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迅速回过神来,压抑住满心激动,低声道:“我逃出来时,孑然一身,实在没有什么证物。可是有个卖字画的掌柜,叫做饶高明,与我一同认罪、一道流放、一道逃出。他说故土难离,说不往远处走了,要做和尚去。您……您寻访寻访他吧,他是个极精明的人,保不齐会有些证物……” 乐无涯知道,有些罪犯喜欢选些小庙,剃度出家,以避祸端。 “哪家庙宇?” “……不知。” “长的什么样?” “是个胖子。”童善又想了想,指了指脖子,“后颈那里,有一块元宝形状的青色胎记。” 乐无涯“噢”了一声,直起腰来,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天狼营士兵一挥手:“好了,都验过了。开刀,都杀了。” 私心里,乐无涯是挺想叫童善死也不得其所的。 他这样为祸一方的匪类,不该死得心安。 但事到临头,他还是心软了一回。 ……可恶。 事毕后,秦星钺追在他后面,蔫头耷脑,欲言又止。 乐无涯一边率队下山,一边道:“有话就说啊。……瞧见没有,走过前头的界碑,你再不说,这辈子就别再说了。” 秦星钺小声道:“小将军,乐将军好歹官至三品,就不能……上上书,说说话?” 乐无涯抬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强拉到身边来,咬牙切齿地微笑:“我爹边地武将,听取一个逃犯、土匪的一面之词,无证无据地去告一个太常寺文官?去告皇上的心腹?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秦星钺哪里还敢多嘴,只顾着大呼小叫地喊疼。 乐无涯拍着他的脑袋,感慨道:“真是个好脑袋瓜。这么好的脑浆子不拿来贴对联,实在是太可惜了。” …… 约莫八年后。 已是长门卫之首的乐无涯身披玄色大氅,立在黄州宣县“三皈寺”的牌匾之下,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瘦骨嶙嶙的住持。 时移世易,能把一个胖子变成瘦子,却怎么也抹不去颈后那个天生的元宝胎记。 乐无涯从他手里接过一本泛黄的账本。 老僧语调很轻很柔:“这是贫僧过去的账本。贫僧未出家前,习惯将账目各制一份,用以避税。这是真账本,没留在公中,被我放在家里,藏了起来。” 乐无涯翻开账本,只见其中还夹着质地发脆的几张鉴别证明。 他谨慎地捻起一角细看,发现上面居然有着几张盖着官印的、鉴定了那涉案字画实为真迹的证明。 见到乐无涯的动作,老僧便道:“每幅字画,我都会聘请名师鉴定,开具证明,以抬身价。” 说着,老僧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贫僧当年身陷狱中,已知被人谋算,就算拿出此物作为凭证,我被捏在官府手中,张同知仍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逃出后,我冒死偷偷回了一趟家,发现账本和证明并没有被查抄,便带了出来。贫僧将这证物藏匿多年,未曾示人,非为贪生,实因深知世间公道,有时难求。今日施主愿为贫僧伸冤,贫僧感激不尽。” 乐无涯张嘴想要说话,却被风呛得咳嗽了几声。 这不影响他和当年一样残忍地直言不讳:“孤证不立。只这一份账本,几张证明,不能说明什么。” 老僧苦笑一声:“那也无妨了。此案一旦重提,必再掀腥风血雨……” 然而,说至此处,他昏花的老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愤,语气陡然沉重:“但……当年我全家蒙冤,惨遭屠戮,我侥幸逃生,却如孤魂野鬼,无处可依。佛门清净,本是我避世之所,然每夜诵经,心中愤恨实难平复。佛曰‘众生皆苦’,可这苦,为何偏偏落在我一家头上?佛曰‘因果报应’,可这报应,为何迟迟不至?” 寒风掠枝而过,乐无涯裹紧了大氅,沉默不语。 同时,他在微微发花的余光中,瞥见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沙弥。 老僧自知抱怨无用,长叹一声,语气渐缓,似在自省:“贫僧深知,嗔恨之心,乃修行大忌。若此案得雪,贫僧愿以此功德,回向给我那无辜惨死的家人,愿他们早登极乐,永脱苦海。倘若终不得雪,那也是天意注定,贫僧无悔。” 乐无涯对过去的饶高明、如今的了缘禅师行了一礼,唱了一喏,随即脱下大氅,将这脆弱的陈年证物包裹了几层,向那几个小沙弥的藏身处走去。 …… 讲述中,乐无涯略去了自己的存在。 听完了这个故事,张凯抚掌道:“大人说起故事来,真是跌宕起伏,该当去说书,到时候,在下便可真心捧场了。然而,此事涉及在下叔父清誉,恕在下不能附和。” 乐无涯兴致勃勃地同他打太极:“能娱孟安兄之听,也是一桩美事。” “这故事中有些不尽不实之处。譬如,虞景交战,是天定十年至十二年之事;彼时大人,正如当年在黄州时的在下,不过总角年纪,怎能将往事知晓得如此详细?” 乐无涯回道:“事情发在南亭左近,我为南亭县令时,经常四下走动,爱听些有趣的民间故事。” “那便奇了。大人怎会将民间故事当真,轻信一个杀人如麻的山匪?匪患之言,岂能作信?” “故事虽是故事,但总有其源头。”乐无涯道,“一个西南的土匪,却深知北方之事,且其所述时间,恰与贵叔父在黄州就职之事相合,不得不叫我好奇,于是我便深访了一番……得了些有趣的情报。” 张凯压住满心沸腾的火焰,无奈地轻叹一声:“先不论真假,大人拿着情报登门拜访,必是对在下有所求吧。” “孟安兄,天大的冤枉啊。”乐无涯巧笑道,“我说了,我是来送‘见面礼’的。” “那栾玉桥背着孟安兄,私自高价收购布料,扰乱市场,实在讨厌。他这样与我作对,早晚是要倒霉的,孟安兄何必沾他的身,平白惹上一身腥臊呢?栾玉桥家财万贯,已经养得脑满肠肥,已分不清桐州之主究竟是谁了,我若弄倒了他,所得与孟安兄三七分成。我三,你七。到时,孟安兄得利,我得一个整顿商场、肃清不良的美名,百姓得了实惠,岂不是三全其美?” 张凯:“……” 不知为何,他始终有种被狐狸精诓骗的感觉。 “您家有万千良田,到头来不过是求个钱谷盈仓,阖家太平,为何非扒着一个不知进退、不识好歹的栾玉桥不放?”乐无涯侃侃而谈,“不是我说嘴,我这人脾气是天下第一好的,但最讨厌别人让我难做。栾玉桥驳了我的面子,非要和我扶持的人对着干,就得付出点代价。栾玉桥背靠着孟安兄,有你撑腰,我本该一并整顿,可我与孟安兄一见如故,实不忍伤之,才有这一番提醒啊。” 张凯:“……”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栾玉桥不懂事,他就要搞死栾玉桥。 那自己呢? 闻人明恪甚至不愿好声好气地上门来与自己妥谈,而是带了一件陈年往事来,先狠狠威胁了他一顿,才与他谈起正事。 先兵后礼,这位知府大人,可当真是个蝎尾针一样的人物! 短短几瞬的抉择过后,张凯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平淡道:“大人的故事还不曾讲完。不知那个‘有趣的情报’,又是什么?” 乐无涯笑得开朗大方,张口便道:“童善是死了,但是,还有一位当年事件的证人,不仅逃脱了恢恢法网,还手持证物,在黄州宣县的三皈寺出家,法名‘了缘’。” “孟安兄,这个情报,可有趣?”
第205章 横行(三) 一场酣畅淋漓的谈话后,张凯送乐无涯出了门。 同样是并肩而行,但二人间的情势与进门之前想必,已是殊然相异。 张凯面如蜡纸,脸色像是被人放在地上踩了几脚。 相比之下,他的精神气简直是全被身旁的乐无涯吸了去。 乐无涯面若桃花、气如朝霞,亲昵地拍一拍张凯的肩膀,朗声道:“孟安兄,合作愉快啊!” 管家在旁观望,一头雾水,全然不晓得屋中发生了什么。 听知府大人一口一个“孟安兄”,极尽亲近之能事,这场密谈看上去还挺成功。 可瞧自家老爷的脸色,满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正犹豫不决时,张凯冲他有气无力一摆手:“来,老詹,给知府大人送把伞,大人身形单薄,莫湿了大人衣衫。” “孟安兄实在太客气了。” 讲过了客套话,乐无涯便朝向了管家,道:“听说孟安兄家中有一把极好的伞,檀木为骨,丝绸为面,还特地从粤地聘请了五名知名绣娘,以广绣手法在伞面上绣下了山水流瀑。雨落其上,犹如溪流涓涓,敢问可有此宝?” 詹管家不疑有他,以为是张凯在言谈中夸耀了他那把心爱的宝伞,便老老实实地躬身应道:“回大人,确有此物。” 说着,他便将余光转向张凯,等待他的示下,是否要将伞送给大人。 然而,一旁的张凯不仅不语,原本难看的面色更见晦暗。 他何曾向知府大人提过,他珍藏了这么一把宝伞? ……闻人约到底在私下里窥探了他多少私密之事? 去年,他养的打手“席爷”,原名唤作深水席太郎的,向他来求过粮米,好豢养手下的一干弟兄。 彼时,张凯手中仍有余粮。 然而闻人明恪刚刚斗倒了卫逸仙,在桐州一时风头无两。 张凯懒得理会这春风得意的小知府,但既然早晚要给他捣点乱,那便择日不如撞日吧。 于是,他闲闲应道:“米溪县百总是个吃货草包,不足为惧。米溪县库里,还有我今岁交上的粮米,你若有本事,尽去那里取用吧。得手之后,不管拿了多少,四成属你,六成送还于我就是。” 没想到那一队倭寇如此不得用…… 张凯迅速止住了不应有的浮念,一挥手,詹管家便将原先备下的桐油纸伞放在了一边,小步跑着去取宝伞。 在张凯心思不定之际,乐无涯则将目光投向了他书房的匾额与楹联。 上联是“德配天地心无愧”。 下联为“功盖古今世所钦”。 最顶上,金光煌煌的匾额上,錾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乐无涯目色中笑意渐淡,想,够不要脸的。 替老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事,虽有百害,但总有一桩好处。 朝中大员干的脏事儿,无论是宠妾灭妻,还是嫖宿花巷;无论是贪赃枉法,还是纵亲行凶,全部都藏在乐无涯的脑里,他想要谁的,信手取用就是。 有些事情,他甚至知道得要比皇上还更详尽。 ……毕竟有的事儿,皇上也并不想知道得那么详尽。 詹管家很快取了宝伞,恭敬地奉予乐无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2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