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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以直谏之臣自居,若不敢直言,岂非徒有虚名? 乐无涯不这么想。 皇上诚心诚意地问他,他就大发慈悲地答了。 “此乃吉兆。”乐无涯坦然奏对,“微臣愚见,此乃天意示君:江山虽固,当更砺圣德以镇之。皇上若能解海禁、除倭患、惠民生,正是上应天意,下承民情的仁德之举。玉玺落地,取的自是‘旧政既罢,新政当兴’之意!”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又是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自忖,这短短几瞬光景,换他们来,是绝说不出这样漂亮的话来的。 ……真乃当世一等的英隽之才。 项铮愣住了。 ……此人回答看似莽撞,实则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毕竟闻人约能加官进爵,正是因为平寇有功。 而新科状元明相照,不就是凭着一篇力主开海的策论,才蟾宫折桂的么? 项铮当然知道,解海禁有百般好处,利在千秋。 但他亦有隐忧。 商贾坐大、朝贡式微、倭患加剧……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他本想徐徐治之,只动些皮毛便是,谁想此人三言两语,便将玉玺落地之事和海防新政的推行捆绑起来了。 玉玺坠地这等大事,必当载入史册,连这番君臣对答也会原原本本记在《起居注》中。 倘若日后治理海防不力,酿成大祸,他项铮岂非要背上一个失德负天的千古骂名? 项铮本想将闻人约一军,却反手把自己架了起来。 曾弘紧绷着的肩背为之一松,不禁感激地望向闻人明恪。 谁想,他竟和闻人明恪短暂地对视了。 那人神态从容,口角噙笑,用眼神宽慰了他片刻,旋即转过了脸去。 曾弘立时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却心跳如鼓。 他明白了。 刚才那看似无意的一瞥,分明是闻人约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起皇上注意,好就势出言为他解围的! 他与自己同为六皇子门下亲信,互帮互助,理所当然。 曾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当真是个妙人啊! 项铮回过神来,笑道:“闻人卿所言甚是。更化善治,与民维新,本就是朕之天命。” 乐无涯当即行礼:“皇上圣明。” 这一声如同号令,其余官员纷纷随他下拜,山呼道:“皇上圣明!” 项铮抚掌大悦:“看来朕的闻人卿,确是督察御史的不二之选!” 他面上和乐一片,至于心下想些什么,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领过了赏赐,乐无涯便缓步退出了昭明殿。 殿外等候着的,是早已汗流浃背的李尚。 与乐无涯四目相对,李尚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您,您……” 好在,李尚惶恐不安,乐无涯的表情却比他更惶惑十倍有余。 在下台阶时,他脚一软,险些一脚踏空。 见他这般模样,李尚反倒生出几分怜悯来。 他在宫中浸淫许久,还从没碰上这么复杂诡谲的情况呢,何况是从未曾面圣的闻人大人? 他急忙伸手搀扶着乐无涯,小心翼翼地将人领下了玉阶。 乐无涯无辜道:“公公,我是不是闯祸了?可玉玺落地,我似乎不应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吧?” 李尚:“……”此言在理。 “皇上命我抬头,我遵旨而行,莫非也有不妥吗?” 李尚:“……”确实没有。 见乐无涯眨巴着眼睛,眼中水波泛泛,看着甚为可怜可爱,李尚反倒安慰起他来:“大人不必忧心,奴婢在外听得真切,您一举一动全合礼制,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今天昭明殿内,从君到臣,统统像是吃错了药一般。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李尚只好说:“您先回行馆歇息,待诏令下达,前往都察院履职便是。” 乐无涯假装害怕地夹着尾巴,离宫去也。 李尚送别了乐无涯,一扭身,便骇得差点跳了起来。 在红墙一角,鬼魅似的站着一个玄衣武官,正死死盯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 他单手无意识地扣在红墙边缘,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墙面上留下了几道指痕。 李尚惊魂稍定,摆出笑脸道:“裘指挥使……” 如今的长门卫副指挥使裘斯年收回了那狞厉的目光,淡淡望了李尚一眼,瞧出了李尚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后,他冷冰冰地从袖中掏出纸笔,埋头疾书,旋即举起纸张,面朝李尚。 上书两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副的。” 李尚:“……” 自从那位大人离世后,长门卫首领之位便虚悬至今。 裘斯年虽为副职,但在他之上,已无他人,称一声“指挥使”,并无错处。 可他每次都要不厌其烦地纠正,当真是古板至极。 纠正过后,裘斯年转身离去,要去向皇上禀告这位“闻人约”大人在离殿后的种种作为。 然而,走出百步开外后,裘斯年终是忍耐不住,一巴掌拍上了朱红宫墙: 顶着那么一张脸,怎敢做出那般怯懦不堪的表情?! 而诚惶诚恐地钻进马车的乐无涯,立即将那劫后余生的表情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将轿帘挑起一角,望向沐浴在熹微晨光下的巍峨宫阙,微微一笑。 这一次,是真回来了。 这一世,一定不要白来一遭。 …… 一场朝会,开得满朝文武心惊胆寒,汗透重衣。 散场时,大家的动作比平常普遍快个四五倍有余。 天老爷,乐有缺还魂了! 在众官之中,礼部尚书常遇兴更是跑得宛如踩了风火轮,堪称老当益壮,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乐无涯出入宫闱时,不少太监都看见了。 因此,这风声不仅飘出了宫外,还悄然飘向了深宫内苑。 …… 项知是今天有些发烧,便借故请假,赖在母亲的嘉禾宫里,托名休息,实则将两只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间的种种动静。 在他等得心焦不已时,奚瑛冲了进来,神秘且紧张地戳了戳他:“儿子,儿子?” 项知是佯装从浅眠中苏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惺忪道:“母亲,何事?” 奚瑛双手按在床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喜欢的人回来啦!” 项知是顿时头皮一麻,头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娘!您胡说什么呢?!” 奚瑛对儿子的窘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听说连嘴唇上的痣都生得一样!你姥姥小时候跟我讲过人死后转世投胎的故事,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边的项知是急了起来:“母亲,慎言!” 奚瑛这才发现自己这话的确说得不妙,连忙掩口:“是了是了,不能浑讲。我儿媳妇悄悄地回来就成……嘻。”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乐了一声。 项知是小声嘀咕:“反正不管他选哪个,横竖都是您儿媳妇。” 奚嫔没听清:“什么?” 项知是赌气地拢紧了被子:“没什么。我困,我要睡觉。” 奚嫔替他掖紧了被角,又摸了摸他的脸蛋:“哟,还烧呢?” 项知是索性把头脸都蒙了起来。 奚瑛不解,仍然把他当做孩童,隔着被子一下下拍着他的肩,笨拙又温情地哼起了儿时他最喜欢的摇篮曲。 …… 青溪宫中的气氛,则与嘉禾宫截然相反。 在青烟袅绕中,庄贵妃的面目被笼罩其中,似是殿中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像。 她眉间一点朱砂印,非画非染,乃是过去斋醮时香火灼烧所留。 她面前冰冷的地砖上,跪着静待训示的项知节。 庄贵妃开口时,声线平淡冷静:“天下人何其多,为何偏要寻个与他相似的?” “你这般,对得起他,又对得起你自己吗?” 项知节温和答道:“那就是他。” 庄贵妃起初并不解他意:“自欺者,终被天欺。” “娘娘。”项知节强调,“那就是他。” 私下里,庄贵妃并不允许他称呼自己为母亲。 “娘娘”二字足矣。 庄贵妃微微蹙眉:“你……” 少顷静默后,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深知项知节的秉性。 他虽然时常疯癫,仿佛有邪祟上身,但在她面前,向来有一说一,不打诳语。 她吩咐道:“起来说话。” 项知节站起身来,依言落座。 庄贵妃合拢双目,缓缓地数着雷击木手串:“赠蜀香给我的,可是此人?” 项知节:“是。” 庄贵妃:“……他是如何复生的?” 项知节:“此乃方外之术,不便与世内之人道。” 庄贵妃睁开眼睛,犹如寒玉生烟。 她轻声道:“你倒是不惧皇上,还敢把他带回上京来?” “父皇素来不信道术。皇祖考灵皇帝因滥用丹药而崩,父皇以‘灵’字为其谥号,其意自明。让他相信人死复生,正如左右互搏,难如登天。” 项知节道:“况且,不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他才能卓著,凭本事一步步走到昭明殿中的。知节在其中,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庄贵妃呼出一口气:“你之心意,可曾改变?” “从未更易。” 她重新闭上眼睛,淡然道:“知道了。” 许久后,她忽然问道:“你那方法,可复活久逝之人吗?” 项知节眉尖一轩:“……知节可以打听一二。不知娘娘想复活何人?” “故人。” “故人是谁?” 庄贵妃眼睫微垂。 随着她脖颈轻动,露出一枚银锁——这是她身上仅存的一丝烟火气了。 “罢了。”良久后,她寂寂道,“故人,就是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御昭明殿,召新任左佥都御史闻人约面圣嘉勉。……上忽睹其面容,手震而玺坠。…… 约举玺过额,朗声奏曰:“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此天意示陛下当思股肱之任也。”上色稍霁,抚掌曰:“善!”即命太常寺卜吉凶。寺卿曾弘战栗不能言,约复进曰:“若开海禁、惠民生,正应鼎革之兆。”上笑曰:“闻人卿真朕之明镜也。”遂赐金五十两。 史官按:昔汉文帝因惊马而罢猎思过,今上由玺动而启新政,岂非天意哉?然闻人约面容酷似乐侯,个中玄机,犹待后世详考。 ——《虞史·高宗本纪》
第239章 坦心(一) 庄贵妃不欲多谈,项知节也不深问。 这对半路母子,素来对对方的事情不大关切。 他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微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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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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