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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按戚红妆那个入不敷出的架势,她本该活不到六月的。 没想到,天降了这一场无休无止的春雨,硬是把栾玉桥的如意算盘给打乱了。 坯布受不得潮,水汽又是无孔不入,不消几日光景,最外层的坯布便生出了点点霉斑。 他搓捻着发潮的布面,面色沉凝如铁,冷声下令:“拿草木灰水来擦洗。” 小厮不敢有半句俏皮话:“是。” 但就连小厮也知道,草木灰水只能救一时之急,就算擦洗掉了霉点,如今不见晴日,无法晾晒,到头来也是抱薪救火。 他忍了又忍,还是小心翼翼地支招道:“老爷,小的看来,如今时机差不多了,您不如去找张爷讨杯酒喝?” …… 听完栾玉桥的来意,搂着个清俊小厮的张凯闲闲开口道:“瞧你做的好事。” 栾玉桥强忍心火,伪作镇静,道:“天公不作美,实在是不曾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张凯拍了拍小厮的腰身,后者便弯着腰退了下去。 他问栾玉桥:“现下要做什么?” 栾玉桥:“这些布是存不住了,得尽快出手……” 他一出口,张凯就打断了他:“这些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只消不短了我张家分红就是。我是问,你特来寻我,是要我做什么?” 栾玉桥一听这话头,便是心中一冷。 开工宴时,分明是张凯主动提出,闻人知府有开府库襄助戚红妆的可能,但他如今又来装傻,仿佛自己全然没提过一般。 ……无非是想从他这里索要更多的好处罢了。 张凯装傻,栾玉桥只能兜着,把话主动挑明了说:“自然是想讨您一封手信了。那闻人知府为资戚红妆,私开府库,其罪不小啊。” 他压低了声音:“《大虞律》有言,监临主守,自盗府库钱粮,不分首从,是要并赃论罪的。” 张凯调整了坐姿:“话是没错,只是,这姓闻人的近来混得风生水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去得罪这位新贵老爷呢。” 栾玉桥心中暗骂,若不是我生意被戚红妆压了一头,被你日日催问,我怎会去花高价收布,做这等脱裤子放屁的事情? 心中愤愤,他面上仍是微笑不改:“好张爷,您受了累,咱心知肚明,这不,给您送个泄火的好物件来了。” 他招一招手,一名难辨男女的少年移动莲步,姗姗而来。 单看走那几步道,就知道是精心练过的。 栾玉桥介绍道:“咱前些日子给家里老人做寿,请了个戏班来,这小男旦一亮相,咱就一眼叨中了,花了五百两把他买了下来。” 张凯眯着眼睛,打量这眼泛桃花的小戏子,不阴不阳地赞道:“栾兄,艳福不浅啊。” “嗐,本是想留着自己用的,可把妆一洗,再一瞧,得,我是消受不起这等美人了。”栾玉桥把人拉到身边,殷勤道,“人是生嫩了些,您先调·教着,要是不满意,我再给领回去。总而言之,不给您添麻烦就是了。” 张凯哈哈笑道:“这么说,还是我受累啊。” 栾玉桥:“能者多劳么。” “这话说得没错。”张凯慨叹道,“张某在仕途上百事不顺,只能仗着家世,跟丰叔他们厚着脸皮要点恩典,若是走不通,栾兄可莫要怪罪我哟。” 栾玉桥岂敢说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话。 从张凯这里讨了句承诺,栾玉桥胸臆中积攒多日的愁云稍稍散去,又讲了一箩筐好话,方才告辞离府。 张凯铺开纸笔,正在斟酌言辞,忽听管家步伐匆促而来,禀道:“老爷,有贵客!” 张凯是诗书簪缨之家出身,自幼便饱受熏陶,无奈不是那块材料,被熏得痛苦万分,以至于提笔忘言,正在烦躁间,听闻此报,便搁笔问道:“何人?” 管家显然是一路急行,连伞都没敢打。 他气喘着递上了一封名帖:“是知府大人!” 张凯霍然起身。 翻开名帖,“闻人约”三字赫然入眼,上面还落着新鲜水渍。 张凯诧异道:“闻人明恪?来访我?” 管家急道:“知府大人是骑马来的,没遮没拦的,我等不敢把人放在外头空等淋雨,只能先迎进来,眼看着大人要进来了,您快些出迎吧!”
第203章 横行(一) 张凯不曾与乐无涯打过照面。 去年,当地豪强一窝蜂地去拜见新任知府时,张凯没去凑这个热闹。 他没有下注押宝在卫逸仙这个五品同知身上,不似其他人做贼心虚,才要百般亲近于他。 况且,张家到底是清贵之家。 虽说张凯未登仕途,但叔父张粤仍在朝为官,官至三品,混得风生水起。 张凯又在桐州做下了许多大事,并不方便和这位来路不明、背景复杂的新贵套近乎。 如此看来,还是各自安好为上。 谁想新贵竟会不请自来? 张凯匆匆披上外袍,整一整灰青色的直裰,疾步走出书房。 在濛濛春雨间,他看见了乐无涯。 那人身着一身绯色便服,腰系金绦带,背对张凯,静静赏着院中的白砂流水。 这金红二色搭配起来,本来失之俗气,但眼前人仅凭着身段就压住了这样的配色。 张凯浸淫风月场多年,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全人,一时看得痴了,直到管家在旁轻咳一声,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乐无涯听见背后响动,亦有了动作。 他通身都是少年意气,叉腰回首,声音里带着明快又轻佻的笑意:“张员外,你不来找我,我便不请自到啦!” 张凯在短短一霎间,吃了三惊。 此人在他最爱的枯山水中,自成一段风景。 所谓天地灵秀,钟于一人;山川俊逸,萃于一身,不外如是。 他的目光连带着身体一道热切起来:“……闻人知府?” 乐无涯微微歪头:“是。张员外,外面雨冷,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张凯这才见他鬓发微湿,如梦方醒,疾疾步入雨中,热络地搀住了他的臂膀:“是,孟安失礼,未能出迎,还请大人快入屋内暖和暖和吧。” 乐无涯倒挺随和,不躲不避,同他把臂入内。 张凯近距离地嗅到他身上淡而潮湿的松枝清香,心猿意马,双眼放光,面上的几颗痘都亮得泛起红光来。 将乐无涯引入屋中,他要管家沏来最好的茶,才小心翼翼地转向了乐无涯,细细打量起他来。 他越看越是喜上眉梢。 张凯最好男色,桐州官商几乎无人不知。 栾玉桥四下搜罗美貌的戏子优伶,正是投其所好之举。 可与这闻人知府一照面,原本颇合张凯心意的、五百两买来的小戏子,在张凯心中顿时化作了脚下泥,索然无味。 张凯使劲儿盯着乐无涯的眼睛,恨不得把带着钩子的目光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的语气里透着股黏腻的欢悦和讨好:“方才见知府大人停步观赏,可是喜欢敝府的园林吗?” 乐无涯坦然道:“我家二丫一定喜欢。” 张凯目光灼灼:“听闻大人不曾娶妻?” “是。” “那‘二丫’是您的妹妹?” 乐无涯放下茶盏:“是我的狗。” 那么山清水秀的一个厕所,它肯定十分中意。 张凯愣了愣。 他素来唯我独尊惯了,按理说,听到这等冒犯之语,他早就大发雷霆了。 但扪心自问一番后,面对这位放肆张狂的美人知府,他竟连半点怒意都提不起来。 张凯抚掌笑道:“那不知大人喜欢何等景致?” “我为人俗得很,就喜欢大江大河,开阔天地。”乐无涯捧着茶碗笑答,“若说后院风光,那顶好是‘壶中天地’,玉为梁、金作栋,大湖放画舫,石桥半里长。” 张凯:“大人真是坦诚直白得有趣,只是这枯山水,也有它的一番意趣啊……” 不等张凯同他细细分说,乐无涯就不讲道理地打断了他:“拳山勺水,有何意趣?” 张凯仍是不生气。 这样的一个美人儿,必然生来就受万千宠爱,说话骄横一些,也是合情合理。 他语调带笑:“大人到敝府来,难道只为了说在下的品味不佳?” 乐无涯从杯子上方自自然然地瞥了他一眼:“瞧你说的。这话头可不是我撩起来的,是张兄先提的嘛。” 张凯心尖一窒,暗道了声要命。 他精通风月道,眼睛毒辣万分,能一眼看穿人的皮与骨。 这样的丹凤眼配深眼窝,乃是天生媚眼,随便一横,便是波光流转,水色盈盈。 思及此,张凯强定心神,逼着火热的头脑快速降温。 栾玉桥方才离开,知府大人便大驾光临。 张凯可不相信这是巧合。 不管他知晓几分内情,他既然主动登门,那便是存了三分示弱趋附的心思。 张凯试探着道:“在下虽痴长大人几岁,可怎担得起知府大人一声‘张兄’?真是折煞在下了。” 乐无涯:“那我便唤你一声孟安兄吧。” ……先是张员外,再是张兄,交谈几句后,又变成了孟安兄。 张凯曾揣测过这位年轻大人的为人,如今一交谈起来,只觉轻松自在,不仅没有那股子惹人厌的清流做派,还颇有几分他熟悉的兔子相。 他心中见喜,口上仍是客气,摇头晃脑地拽起了文词儿:“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承祖宗余荫罢了。在祖父一辈,尚有一品大员在朝,及至我辈,家道已衰,实乃孟安之不肖也。” 乐无涯同样捏起腔调来:“孟安兄莫要妄自菲薄啊。孟安兄之始,已是天下士子盼望之终。况且,张家又不是不能世世相传下去了,安知不能再出一品之臣?” 这记马屁拍得张凯通体舒泰。 耳里听着好话,眼里看着美人,张凯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他不过是在栾玉桥那里入了三成股而已。 若是能博美人欢心,他就算不帮栾玉桥写这封告状信,他又能如何? 哪怕退上一万步,栾玉桥真被戚红妆斗倒,破产毁家,他也得把自己的本金乖乖吐出来再死。 闻人知府如此年轻,色如芙蓉春花,怕是没少牵着旁人的衣带往上爬。 见他如此娴熟地运用自己的美色,张凯还有什么不懂的,凑上前去,语气暧昧道:“既然知府大人这么说,那在下便托一回大,妄受大人这一句兄长了。” 乐无涯轻巧道:“孟安兄,既然咱们兄弟相称,有些事情,我便直言相告了。” “莫急,让在下猜上一猜。……是为了戚县主的生意吧?”张凯眯着眼睛,轻声细语道,“大人要是想做生意,我这里的路子可多得很,何必去寻戚县主那个无趣的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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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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