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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怪话丛生,还老是憋不住,实在不适合留在宫中办事。 所以,当项铮要给六皇子府安插眼线时,薛介毫不犹豫地推举了如风。 送他去个安闲所在,也算是避祸了。 ……不过如今看来,六皇子府上,实则是又一个漩涡中心。 皇上此时提起如风,又岂是真的在说如风? 思及此,薛介喜眉笑眼道:“如风那孩子好福气,能得皇上如此惦记。奴婢改日便叫他进宫,给您叩头谢恩。” 皇上“嗯”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奏折,神色轻松地一哂:“晌前刚加封的闻人约,到了晚上,弹劾他的折子就递上来了。手脚倒是快。” 薛介作惊讶状:“唉哟,这可怎么话儿说的?” 项铮把手上的奏折和另外两份单择出来的奏折并排摆开。 “一份说,神器有命,非人臣可轻触,闻人约胆敢当堂接捧传国玉玺,是藐视天威、动摇国本之举。” “一份说,玉玺落地时,朕尚在御座,闻人约不待敕令便擅自夺玺,形同‘鹰隼攫兔’。昔日霍光辅政,尚知‘持玺俟君’,今闻人约之狂妄,更甚霍氏。” “这一份就说得远了,说闻人约在桐州募私兵,是树私恩于军民,揽威权于阃外,擅启边衅,越权征伐,是激化边患之举……” 薛介一字不发,只把铰下的烛芯悉心收好,拢入袖中囊袋。 观其反应,项铮很是满意。 这些年来,他兴之所至,试探过薛介多次,而这团老棉花总是戳一下才动一下,老实得可爱。 他问:“你怎么看?” 老棉花慢吞吞地开了口:“奴婢不懂这些个事情,说话笨,怕让皇上笑话。” 项铮拿笔掷他:“老东西,你还真戳一下动一下?叫你说,你便说,朕恕你无罪。” 薛介接笔在怀,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敢问霍光是谁?” 项铮失笑,难得耐心地解释:“霍去病,你可知道?” 见薛介还不算全然无知,乖乖点头,项铮自道:“霍光乃是霍去病异母之弟,是汉武帝的托孤重臣,掌管禁军、久专大柄、结党营私……” 解释到一半,他自己忽然想通了。 闻人约有霍光之才,却无霍光之家世。 区区商贾之子,家世不显,人丁简薄,何以成事? 面对薛介求知若渴的眼神,项铮失笑:“是了,朕是英主,臣是明臣,就算闻人约真即是霍光再世,朕又有何惧?” 薛介顶着一脸的懵懂,逢迎道:“皇上说得是。” 项铮把那份给乐无涯扣了霍光帽子的奏折丢到一旁,又问:“今日玉玺落地,你认为闻人约反应如何?” 薛介:“奴婢不及也。” “怎么说?” “事发突然,奴婢若是闻人大人,碰上这等事,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了,奴婢瞧着,满朝的大人也都吓得不轻,闻人大人能出言圆场,即便不够周全,也算急智之人,奴婢倒羡慕闻人大人的伶牙俐齿,若有这本事,定能哄得皇上笑口常开。” 项铮笑骂:“老滑头。” 项铮将目光投向第一份奏折,目光微冷。 这位上弹劾奏折、怒斥闻人约“藐视天威”的人也在现场,同样是噤若寒蝉,半句多余的话不敢多说,回到家里,倒是舌灿莲花、文采飞扬起来了。 这些御史真是愈发出息了,当面不言,背后妄议。 他将这份奏折抽出来,同样扔在一边,并将目光投向第三封指责闻人约私募府兵的奏折。 不等薛介评价,他就笑出了声来。 “真当朕老糊涂了不成?宗文直每隔半月,必有密报送到,与闻人约的奏报两相印证,何来的逾制?何来的拥兵自重?朕一心效仿唐宗汉武,岂可做那诛杀岳飞、宠幸奸佞的宋高宗?” 项铮摇头道:“《谥法解》有云,‘德覆万物曰高,功德盛大曰高,覆帱同天曰高’,区区赵构也能得了个‘高’字作谥,当真是糟蹋了这个好谥号。” 薛介继续一脸迷茫,连连点头称是。 “这三人,大抵都是瞧他与……”项铮微妙地一顿,“……相似,揣摩着朕一见即恶,这才一门心思要挑出他的错,来讨朕的欢心。” 见薛介低头不语,项铮又点了他说话:“老东西,别装哑巴,你也觉得他像,是不是?” 薛介赔笑道:“奴婢年纪实在是大了,老眼昏花,站在皇上身后,看不大真切,只觉得身形确有几分相似,声音也差不离。只是听他说话……” 他稍作迟疑:“乐大人同您说话时的调调,奴婢曾听过几耳朵。朝堂上那些话,不大像是乐大人说得出来的。” 项铮神色稍霁:“你倒实心,肯实话实说。小六、小七、玉衡,就连元啸天也是见过他的,竟无一人对朕实言,真是……” 薛介温和道:“皇上息怒。” “你怎么看?” “奴婢看啊,还是他们太惜才了。”薛介轻声细语,“据您所说,那闻人大人确与乐大人有几分相似,若是在举荐他时,额外提上一句此人与乐大人相貌仿佛,这到底是夸呢,还是贬呢?” 闻言,项铮的语气愈发缓和:“难道在诸卿心目中,朕便如此刁钻狭隘,竟连一个小小的闻人约都不肯相容?” “所以奴婢说,是几位大人太过惜才,一时想左了。况且,皇上素来是不信那些个鬼神之说的,若到皇上面前说什么‘容貌相似’的话,称鬼道怪,岂不是平白惹得圣心烦忧?” 项铮思索半晌,眉头渐展:“老东西说得在理。就是小六这孩子,唉……被兰台教养成了个一根筋。” 薛介恭谨道:“六皇子最重礼数,待师至孝。” “孝过了头!”项铮说,“当年,朕要处死乐无涯,他来求情,朕叫他跪着,他就真跪到吐血,把身子骨都弄坏了,到如今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全上京都知道六皇子反向克妻。 具体表现为,他能把自己克得死去活来。 这些年来,但凡皇上开始着手为他寻觅王妃,他势必要大病一场。 面对此等奇怪的命数,钦天监当然不好说皇子命薄之类的话,只称说皇子贵不可言,需得身怀天命的有缘之人,才能压住六皇子这古怪的命格。 皇上不信邪,把上京的适龄女子拉了个名单,交给钦天监去算。 钦天监算了一遍,表示,目前克不死六皇子的人还没生出来。 皇上不信邪,这些年总不死心,想给小六找个媳妇,实在不行,先娶个侧妃,以延绵子嗣为上。 大约一年前,闻人约调任桐州知府时,项铮便赐了一名贴身宫女给他,想给他尝尝咸淡。 结果过府当夜,项知节便犯了心悸病,高烧不退,皇上紧急派了两位太医去,才堪堪止住汹涌的病势。 先前,皇上以为他是装的,便张罗着给小七娶妻。 这兄弟二人同胞所出,八字一模一样,若是小七娶亲无碍,那便是小六有意装病,难逃一个欺君之罪。 没想到,小七也大病了一场,且病得七荤八素,比小六还厉害些,险些死过去。 这下,皇上不敢轻易许婚了。 皇子的婚姻向来是联络臣子的工具,但小六、小七这情况当真刁钻。 怎么说? 难道要恩赏大臣的女儿做个望门寡不成? 见皇上陷入思考,薛介一笑:“皇上,您一口气教了奴婢这么多道理,怕是口干舌燥了,奴婢去看看您的莲子羹好了没有。” 项铮回过神来,蘸墨铺纸,打算好好骂一顿这三个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糊涂御史:“去吧。” 薛介带着一掌心的烛油香气,躬身退出了守仁殿。 他站在丹墀之上,望向灯火通明的宫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能帮到这儿了。 他与荣皇后相伴多年,知道皇后生前仅有庄贵妃这么一个知心人。 荣皇后的亲生儿子早逝,他什么都帮不上。 皇后挚友的养子,他能多说一句,便多说一句罢。 他如是想着,紧了紧衣袖。 都入夏了,这天还是这么冷。 …… 殿内,项铮刚搁下笔,窗外晚回巢的寒鸦便无端发出一声厉声嘶鸣,叫他竟是抖颤了一下,随即大咳起来。 薛介不在跟前,殿外侍候的小太监慌忙进来抚背顺气。 他挥手屏退了来人。 待咳嗽稍平,他自言自语地感慨一句:“真是老了。” 他清了清嗓子,总觉得喉间似有骨鲠,吐不出、咽不下,甚是难受。 他举首望向窗外。 窗外新月一牙,清辉冷冷、明光湛湛地挂在半空,照映之下,宫檐上的鸱吻亦是栩栩如生。 月有缺…… 想到这里,项铮又耸起肩膀,呛咳了两声。 ……怎么可能呢? 若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那被他嗤笑了一辈子愚蠢的父皇……难道竟是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老皇帝含量很高 人事斗争堂堂拉开序幕 上大悦,解腰间白玉蹀躞带,遣人送至约官驿,敕曰:“卿胆略非常,奉接神器,足见忠心。可佩此带,以彰殊遇。” 复念约久在边地,宅第难觅,特赐太平仓东甲第一区,广十亩,亭台池苑咸备。一时荣宠非常。 ——《虞史·高宗本纪》
第243章 疑心(二) 被御史攻击一事,并不在乐无涯的意料之外。 开玩笑,不遭人妒,还是他乐无涯吗。 这些日子,秦星钺为寻一处合适的宅院,跑遍上京询价,险些跑断另一条好腿,才惊觉上京房子如此昂贵,以大人的俸禄,莫说购置宅邸,便是租间像样的院子都捉襟见肘。 稍微便宜些的,不是地处偏僻,需得早起半个时辰上早朝,就是临街小院,逼仄又吵闹,终日不得个清净。 秦星钺瞧不得乐无涯受委屈,挖空心思,又拜托了姜鹤,总算寻得了两三处勉强可住的院落。 地方是小了些,胜在价钱和地段都合适。 只是…… “这间死过人,还有闹鬼的传闻。”秦星钺指着最便宜的一处宅子,底气甚是不足,“大人若是不喜,咱们再想法子……” 把这些宅子图样放在乐无涯跟前时,秦星钺其实是有些自愧的。 大人在南亭、在桐州,住的皆是有院、有花、有水的宽敞地方,到了上京,却连个可以扎秋千的宽敞院落都没有。 谁知乐无涯扫了眼图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挺乐呵:“格局不错呀。” 他说这话时,面前坐着汪承和秦星钺,还有一个编外的姜鹤。 秦星钺一筹莫展:“唉,院子里倒是有个秋千,其他要什么没什么,一应物件都得重新置办,又是一笔开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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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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