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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侍郎甚至找到了昔年饶高明认罪画押时留下的签名,与账册的笔迹对照,可称严丝合缝。 黄州假宝案卷记载分明:案犯饶高明,以赝乱真,共售官府书画十幅,掺假者五,罪属诈伪。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案卷后方附上了五幅造假书画的名字,恰与旧账本中夹着的鉴别证明一一对应。 而黄州当年送来的五幅充作“证物”的假书画,和其他证物一起保存在库中。 庾侍郎同样翻出细看过。 那画作质量实在是粗陋不堪,像是花了点散碎银子,请一个三流画师赶工临摹出来的。 仿冒书画,可要比仿造金玉珠宝困难得多。 若是单独看黄州案卷,庾侍郎会认为,是黄州官府限定了进献礼物的时日,又催得急切,逼得底下的商贾四下搜罗不得,才铤而走险,做出这等丑事。 可这饶掌柜手头明明是有真迹的啊。 要知道,这批礼物,是各地官员给当时的东宫太子、如今的皇上进献的大婚贺礼。 明知如此,饶高明又有真迹在手,他是吃了熊心还是豹胆,敢拿这样粗制滥造的东西,行鱼目混珠之事? …… 听着庾侍郎的禀报,耿尚书眉头紧皱。 作为资深老油条,他比庾侍郎想得更深了一层。 这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想把这事翻出来? 当年经手黄州假宝案的,是如今的太常寺卿张粤,张务之。 他官至三品,多年来便再无寸进,可见能力一般,想要拾掇他,其实不难。 但此案细思起来,着实盘根错节。 一来,此案与当今圣上相关。 毕竟天下各州府是为了他的大婚才搜罗珠宝的。 二来,太常寺下设多个部门,其中便有专司天文的钦天监。 六皇子项知节素爱天文术道、阴阳八卦,与钦天监甚是相熟。 ……安知张粤是不是六皇子一党? 耿尚书愈想愈是头疼,索性一推二五六道:“孝元,近日会试事忙,我有旁的事务要处理,此案权且交你。一本旧账本,几张老凭据,不算铁证。你细想想罢。” 他认为话说到此等地步,已经算是暗示得当了,便一拂袖子,匆匆离去。 他得跟张粤打个招呼去。 眼看要会试了,可别再惹起什么风浪来。 庾侍郎愣怔半晌,愁眉苦脸冲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拱手:“是。” 唉,陈年旧案,想找证据,难啊。 完全没听懂耿尚书暗示的庾侍郎又拎上了两罐子茶叶,唉声叹气地去找了张远业。 然而,今天的张府另有新客。 庾侍郎被迎入府中时,张远业对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正端着昨夜庾侍郎送来的香茗,与张远业对谈。 二人见礼,互通姓名后,庾侍郎忍不住微笑起来。 张远业也在一旁笑说:“可是说曹操曹操到呢,昨天晚上刚念叨的人,今天就来了。” 对面的郑邈微微挑起眉毛。 按照考课外调官员的规矩,每隔三年,各地巡抚、按察使、布政使需得进京述职一次。 此次述职便安排在会试之后。 张远业:“说起来,你这么早跑来干什么?” 郑邈说:“有个下属吵着让我送东西给一位今科考生,说他新得了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灵光得很,挂在门上,邪祟不侵。” 张远业取笑道:“什么下属啊,倒敢命令你,跟你上司似的。” 郑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是像乐无涯的那个。” 张远业一口水呛了出来:“……” 张远业一面擦桌,一面埋怨:“你还真是不避讳。” “避讳什么?”郑邈坦然道,“他都死了,让我念叨两句,掉不了他二两肉。” 张远业偷眼看向一旁的庾侍郎,怕他上心,出去乱说,却见他双眼发直,似有心事,便立即尝试着转移话题:“孝元,我观你神色不佳,是昨夜的案子有什么不妥么?” 在庾侍郎看来,此案非是刑部一家可办,八成会推进到三法司会审的地步。 反正大理寺早晚要知晓,不如先通一通气为妙。 于是,他将自己现下掌握的案情一一对张远业道来。 郑邈在一旁吸溜吸溜地喝着茶,默然不语。 随着庾侍郎讲出自己的推测,张远业的眉头越拧越紧。 与专注实务、为人有些愣头愣脑的庾侍郎不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 末了,庾侍郎叹息一声,道:“耿尚书说得不错,即使这账册真与昔日黄州假宝案有关,但孤证不立,实难翻案。……然而,此案牵连甚广,多少黄州商户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咱们身为天子之臣,若不能彻查到底,岂不是食君禄而不能忠其事?更何况,皇上圣明,岂能容忍此等奸佞之徒在旁,长久蒙蔽圣听?” 张远业:“……” 庾侍郎如此纯直,怕是觉得欺上瞒下的只是张粤一人,至于皇上,自是圣明无比,只不过是一时被小人蒙蔽了,一旦公开,必会惩治恶人,澄清玉宇,还无辜者以公道。 这其中种种,他实在不便解释,索性推锅道:“三水兄,你如何看?” 郑邈斜睨他一眼,平静道:“简单。” 庾侍郎精神一振:“怎么说?” 张远业:……? 祖宗你怎么真说啊?! 郑邈无视了张远业狂眨的眼睛,神色如常道:“假使张太常真的污蔑商户造假,那他图什么呢?纯图升官?他不得自己捞点儿?” 庾侍郎蹙起一边的眉毛,哀叹道:“可这么多年过去,再多银两宝贝,他一点点慢慢花销,差不多也该花尽……” 说到此处,庾侍郎话音一顿,骤然兴奋起来,以至于站起身来,在房内反复踱起步来:“是极!是极!郑大人所言有理!” “假书画”上交充公了,那真书画去了哪里呢? 涉案的五幅假画,皆是名作佳品。 案卷上称,官府购买这五幅假画,花了整整三千两。 但庾侍郎心中明白,这定是压过价的。 若按市价,一幅至少能卖出千两之数! 若这几幅画确有真迹,那必是被张粤一力扣下了! 结果,这五张高价书画,成了五个烫手山芋,丢了可惜,想吃下去,又不好克化。 卖掉吧,这书画价值实在太高,正经书画行必是谨慎再谨慎,非要问出个来历不可。 若寻个普通书画行贱卖,亏心又亏财。 就算狠狠心,作价卖出去,还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抓住小辫子——张粤本身就是背靠太子这棵大树爬上来的,个人能力缺缺,自是有不少人眼红,巴望着他犯个什么错,把他拉下来才好。 所以,为保万全,张粤极有可能将这书画留下了! 反正只要保存得当,书画越久远,就越值钱。 当做传家宝代代相传下去,总有洗白的一日。 兴奋了一小会儿,庾侍郎便想到了要紧处,神色不由一黯:“若是他已转托亲戚,设法卖出,或是干脆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郑邈干脆道,“他真有那个舍财求全的魄力,便是他命中注定无此一劫。” 庾侍郎咬一咬牙:“如何查验?” 郑邈不答。 他低头一看,见张远业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掺和太过。 但郑邈一点点扯出了自己的衣襟,凑到庾侍郎耳边,和他嘁嘁喳喳地咬起了耳朵。 郑邈的神色过于云淡风轻,因此无人知晓他心中是怎样一番惊涛骇浪。 …… 数日前,那闻人明恪在他准备述职前,又贼兮兮地摸到了按察使司。 这次来,他竟然颇通人性,是带了礼物来的。 只不过一开口就又是十分不客气的怪话:“我说,郑大人,你能不能早去上京几日啊?” 郑邈觑他一眼:“作甚?” 那家伙眼睛亮亮:“帮我送个东西呗。” 郑邈:“不干。不跑腿。” “求您啦。”此人极其不要脸地放软了声音,“而且不白干,我送您一场好戏看,怎么样?” 郑邈的好奇心被调了起来,接过了他递来的那枚护身符,在手里甩着玩儿:“什么好戏?” “引蛇出洞。”闻人明恪咬字很轻,听起来就是个坏透腔的轻浮小子,“不过这戏,得有人起个头,要是没人起头,戏就没得唱了。所以,得靠您相机行事,多盯一盯上京中的动向,特别是刑部那边。有人唱第一折 ,您才能唱第二折。” “……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话说得明白了,反倒无趣。”他说,“上京南城,拐子胡同的富锦当铺里,存有五张字画,是用五个青色底、团字纹的缎面盒子装着的。您让汪捕头早去几日,时时盯着当铺,会有人去取,到时候,遣人抢夺过来便是。” “……你让我在上京抢劫财物?” “是。” “让汪承,在即将会试的上京,抢劫财物?” “是。” 郑邈长出了一口气:“那盒子有何紧要之处?” “性命交关。” “谁的性命?” “生民之命。” 郑邈注视着眼前人,良久过后,他控制住即将紊乱的呼吸:“你明明身在桐州,如何知道上京之事?又如何知道那人会去取拿物品?” 眼前人露出了狐狸似的狡黠笑容,摇头晃脑道:“岂不闻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郑邈:“……”狂妄。 但事到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第214章 风起(二) 大抵是见郑邈思量太久,这惯会给人出难题的家伙竟难得良心发现了一次,继续出谋划策:“啊,若是郑邈担心汪捕头对上京不甚熟悉、不便动手的话,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郑邈:“……” 他站起身来,似梦似醒地走到那人跟前,双手捧住他的头脸,发力揉搓起来。 那人本来是打扮得人模狗样,恰似一只油光水滑的爱俏狐狸,猝然被揉了个乱七八糟,呆愣地仰头看着他。 因着情绪起伏,郑邈面颊上白一阵、红一阵。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你学会上人身了,是不是?” 在郑邈看来,乐无涯本事滔天,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混个牢头,骗得一堆小鬼为他前赴后继。 人要是地下有灵,他说不准真能买通阎王爷,干出那借身还魂的混账事! 他非得把他这张画皮撕下来不可! 谁想,这人并不申辩,还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神气:“疼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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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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