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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把船摇到江心,老船夫忽然抄起船桨,面无表情地照着张凯后脑狠狠一击。 年轻的则抽出短刀,寒光闪过,詹管家喉头已绽开一朵血花。 小詹管家惊惶不已,刚要呼救,一把倭刀便搠穿了他的心窝。 詹家父子二人穿着朴素,无甚油水,而张凯衣着富贵,身上还有不少零碎的好物件,还值得细细搜刮一番。 于是,两个渔匪搬出压舱石来,先拿麻绳缒住詹嘉父子二人的脚腕,动作麻利地将他们的尸身沉入河中。 二人边忙碌,边聊着闲话:“哎,席爷要在,这点子硬货早换成真金白银了。” “您还惦记席爷呢?早不知烂在哪里了!”年轻的船夫啐了一口,“销甚鸟赃!有这三箱宝贝,够咱们去临州逍遥了。那知府老爷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别处去!” 二人聊得火热,全然不曾留意,张凯在剧痛和晕眩中醒转了过来,咬着牙关,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夜间江水直如千万钢针,瞬间寒透了他的骨髓。 这位养尊处优的张大员外,像是一片枯叶,在漩涡和暗涌中载浮载沉。 一个浪头打来,他转眼成了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徒留二匪立在船头,懊丧捶胸跌足不止。 张凯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了。 他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如此皮肉苦楚? 他满心皆是奇痛,还未睁眼,就流下了一颗老大的泪珠。 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行路的客商。 原来他那一身上好的织锦袍服,在浸水后成了天然的浮囊,竟保着他在江面之上漂流数里,直到被江边浅滩拦住,又被客商们七手八脚地捞了起来,不然张凯此命休矣。 客商们不识张凯,询问他的来处和姓名。 张凯心神恐慌,嘴唇颤抖,无论旁人问什么,一概推说不知。 见他们这边闹腾得很,与他们同宿江边的一个戏班子也被惊动了。 一个相貌俊俏的小男旦溜溜达达地走了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烧饼。 他本是跑来瞧个热闹,却不期然地和浑身湿透的张凯对视了。 小男旦吃惊道:“哎,你不是——” 张凯悚然抬头,瞳孔骤缩。 见他如此变颜失色,小男旦及时地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行路客商们见张凯一味地不说话,看上去也不似痴傻之人,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警惕,疑心此人是什么身份见不得光的逃犯。 见他已无性命之忧,大家便各自散去休息,只留下小男旦一人还留在他身旁。 小男旦犹豫着问道:“张员外?是您吗?” 张凯低下头去,抱紧膝盖,默不作声。 这小男旦,那日被张凯请去家中唱戏,想掐个尖、卖个好,谁想正撞上张凯心气儿不顺,将他生生骂下了台去,现了个大眼。 如今,见到张凯落魄至此,他心里小小地痛快了一瞬。 也只一瞬而已。 班主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命是天定的,技艺是自己的。” “……总比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好,犯了错,被一脚蹬下来,现了原形,连个活命的本事都没有。” 张凯面皮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爬行。 他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蜷缩进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钱没了,文牒没了,叔父不中用了,两个姓詹的忠信之人生死不明——大概也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那个家……他的家…… 此处看起来已非桐州地界,除非他乞……乞讨…… 那两个字,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正在他心生绝望、一颗心往黑沉沉的死渊里不断堕去时,张凯的掌心里被沉甸甸地塞进了一样东西。 小男旦把自己的烧饼递到他手里,说:“吃一点吧。” 吃饱了,好回家。 这一瞬间,张凯听见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 见张凯痴傻了似的瞧着那只被咬出了几个牙印的烧饼,小男旦想,有钱人落魄了,也是人,也可怜。 但他今夜的口粮,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只烧饼而已,因此他的善心和感喟都很是有限。 小男旦站起身来,向回走去。 谁料刚走出几步,一声绝望的嚎叫骤然从他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加脚软,险些趴倒在地。 他见鬼似的回过头去,只见张凯又发出了一声狂叫,扬手把那只烧饼抛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小男旦:“……” 有病吧! 不吃还给他啊! 殊不知,他这一点善念,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凯此刻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被一个世上顶卑贱的人……同情了? 一个唱戏的、下九流的贱货? 张凯像个疯子一样,湿淋淋地爬起身来,且哭且笑,披发跣足,狂奔而去,很快便没了踪迹。 …… 三日后,乐无涯携元子晋启程上京时,在乔知府治下一县客栈歇脚。 吃饭时,隔壁桌正议论着近来在县城北山上发生的一件怪事。 “听说那疯子死前,把衣裳撕成布条搓成绳……” “可不是,光溜溜地吊在北山老槐树上,就剩个裤衩子了!” “那料子可真讲究,阳光下金线还泛着光呢!” “谁敢拿呀,多晦气!” “听人说呀,他好像是隔壁桐州的一个员外,姓张来着,听说他叔父获罪,被下了大狱。说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子晋似有所悟,诧异之余,隐隐有些不安。 不会是被闻人明恪气到上吊的吧? 他急忙收敛心神,大声吆喝道:“小二,点菜!” 而一旁的乐无涯面向城北,缓缓地抿了一口茶,嘴角噙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小二,知道世上最难、也最快活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活着。”乐无涯道,“活着,有千难、万难。可也是唯有活着,才能迎来转机。” 比如说,他乐无涯不活着,要怎么上京面圣呢。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嘻嘻。
第237章 青云(二) 上京仍是那个上京。 晨起,炊烟四起,蒸饼和“锅挑儿”的香气杂着晨露,飘入千家万户。 午时,街巷繁华,货郎摇鼓,在叫卖声中,杂以童稚追逐嬉闹之声,堪称众声鼎沸。 暮色渐合,则灯火次第点亮,酒旗斜矗,歌吹隐隐。 直至更深夜静,万籁俱寂。 百年以来,俱是如此,上京的风物面貌总未曾大改,叫人看着就安心。 乐无涯在都察院为他临时安排的小馆里住下了。 他是奉旨进京谢恩受赏的,依礼当先面圣,再谒见各司官员。 元子晋则不同。 他虽是此战第二功臣,但终究白身无职,没有那个得见天颜的福分,只得先回家候着。 临走时,他竟扒着门框不肯挪步,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憋出一句:“我……我就随便说说。……我不在,你可别叫人欺负了去啊。” “谁欺负我?”乐无涯正在研墨,打算一会儿写封信给郑邈,报个平安。 闻言,他抬起头来,作思索状:“上次来上京,最想欺负我的不就是你么。” 元子晋:“……” 他强辩道:“我也没欺负着你啊!那会儿不是有人给你撑腰么!” 乐无涯逗他:“哦,如今轮到你给我撑腰啦?” “你多气人啊!”元子晋涨红了脸,“没我,你得挨多少顿打啊!” 乐无涯走上前去,用手掌轻推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这儿的事,用不着你管了。小老虎,撒欢儿回家去吧。” 元子晋小声道:“……那你还要不要我了?” 乐无涯乐了。 这小孩还恋恋不舍上了。 他用哄人的语气含笑道:“我的话,不记得了?” 元子晋吸了吸鼻子。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选人用人的标准向来简单粗暴:不够本事的,不要。 自己能留在乐无涯身边这两年,本就是阴差阳错硬挤进来的。 现在他最该做的,就是老实回家,好好读书。 为此,元子晋已经偷偷用功多时,甚至连幼时一提到“考试”就心慌气短的臭毛病也一并克服了。 可是…… 元家子弟,真的可以太有出息吗? 放在以前,元子晋绝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自从跟了乐无涯,他锈蚀的脑袋才开始缓慢运转。 过去,他眼里的上京,是富贵繁嚣地,是天上人间处,是如今看来,却是危机四伏,前程难测。 他魂不守舍地晃回元府大门前时,恰撞见一个佩戴幞头、身着绯色麒麟袍服的青年武官匆匆从元府正门而出,欲登车离去。 元子晋眼前一亮之余,心下先怯了七分。 ……长兄如父。 从小到大,他见了他家大哥元子游,都是这般又敬又怕。 元子游倒是敏锐,余光一转,便见自家小弟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活脱脱还是当年那个偷吃糕点被他抓包的小老虎。 元子游一直觉得自家弟弟可爱得紧,时时有心揉搓一番。 可惜,长兄如父,弟弟又是个不省心的,若是对他太宽厚,反倒不好。 既然被抓包了,元子晋便弱弱地走上前去,行了个礼:“大哥好。” 谁知,他那素来庄重肃然的大哥竟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元子晋:“?” “你啊你,越发顽皮了。”元子游趁机戳了戳他的脑袋,又掐了掐脸蛋,顿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这是个什么章程?说你是元家唯一的小老虎?” 元子晋:“……???” 见他一脸懵懂,元子游心情大好,转头吩咐家仆:“路叔,叫林二家的去禀母亲,就说小二回来了,再让小厨房做一碗酥油泡螺,送到他房中去,小二爱吃那个,外头做不了家里这样精细。” 吩咐完,他又端回严肃神色:“大哥有公务在身,上官急召,耽搁不得。你先入府去……梳洗干净,再去拜见母亲。” 元子晋莫名其妙地目送着上班的大哥绝尘而去。 待他回到暌违已久的卧房,对镜一照,他才发现,自己的脑门上被人用墨印了个端端正正的“王”字! ……想到乐无涯那个充满温情的推脑门,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怪不得他回来的一路上,总有人盯着他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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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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