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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兀自惆怅了一路,竟是不曾察觉! 想明白后,小老虎气得满床打滚。 该死的闻人明恪! 他敢如此戏弄自己,无非是把他当个小孩儿看待! 他不要当小孩了!他要当老虎!要出人头地,要有出息! 到时候,他看闻人明恪还敢不敢欺负他! …… 乐无涯嘴上花花,行动上却安分异常,在等候传召的日子里,只在小馆安住,并不出门,似是对上京的繁华并不在意。 入朝觐见,需得入朱门、登玉阶、拜丹陛,叩谢天恩,一套流程极为繁琐。 种种仪节,皆需鸿胪寺官员预先教导。 负责教授乐无涯礼仪的鸿胪寺官员姓巩,官至寺丞,与乐无涯并不相识。 说来也巧,这位巩寺丞也是外放回京的官儿,与“闻人约”的从官经历十分相似,再加之乐无涯实在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种种叫旁人看来眼花缭乱的繁琐礼仪,巩寺丞只教了一遍,他便能原样执行,堪称过目不忘,巩寺丞心爱其才,因此待他态度格外宽和。 在觐见前日,巩寺丞特来检视他的朝服冠带,确认无误后,又细细叮嘱:“明恪,明日寅时起身,馆外自有车马相候。至午门下车,御史验明正身方可入内,切记,切记啊。” 乐无涯学着闻人约的君子相,恬然一笑:“大人安心。明恪谨记。” ……可不是谨记? 都上了多少次朝了。 他入朝就像回家一样。 …… 次日寅时,乐无涯整装登车。 一切流程推进皆是平顺无虞,如同他脚下青云路,扶摇直上,势不可挡,直将他送入九重宫阙之中。 最终,负责将乐无涯接引入殿的,乃是李尚。 当年乐无涯倒台时,李尚才入内闱不久,自然不识得他。 因此,李尚搞不明白,为何对这项差事,其他老资历的司礼公公都讳莫如深,纷纷推说有事,不肯接下,尤其是先前在闻人约还是七品知县时接待过他的秦公公,干脆告了假。 莫非这位大人有什么古怪? 于是,在与乐无涯相见时,他偷偷瞟了一眼他,顿时惊艳得有口难言。 乌纱描金梁冠,加以金簪束发,青绶垂肩,一身绯色的罗衣罗裳,装点出了这么一个从头风流到脚的十全人物。 李尚由衷称赞:“大人,真乃天人也。” 乐无涯含笑道:“多谢公公。” 见他态度宽和,未语先笑,李尚愈发想不通,这般齐全的好人,为何其他公公不肯相迎? 他引着乐无涯缓步向前,并轻声提点道:“……大人,您莫嫌奴婢烦,有几句话,奴婢还得说上一说:您听宣入殿时要快步趋进,行礼时须垂首视砖,万不可直视天颜啊。” 乐无涯仰首望去。 丹墀之上,文武分列。 他微微笑道:“若皇上命我抬头,公公,我抬是不抬?” 李尚听他语气谦逊,像是真心请教,不疑有他,答道:“圣意岂可违逆?大人自当遵从。” 话音刚落,便听闻一声通传声遥遥而来:“宣——桐州知府闻人约上殿——” 乐无涯尚未领职,是以仍用旧日官职相称。 乐无涯扶一扶梁冠,迈着四方步,端然而行。 李尚尾随在旁,瞩目于他,心想,所谓山岳为神玉作颜,不外如是。 在牙牌轻叩银带的脆响中,昭明殿已近在眼前。 乐无涯毫无犹豫,一步踏入了天子明堂。 殿中官员纷纷侧目。 有许多人好奇此人何以有如此本领,便以眼角旁光偷瞄乐无涯。 在惊觉哪里不对、再想定睛细看时,此人却步履如风,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有不少官员俱是发现,此人相貌,实在不大对劲。 但身在昭明殿,他们不敢放肆失态,连倒吸冷气都不敢,只好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将所有情绪一并强自咽下。 一时间,半个昭明殿不闻半分呼吸之声,一片岑寂,甚是诡谲。 高坐龙椅的项铮浑然未觉。 从他的角度看来,只能看见此人礼节严整,一丝不错,可见恭谨之心。 待乐无涯堂前站定,俯身下拜,项铮方道:“爱卿远来辛苦。” 乐无涯声音清朗:“臣蒙圣恩,岂敢言苦。” 项铮眉心微微一动。 ……这声音,听来似是有些熟悉。 他压下心头浮现的一丝疑虑,环视群臣:“今日,朕要特别嘉奖一位能臣。” “闻人约治理桐州之功,诸卿当有所耳闻。那桐州本是匪患横行之地,朕派去的官员,不是折戟沉沙,便是同流合污。唯独闻人卿——” 说到此处,项铮将目光对准了底下的乐无涯。 看到他微卷的额发,项铮喉头一紧,心中骤然一抽一拧,险些乱了方寸:“……不仅肃清吏治、农商并举,更在月前亲率将士,以少胜多,一举荡平倭寇。此等胆识谋略,放眼大虞,也是数一数二的,实乃国之栋梁!” “臣,谢主隆恩。”乐无涯道,“若无圣上垂青,微臣……” 他语调微妙地一转:“……岂有今日?” 从刚才起,五皇子项知允便听他的声音熟得吓人。 他对此人也着实好奇,他忍不住侧首望去,恰将那人的侧颜尽收眼底—— 喀嚓! 项知允手中的象牙笏板重重砸在青砖之上,在落针可闻的昭明殿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笏板恰好落在乐无涯身前。 他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起,奉至身前,请项知允去取,姿态堪称无可挑剔。 项知允瞳孔颤抖,脸色青白,眼角不自觉瞄向了身后神态安详温柔的项知节。 ……小六,你怎敢如此大胆?! “知允。”项铮的面色不由阴沉了下来,“你可是身体不适?” 项知允惶然接过笏板,忙忙行礼:“父皇,儿臣失仪,请您恕罪……” 项铮的视线,在五皇子惨白的脸色与那躬身而立的身影间来回逡巡。 他胸中的不安益发水涨船高。 一切不安的源头,似乎都来源于眼前那个恭谨行礼的官员。 他的形影,他的声音,就连他的头发…… “闻人卿。”项铮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你抬起头来,叫朕好好看一看你。” 乐无涯从容一揖:“臣,遵旨。” 当他抬首的刹那,又有两三个人没能握紧笏板。 坠落声此起彼伏。 薛介瞠目结舌。 视线骤然与这张面孔相接,项铮的神情遽尔大变,扬手一挥,似是要驱逐一只青天白日里就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面前的鬼。 他这一扬手,面前龙案上摆放着的玺宝骤然飞出,扫落龙阶,骨碌碌滚到乐无涯脚边。 乐无涯垂眸看向脚边的传国玉玺,不知神情几何。 项铮已然不顾玉玺去向,发出了一声变腔走调的喝问:“你……?” 是你?! 你怎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就让老皇帝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第238章 青云(三) 昭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诸臣,纵是历经了两朝沉浮的老臣,都傻在了原地。 这等场面他们真没见过。 别说史书,野史里也没有啊。 传国玉玺,乃承天受命之物。 玉玺落地,绝非吉兆。 尽管玉玺坠地是皇上失手所致,但明明皇上前一刻还对闻人约嘉赏不已,下一刻便因为看到了他的面目,失态至此…… 代入闻人约,他们已经在规划自己和九族的墓地该安置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坟圈子里了。 而死过一回的乐无涯,对这样压迫十足的寂静接受良好。 他垂目注视玉玺片刻,一伸手,竟将掉落的玉玺抄在了手中。 乐无涯以袍袖垫手,将玉玺高举过头。 受惊不小的文武纷纷回过神来,岂敢高于玉玺,自前至后,海浪似的跪倒一片。 乐无涯手捧玉玺,落落大方道:“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可见神器虽重,亦需股肱相承、君臣相得。” 脑袋贴地、莫不敢言的群臣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不过……似乎也说得通。 皇上今日招其上殿,本就是为着嘉赏能臣。 此人自比魏征,又以股肱自居,虽有傲岸之嫌,却凭着这番巧言,将这惊天之变,硬生生转圜成了君臣相得的佳话。 项铮正在震惊和失悔两种情绪间徘徊不定,听眼前人如是说,心中却是一松。 在他记忆中的乐无涯,鲜少如此张扬。 至少在自己面前,那人从来是极擅颂圣的。 换他来说,定会说出“陛下宵衣旰食,方致天象示警。臣斗胆恳请陛下保重龙体,以固国本”之类的圆滑话语来。 项铮神色稍霁,抬手示意面如土色的薛介去接回玉玺,同时赞道:“闻人卿,口舌颇利啊。” 乐无涯从容奉还玉玺,不卑不亢道:“皇上谬赞,微臣惶恐。” 他极有分寸,说到此处便停口不言。 眼见玉玺安然归位,项铮凝目片刻,忽然扬声唤道:“太常寺卿何在?” 刚接替了张粤位置的新任太常寺卿曾弘忙出列应道:“臣在。” “玉玺坠落,主何吉凶?” 这一问犹如惊雷袭身,曾弘脑袋嗡的一声,霎那间淌了一身大汗。 玉玺落地,还他奶奶个腿儿的能主什么? 他敢说这是喜事,是祥瑞,皇上敢信么? 周易有云,“鼎折足,覆公餗”。 往小了说,是君主失德,要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往大了说,就是王朝该换个人做主子了。 曾弘汗如瀑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仍不得应答之策,但别的事情,他倒是想明白了。 他原本是太常寺少卿,是一路从钦天监正的位置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熬出来的。 因为六皇子酷爱研究天象占卜,曾弘与他甚是相熟,说是一党也不为过。 而满朝皆知,闻人明恪是六、七两位皇子携手发掘出来的。 ——皇上看似是在刁难自己,实则是在借机敲打六皇子啊! 他暗暗叫苦不迭。 而那始作俑者闻人约,却用眼角余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好似在疑惑,为何不答呢? 就这一眼,被皇上逮了个正着:“闻人卿有何话说?” 乐无涯:“微臣不过读过《周易》《甘石星经》等书,不如太常寺卿精熟天象,怎敢班门弄斧?” 项铮:“姑且言之。闻人卿既自比魏征,朕便准你直言不讳。” 这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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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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