋味,咳嗽了起来。 ……真苦。 听说顾兄前世千杯不醉,但凡上京官场饮宴,必定有他。 他那样爱吃甜、爱美味的人,怎的受得了这个? “唷!守约贤弟,怎的一个人吃起酒来了?” 闻人约闻声抬起眼来,瞧见了一脸讶异的苏举人。 苏举人出现在这里,他一点不惊讶。 此人总爱窥探他的行踪,还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 既是如此,他来都来了,就顺势把套下了吧。 五皇子向来是想拉拢他的,明里暗里使了不少力。 只是他若贸然投诚,未免太过突兀。 名义上,六、七皇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倒向与他素不相识的五皇子,总要有些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 思及此,他嘴角挑起一点苦涩的笑意:“无事。苏兄,只是……有些不甘而已。” 苏举人在他对面坐下:“守约贤弟高中状元,本是天下第一得意事,怎么反倒心有不甘起来?” 闻人约低声道:“……他心中无我,我怎能甘愿?” 苏举人眼睛一亮:“守约贤弟心中有人了?是哪家千金,叫你如此害相思病?” 闻人约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停口不语:“唉,算了,喝酒。” 苏举人急着套话,被他钓得心痒难熬,身体微微前倾:“守约贤弟如此美质良材,哪怕是相府千金,怕也配得啊。” “……千金?”闻人约轻笑,“他心如铁石,纵有万金……也难换他心啊。” 在苏举人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闻人约钓得欲生欲死之时,乐无涯也返回了驿馆。 入夜之后,都察院的专属驿馆内外安静得很,唯有初蝉拖长音调,高一句、低一声,唱个不休。 回来时,乐无涯走了正道。 推门而入时,他先隔着门缝,检查了一下门栓。 在今早上朝归来后,他就把自己的一丝卷发系在了门栓之上。 但凡有不速之客打算闯空门,只要想从大门进入,头发必断。 闻人约来时,他之所以纵身跃窗而下,就是为着不弄断头发。 当然,为着避免有人有门不走走窗户,他还在窗台上撒了一层细沙。 这沙子是他从桐州沙滩上揣来的,质地细腻,色如霜雪,在上京根本没有这样的砂质,就算旁人翻窗后发现了这个小机关,有意抹去自己的痕迹,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沙子。 也就是说,窗台上应该只有他留下的手印。 有了这两重保障,尽管他窗户大开,果真没有一只老鼠溜进他的住处。 乐无涯正要安寝,突然发现,有一支短箭正落在他的床铺上,箭镞被取掉了,其上包裹着一张柔软的白绢,箭身上还挂着一枚荷包。 荷包里是一块醍醐饼,正是他之前爱吃的口味。 乐无涯还没展开白绢,就猜中是哪个小子干的坏事了。 姜鹤百步穿杨的技能,竟被他用来传书递简,简直是暴殄天物。 展开后,绢上的果真是项知节的字迹。 “闻人先生不在家中,不知是往何处去了。” “临书不知所言,念您万遍,以表尊敬。” 乐无涯又好气又好笑,对着白绢骂了一句:“滚蛋。” 你那是尊敬吗。 我都懒得说。
第241章 坦心(三) 乐无涯啃尽了醍醐饼,另寻了一方白帕,蘸墨挥毫,写下一段话,仔细折好,揣入自己怀里。 随后,他起身走到窗前,作势要关窗。 一阵含着寒意的凉风袭来,他也不惧,顶着夜风,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 天际新月如钩,他手中白绢在月色下被风拂动,有如流云舒展。 与他数尺之遥的房顶上,盘腿坐着一个裘斯年。 在他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绿豆糕。 由于得了皇命,他盯了乐无涯一整天,和他一样,也足有一天水米不打牙了。 直到此刻他才得空用饭。 裘斯年吃饭是很有特色的。 那不应该被称之为“吃”,更近似于填鸭一样地往肚子里“灌”。 他把绿豆糕用手捏成细糜,塞在嘴里,连嚼也不嚼,就囫囵吞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吃了七块巴掌大的绿豆糕。 饶是他一张脸蛋生得再清俊,这样的吃法也是要招人侧目的。 所幸,现在盯着他的只有天上月。 再没有人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凑过来感叹一句:“我们小阿四又在喝饭呢。” …… 裘斯年五岁那年,一岁无雨,草木枯焦。 叔父在乡里素有侠名,眼见活路断绝,他索性振臂一呼,拉起一帮乡亲父老造了反。 结果还没出省,便被官兵一锅端了。 对那时年幼过分的裘斯年而言,叔父造反的好处,便是他连吃了几天的干米饭。 他胃口小,几顿下来,统共吃下的米还填不满一个海碗。 在短暂的饱腹之后,接踵而至的长达六个月跋涉上京的苦日子。 ——裘家八个未成年的男丁,全要被押解进京。 一开始,还有大哥哥抱着他。 大哥哥病死后,二哥哥要接着抱他。 裘斯年没答应。 他见过奶奶饿死在家中的模样。 他知道“死”是什么。 哥哥们走路已经很累了,他不可以不懂事。 于是,他迈着一双细瘦如麻杆的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跟着队伍的尾巴跑。 他很饿,时常饿得眼前金星乱迸,可他还是连滚带爬地追着、赶着。 负责押解的官兵其实也懒得管他。 大家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心都不是那铁打的。 五岁的小孩子,还没刀高,懂个屁呀。 他们私下商量,要是这小子真的在押解途中跑丢了,就报个病亡,回京后跟上司打个哈哈,请上几顿酒,事情也就揭过了。 但裘斯年硬是跟了上来。 他不敢掉队。 若是真的掉了队,他就真的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一路上,裘家兄弟陆陆续续死了五个。 等进了宫来,挨上一刀,变成太监,又有两个没熬过去。 裘斯年的生命力确实比兄弟们要强些。 伤口撒上点草木灰,止了血,他便像是一只被阉了的小狗,蜷在一张破席子上舔好伤口,灌上几口半冷不热的米汤,便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只是当他爬起来后,他举目四望,发现朱墙碧瓦之中,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年纪太小,旁的太监欺负他,说他是罪奴,把最累最苦的活儿甩给他,他就接着,不生气,不恼怒。 谁让他是罪奴呢。 他天生有罪,全家有罪,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 其他的事,对他来说都不算最苦。 至苦的是,他的身体内总烧着一把火,一到饭点,那把火就格外炽烈,烧得他头晕眼花,什么都顾不得了。 有太监调侃他,他一个小孩,能吃八个人的份。 可裘斯年并没成为一个真正的饭桶。 相反,他干活伶俐,头脑清醒,而且别有一股野兽一样的敏锐直觉。 只要让他吃饱,他便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干完八人份的工。 掌事太监看中了他身上这股子劲儿,渐渐的不许旁人欺侮他了,甚至准他偷偷学字读书。 裘斯年从最底层的火头杂役做起,从扫地、开门、刷马桶这等活计干起,硬是在十二岁那年,混成了守仁殿的洒扫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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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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