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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中已有了明确的挑逗之意:“难道说,县主是知府大人的相好?” “大人这就是把我想窄了。”乐无涯照猫画虎,学着他的腔调,将声音放得柔柔细细的,“我是全然为孟安兄的家族兴盛思量,才特意跑的这一趟啊。” 张凯心旌摇荡,尾音都飘了起来:“怎么说?” 他其实不甚关心小知府说了什么。 他捏了捏袖中藏匿的、写给丰隆的书信,开始动脑盘算,这回能从这位知府大人身上捞来什么好处。 此等极品,不必急于入口。 这回,只要能一亲芳泽,他便暂时放他一马。 事后,他有的是手段细细拿捏磋磨他。 而在张凯浮想联翩时,却听乐无涯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贵叔父张粤,张务之,现任太常寺卿。当今皇上尚未即位、潜龙东宫时,他正在黄州做同知,可对?” 张凯一挑眉:“……知府大人消息通达。” 乐无涯粲然一笑:“还有更通达的呢。” “彼时,东宫大婚,要采买绫罗绸缎、金饰宝贝,需得各地进献。咱们的张同知,为着在皇上那边露个脸,先花重金,向当地商贾购买了五万两的金饰、珍珠、香料,第二日,张同知便反过脸来,带了当地兵甲,以向皇家售假的罪名,抓捕首饰行、香料铺子掌柜二十八名,并其家人二百三十口,刑求拷问,查抄家产,在狱中打死五十三个成年男女、饿杀五个老人、病杀三名幼童。许多人倾家荡产,方买得一条生路。经此一役,家中铺子和五万两银子全收入张同知腰包,更得了东宫赏识,拔擢入京,才有了今日三品官身……” 乐无涯款款说至此处,看向面色大变的张凯,悠然道:“要是此事一发,孟安兄家里想再出一品之臣,才真真是难了呢。” 张凯胸中万千绮思顿时烟消云散。 他向后撤开与乐无涯的距离,顶着一张虚伪的笑脸,强自笑道:“知府大人真爱说笑。兹事体大,岂是能胡乱嚼说的?” 乐无涯却是不退反进,站起身来,俯身笑道:“孟安兄,你不信我?” 张凯警惕地望着他,一身沸腾的热血化作冷汗,从额角缓缓渗出。 乐无涯抬手压住胸口,一脸的委屈相:“大人不是要拿府库之事告我一状么?我却上门告知大人旧事,提醒大人切莫冲动,我如此良善之人,孟安兄却疑我,可真叫人心寒。” 委屈过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张凯一悸,沉着脸孔,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知府大——” 他后面的话,化作了一声惨叫。 乐无涯扭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腕骨扭得咯咯作响之余,他那双眼睛仍是流光溢彩地泛着烟波:“孟安兄,你既然读书不精,我就不走那些个弯弯绕绕,把话挑明了吧。” “别和我作对。也别对我动手动脚。” “就算要被人摸,我也另有人选。你算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奸臣传·乐无涯》……无涯于朝堂之上,佯作恭谨,实则暗察群臣动静。或遣心腹潜伏于市井,或贿通内侍窥探禁中,凡百官之私隐、朝政之机密,无不悉知。得此情报,或用以要挟,或用以交易,朝中正直之士,莫不侧目。
第204章 横行(二) 张凯一口气淤塞在喉中,口中笑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门,便是以捕风捉影之事威胁张某的吗?” 乐无涯诚恳道:“这不是威胁。我威胁人一般不这样。” 张凯不为所动:“大人善断刑狱,该知道凡事都讲个证据罢。” 乐无涯语调活泼:“你要人证,还是物证啊?” 张凯心狠狠一沉。 然而他到底深沉,几个呼吸间,便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黄州之事,于在下而言,真真是太过久远了。彼时,家父弃世,在下前往黄州投奔叔父,的确是在叔父家住了一段时日。可不久后,叔父升任太常寺奉礼郎,上京赴任,我便离了黄州,回到桐州老家,与祖母同住。叔父在黄州任知州之时,我不过一总角小童。说句无礼的话,大人就算要拿当年之事说嘴,与在下也是说不着的。” “可是谁让我不认得上京的张务之大人呢。这份见面礼,即使我想送,也送不出去呀。” 他双手叉腰,眼波细细道:“我就认得你,孟安兄。” 张凯收敛起了笑脸,不再作声。 他对当年之事,其实是有所风闻的。 可一来,他不能认;二来,他不能将乐无涯强行驱离;三来,他不敢铁口直断,认定叔父就是清白之身,万一把话说得死了,倘若此人手里真有什么铁证,那自己就要惹上一身腥了。 缄口不语,是他当下最佳的应对之策了。 见此人不再饶舌,乐无涯便款款将前因道来。 “黄州有位卖玉饰的童掌柜,死中逃生。全家老幼妻子共计七口,只有他一人活着出狱。他于流放中途逃跑,流落西南。数年后,竟成一方匪首,盘踞老鸹山……” 乐无涯眼前光影流转。 一个苍髯瘦骨、书生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绑着跪在他身前,眼里有瑟瑟秋风和熊熊烈火。 乐无涯成立天狼营后建下的第一个军功,便着落在此人身上。 此人姓童,匪号“老北风”,盘踞在老鸹山上,处事风格阴狠冷酷。 当时,虞、景两地交战,民间管控粮食极严,家无余粮,山上匪徒更是穷困潦倒,没有进项。 于是,“老北风”想出一条阴计,伪装身份,流窜至其他匪帮的地盘,烧杀劫掠当地乡民,以栽赃别处匪帮,以保自身不被剿杀。 可惜,他撞上了一只小狐狸,以及初出茅庐、亟待建功的天狼营。 经过一番现场调查后,乐无涯发现劫掠之人对本地情况并不熟悉,且行事过于残忍,大张旗鼓,不像是本地匪帮所为。 他察知事态有异,便冒了风险,孤身登上那几家被栽赃的土匪山,轻声细语地进行了一通调查兼安抚后,威逼利诱,把这帮惴惴不安的祸苗收归了军中。 如此一来,能给百姓们除去一害,还能借着这栽赃陷害之仇,送这帮刚收编回来的土匪攻打老鸹山。 经此一役,活下来的,可以留在军中以观后效;若不驯从,再寻个错处,把他们分而化之,捏在掌心里慢慢弄死不迟。 老鸹山就这么被乐无涯借着其他土匪的手,不消耗天狼营一兵一卒,生生地一勺烩了。 乐无涯见到“老北风”时,见他一副文士相貌,便随口感叹了一句:“哟,不像个土匪样儿呢。” “老北风”知道自己这回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因此一直垂着头,是死心了的神情。 没想到,乐无涯的一句感慨,无端点燃了“老北风”几近成灰的心。 “老北风”跪倒在地,泣血控诉,历历讲述了他受冤的全过程。 黄州同知张务之,明明说了是要采买玉石,给天潢贵胄送礼,他彼时不过一个商人而已,哪有那个售假制假的胆子! 他甚至是把原价一千五百两的玉,足折了三成的价卖给张同知的呀! 可银子还不等在手心里焐热了,官府就杀上门来,不由分说,把他全家枷走。 两岁的女儿和妻子在女监感染风寒,先后去世。 五岁的儿子吃了狱中肮脏的饭食,活活吐泻而死。 老父老母受不得枷号,双双离世。 十七岁的弟弟就被锁在老父牢笼对面,眼睁睁看父亲没了声息,呼告不得,悲愤之下,大骂看守,被看守使棒子生生打死了。 为着活命,“老北风”不得不签下了认罪状,被判处流放。 流放路上,天公终于开了一回眼,叫他遇到了一场泥石流。 他和另一个人趁乱逃了。 随后,他被裹入流民之中,失家离索,一路向西。 世事汹汹如浪,将他一鼓作气地卷到了西南,成匪成寇,再无转圜之机。 说到最后,“老北风”捶着胸口,嘶声哭号:“我冤枉!我冤枉!” 倚靠在他披着虎皮的正堂大座上,乐无涯跷着二郎腿,一手用马鞭悠悠敲打着靴帮,另一手来回甩着柔软的老虎尾巴。 “老北风”已察觉了这个年轻小将漫不经心的态度。 讲至中途,他便已不再抱什么沉冤得雪的希望。 与其说是在对乐无涯喊冤,他实际上是在把隐匿半生的痛苦,再说给自己听一遍,免得一碗孟婆汤灌下去,前尘尽忘,平白受这一世委屈。 见他讲述完毕后,便陷入了无尽沉默之中,乐无涯抬抬眼睛:“说完了?” 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把虎皮披在身上,对一边的秦星钺道:“上好的皮子。带回去给爹爹。” 年轻的秦星钺被“老北风”声泪俱下的哭诉惹得热血沸腾,开口道:“小将军……” 乐无涯打断了他的发言:“被他害死那些个平民百姓,怨念比他小不了多少。”他信手一指,“你看,现在就有一个在你头上飘呢,叫你闭嘴。” ……秦星钺闭嘴了。 乐无涯披着虎皮毯子,从高位上缓步走下来,走到了“老北风”身侧。 他脑袋上还顶着个偌大的虎头,当他歪着头看向“老北风”时,气质像极了空谷里天然而生的精怪。 “你这栽赃陷害再杀人越货的手段,跟那位张同知学的吧?”乐无涯点评道,“你可真是他的好学生,学了个十足十啊。” “老北风”讲完生平,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听闻此等妙论,顿时血灌瞳仁,挣扎着嘶吼咆哮起来。 可他辩无可辩。 这些年来,他打家劫舍、杀伤平民,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他的腰杆早就挺不直了。 乐无涯一句话,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匪首已擒,罪孽已证,乐无涯选择将这些人就地正法。 临刑前,乐无涯将土匪一一验明正身,将他们与被劫掠上山的男女分成两拨,一拨杀,一拨放。 路过“老北风”身边,乐无涯拿着块临时劈出来的木牌,问他道:“叫个什么名字?” “老北风”悲过、怒过,如今才是真正的平和了下来。 他答道:“童善。‘从善如登’的善。” 乐无涯觑他一眼。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他拿毛笔柄端搔了搔头发:“那为什么起个外号,叫‘老北风’呢?” “我是打北方来的。”童善喃喃道,“……我想回家去。” 乐无涯把写了名姓的木牌竖插在他脑后,道:“死了之后,慢慢往回飘吧。” 借着给他插牌子的时机,乐无涯轻声问:“证物或是证人,有吗?” 童善脸色一变。 天际一抹云开,夕照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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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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