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邈一时恍惚,想起那年宫中初遇,那是他郑三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前程远大,满怀期望。 他看见了一只头戴红檀珠的小白鹅,骄傲地抬头挺胸地走在他身前,便以为他与是同路人,盯着他看个不住,就此结缘。 很多年过后,郑邈才知道,那时的乐无涯,只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却早已不是天下第一得意的时候。 乐无涯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而郑邈来得太晚,无缘见证。 或许,若他不曾受伤,那个乐无涯会像眼前的闻人明恪一般,撒娇撒痴,无拘无束。 郑邈怀念地盯着眼前人,手下的力度却放轻了些许:“若非是你,上京的人,你怎么能驱使自如?” “瞧大人这话说的,我自是有我的本事了。”那人眉眼弯弯,“您才认识我多久啊,不都肯听我的话吗?” “谁听你的话?” 他忙里偷闲摸了个橘子在手,笑吟吟地看他:“就在刚才啊。我叫疼而已,您收什么手呢?” 郑邈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收回来,见了鬼似的望着他。 半晌后,他苦笑了一声,唤道:“汪承。” 汪承又一次从天而降。 郑邈坐回原位,一指乐无涯,道:“听闻人知府吩咐。” 汪承难得扬了扬眉,简单表示了一下惊讶,便转向乐无涯:“请知府大人指教。” 乐无涯将他要做的事情交代过后,又叮嘱道:“辛苦汪捕头,若担心事有不成,可以去上京六皇子府上,以送礼为名,寻一个姓姜名鹤的侍卫,他是前任金吾卫,专司皇宫外围警戒,对上京的大街小巷熟得很。” 汪承冷静应下:“是。” 稍后,他抬起头来:“闻人知府,卑职擅长处理公务,武力却不能算一流,只怕办错了差事,牵连了郑大人和闻人知府。卑职只负责递信踩点,正事交给那位姜侍卫,不知可否?” 听他如此示弱,乐无涯不仅不失望,还进一步流露出了欣赏的神气。 ……自知者明,知己者智。 更喜欢了,想要。 “当然可以。一切交给他便是。”乐无涯对待汪承的态度几乎可称宠溺,“等你见了姜侍卫,不用太惊讶。别看他那样,他私底下可是什么都敢来的。” 一旁的郑邈还是没忍住:“六皇子的人,你敢如此驱使?” “有何不可?” “与皇子结党,你嫌命太长了?” “结党营私,才是邪路;若是为公为民,郑大人又当如何评价?” 郑邈不赞成:“此风不可开。今日能为公,明日就能为私。” “那是未来之事。眼下是一桩牵涉数十条人命的旧案,尘封多年,时至今日,总算得了一个可见天日的时机……” 乐无涯眯着眼睛笑,颇有狐狸精骗吃人心时循循善诱的味道:“……大人就帮下官一回吧,啊?” 当然,乐无涯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来。 上半程的文章,他已做好了。 无论成果几何,至少,桐州的张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没有辜负了缘方丈的嘱托,真把这件事掀了出来。 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那么,若这文章有了下半程,该怎么做、该怎么续,就要看小六了。 轮到小六来证明,他的野心与他乐无涯的能力足可相配了。 …… 于是,早在郑邈登府拜访大理寺卿张远业、探听消息的半个月前,汪承便先于郑邈启程,快马加鞭地抵达了上京。 现下,六皇子掌户部事,外省官员既是赴京考课,对于这位风头正劲的皇子,前来“意思”一番,实是人之常情。 项知节初受重任,却并不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架子,若有空闲,便见一见官员;实在没空,便请如风或是姜鹤接待。 他不收金银,只会收下一些土特产,再择一些好的送入宫中,以孝敬之名,显坦荡之心。 就这样,前来登门送礼的汪承,无比顺利地见到了姜鹤。 姜鹤的确是个奇人,汪承并无丝毫旁证,只带来了口信,但姜鹤一听是闻人知府托他办事,立即答应,连他现在的主子都不要了,连请了好几日休沐,随他一道来富锦当铺附近踩点。 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富锦当铺,汪承轻声道:“闻人知府没说具体时日,不知那来取青缎盒子的人何时能到。” 汪承的本意是想说,他这样不跟六皇子打招呼就往外跑,终究不好,得跟主子交代去向才是。 姜鹤思索片刻,顶着一张冷淡面孔,道:“你说得对。我放一把火去,让在当铺里存东西的都赶紧来取。”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半晌后,姜鹤又说:“不会烧到存货仓库的。”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过了一会儿。 姜鹤:“这样可以催人早点来取。” 汪承:“不行,只可以等,太过张扬,容易引人注目。” 姜鹤:“好的。” 姜鹤:“汪捕头,你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汪承:“……抱歉,我的错。” 汪承知道上京眼线遍布,并不敢和姜鹤太过明显地出双入对,只和他一起踩过一次点,随后便在上京京郊驿馆里规规矩矩地呆下了,静等郑大人前来。 每隔三日,他都会进城一趟,佯作闲逛,前往富锦当铺转上一圈。 每次去,他都没能瞧见姜鹤。 只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闲汉,用草帽盖在脸上,躺在一个窄胡同口晒太阳。 他见此人体型眼熟,那草帽上头又被挖了两个小小的洞眼,便多看了两眼。 那草帽后的双眼闪了闪。 随后,那人伸手摘下了脸上盖着的帽子。 今天是倒春寒,街面上人流稀少,所以姜鹤敢一本正经地同他打招呼:“汪捕头,你又来了。” 汪承有些吃惊:“……”又? 见他似是不懂自己的意思,姜鹤好奇道:“你不是每隔三天就来一次吗?” 汪承沉默了。 他承认,闻人知府所说不错。 此人虽呆,却有他的本事。 姜鹤不知道汪承在心里念叨些什么。 他在天狼营里跟随小将军,学了不少伪装身份、潜伏待变的本事。 而他的擅于等待,则是在离开小将军后习得的。 姜鹤认为,自己的所有本事,都是小将军一力教导而来,所以即使有所成就,也与自己干系不大。 因此,他始终是那个不骄不馁、顽固又一根筋的姜鹤。 他冲汪承伸出手来:“有银子吗?” 汪承摸向荷包:“怎么?” “今天出来没带钱,穿得薄,有点冷。”姜鹤吸了吸鼻子,“想打点热酒喝。” 汪承把荷包留给了他。 离开姜鹤后,他边走边想,那闻人知府到底有何本事,只凭着一句话,就能叫这么个人对他死心塌地,万死以赴? 他抵京半月后,郑邈到京。 汪承自去与自己的主子汇合。 谁想,郑邈来京的第三日下午,便有惊天新闻,席卷了整个上京: 黄昏时分,有人前往富锦当铺赎当,带着五个书画盒子,行至僻静处,忽有一蒙面恶人跳出行凶,将他怀中的东西生生抢走。 苦主上前撕扯,恶徒竟然一拳将人揍倒在地,随即扬长而去。 有路过的外省士子见那人皮破血流、昏倒在地,手中还攥着当铺的凭证,唬得三魂出窍,急急奔去报官。 汪承跟在郑邈身边,听得这个消息,面上不显,心中却犹如五雷轰顶。 抢劫便是,何必行凶? 真是活祖宗啊。 ……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又正值天下贤才、九州才子准备龙门跃鲤的紧要关头,上京竟出了此等恶事,皇上自是雷霆震怒。 五城兵马司集体出动,铁骑如雷,捕影追声,誓要把凶人捉拿归案。 谁想,调查刚一开始,便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顺天府尹迅速升堂,把苦主带到堂上,要知道那凶徒抢走了何物。 那鼻青脸肿的苦主竟是面色青红,支支吾吾,不仅不愿明说自己是在帮谁办事,连自己丢了什么,都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地说不清楚。 天降大案,顺天府尹烦得要死,哪里有和他叽歪的闲情逸致,直接搜了当铺存证和当票,两下一对,发现是五幅名贵的字画。 拿着单子,顺天府尹不悦之余,心中生疑: 字画而已,哪个勋贵之家没有几张,有甚说不出口的? 再取了此人身上腰牌一对,发现是张粤张太常的管家后,顺天府尹更觉诧异。 他尚不知这其中的牵连有多大,但当了这么多年顺天府尹,他最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于是,顺天府尹连夜进宫禀奏,将今日审得的结果一一报知皇上,禀报完毕,便装聋作哑,垂手待令。 明日一早便是大朝会,有些话,不便在朝会上提及。 此事事关张太常,张太常又是皇上一力提拔上来的,虽说凭他的能力,做官已做到了头,可他还得弄明白皇上的意思,才好行事。 皇上面沉如水,默然良久,问道:“这五幅书画,皆是张粤家的私藏?” 顺天府尹:“是。” 皇上沉声喝道:“荒唐!” 顺天府尹顿时冒了一身白毛汗。 他不知皇上因何而怒,只好闭口不言,静承天威。 在殿内气氛一片凝滞、顺天府尹汗出如浆时,太监薛介小步趋入:“禀皇上,六皇子有事报奏。” 皇上正是心烦之时,胡乱一摆手:“天色已晚,朕有要事办理,有事明日再来报奏!” 薛介应了声是,默默退下,行至殿外,对等候的项知节柔和道:“六皇子,奴婢跟您说了,皇上正为今日的上京劫案烦心,您若是没有大事,还请明日皇上气消些再来吧。” 项知节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一眼身侧的姜鹤,道:“我在这里等着父皇。” 薛介眉心一动,大概猜到了什么,便躬身道:“那请六皇子到观麟阁暂歇,奴婢备下茶点,六皇子莫要饿着累着。” 项知节温和道:“有劳薛公公了。” ……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 项知允听完来人禀告,声音都紧了:“此话当真?!” “真。小的岂敢诓五爷?” 眼前人姓潘名阳,自从左如意死后,他便是五皇子最亲近的从属了。 他压低了声音:“您叫咱们多盯着六皇子的错处,刚才小的得了回报,说是劫案发生后不久,六皇子府的姜鹤姜侍卫,便提着个大包袱回府了。” 项知允:“可知道包袱里是什么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2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