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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到家乡,他感触良多,但大概因为居移体、养移气,他并不多么伤怀。 父亲身体健康,家里生意兴旺,他也改头换面、一路向上,即使换了具身体,那又如何呢? 不过,闻人约讲的故事实在是没什么趣味。 他自小生活封闭而安定,不是在家中书房读书,就是在帮忙看铺子时读书,实在是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可讲。 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闻人雄一心盼着独子成才,因此有什么事情也不会特意去叨扰他,路过他时都要放轻手脚、蹑行而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连堂课都不曾逃过,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好学生。 他生平做过最轰轰烈烈的事情,就是拿自己的命献祭给明相照。 结果阴差阳错,他召来了乐无涯。 接下来那些故事,便是他们二人一同经历的,不好在这时候拿出来献宝。 见自己那些乏善可陈的故事全然提不起乐无涯的兴致来,他无奈一哂,绕过桌案,在乐无涯身侧蹲下了。 “顾兄。”他轻轻地叫他,“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说吧。” 乐无涯注视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记得这小子对自己有些心思。 闻人约在高中举人后,还一路不歇脚地跑到桐州来,乐无涯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打消那些个风花雪月的念头。 尽管他自己心头诸般繁杂,仿佛生出了一丛一丛的蓬勃野草,可乐无涯并不想让这么个简单纯粹的人,也跟他拧成一团乱麻。 他摸了摸闻人约的脑袋:“好啦,听你讲故事,我都要睡过去了。” 闻人约伸手去扶他:“那要去睡一会儿吗?” 乐无涯朝他手心里拍了一记:“你出去的时候,见到他了吗?” 闻人约很快明白了“他”是谁:“是。我已将六皇子安顿好了。” “住下了?” “是。”闻人约如实转达,“他说他很累了,要去歇一歇。我便叫了华容来,收拾出一间干净房舍,请他暂住在衙里。” “接待皇子”这件普通官员一辈子可能都做不到的事,他们在南亭时就已然得心应手,如今并不觉得为难。 乐无涯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虽是响晴薄日的好天气,但日头已然偏西,橘黄的一轮挂在天际,光芒柔和,不甚刺眼。 “看来今日不会有什么要紧公事了。”他笑着冲闻人约一抬手,“给我买点酒来吧。” 闻人约眉头轻轻一动。 乐无涯从上京归来之后,便恪守规矩,滴酒不沾了。 为何偏要在今日破戒? 但就他对乐无涯的了解,就算自己穷追猛打地追问,也必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闻人约微微蹙眉,想了一阵,便点了点头。 闻人约清楚自己的体质,上街转了一圈,只买了碗热乎乎的醪糟汤团回来。 小时候,他只要吃完这个就会睡着,很是管用。 ……他并不知道乐无涯酒后会管不住嘴。 一碗热汤团下肚,乐无涯很快被潮涌似的困倦蚕蛹似的包裹其中,放下勺子,眼睛就睁不大开了, 闻人约把他抱上床去,自以为得计,将他脱得只剩下中衣,随即替他除下鞋袜,将鞋子端端正正摆在床尾,并盘算着要把袜子和外袍带出去一起洗了。 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干得自自然然,毫不忸怩,半点举人老爷的架子都没有。 没想到,闻人约忙完这一遭,甫一抬头,就和趴在床边审视着他的乐无涯打了个照面。 乐无涯的眼睛是天上星,寒津津地投下清芒,却没有一个清晰的落点,只是茫茫然地普照世人。 闻人约未开口,脸已经先烧出了一片红霞。 闻人约没能在第一时间制止他,乐无涯的话匣子便滔滔地打了开来。 他趴在床边,只用一句开场白,就打了闻人约一个措手不及:“你知道我好男风吗?” 闻人约:“……” 闻人约低低咳嗽一声:“嗯,听说过。” 去上京时听到的那些流言,仿佛是长了脚似的,一个劲儿往他脑里钻。 闻人约带着一点心慌,伸手去摆弄他的鞋,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怎么摆弄都对不齐。 那边厢,乐无涯兀自道:“我是好男风……可是我没和小凤凰以外的人好过。” 他捂着脸,颇感惭愧:“……我实在是没见过世面。” 闻人约的手顿住了。 透过“小凤凰”这个称呼,他隐约能猜到指的是谁。 在长街之上,顾兄与裴鸣岐初次相见时,他的表现和情态,实在是与其他人相见时很不一样。 “小凤凰”就好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一道深痕。 闻人约仰起脸来,静静望着乐无涯,用鼓励和疼惜的目光看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从边关回来后,我就不敢喜欢小凤凰了,我谁也不敢喜欢。”乐无涯的呼吸有些急促,语气却仍是平静,“我运气不差,碰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但我实在太能拖累人了。我从生下来就在拖累人。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舅舅,我的……那一家子人。” 见他如数家珍地苛责自己,闻人约心中不忍,却恪守着君子之道,握住他中衣垂下的一小截腰带:“顾兄……乐兄,你不要这么想。” “我没有这么想,事实而已。”他低低道,“我是筹码,我是棋子,你也知道,我很好用的,是不是?” 闻人约一时哑然。 他没办法否认这个:“怎么想起说这些呢?” 乐无涯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摇了摇头,混混沌沌地想,都怪小六。 小六跑来,铿铿锵锵地说了那一大通话,仿佛他真的很值得被人喜欢一样。 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后,他便成了这样,时而雄心万丈,时而万念俱灰。 乐无涯喜欢别人敬畏他,臣服他,惧怕他。 “喜欢”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和遥远。 他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知道小凤凰要去边关,就扔下手中一切,不管不顾地追过去吗? 他自问,不大行。 但是要旁人向他一步步靠近,追着他,他又不愿意。 因为和他在一起,注定风雨飘摇,对那个负责追逐的人来说,实在太累、太苦、太难了。 偏偏他又天生贪婪,天底下什么好东西都要叨到自己窝里来。 如果没有,他宁可不要。 “闻人明恪,你还喜欢我吗?”乐无涯恳切道,“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我了,只把我当有用的顾兄,好不好?” 闻人约沉默了。 他的胸口宛如有巨石滚过,却非是在自怜自伤。 他听懂了。 他替他疼。 “顾兄,我做不到。……我暂时做不到。” 闻人约将他那条衣带攥得一片温暖,想要让自己的力量攀援而上,注入他的身体:“可顾兄,你只是不敢,又不是不愿。” “与其在原地等,不如放手追去吧。” 乐无涯困惑地一皱眉:“追?” “我与顾兄,正是一静一动。等待这种事,还是我比较擅长。顾兄一直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故步自封,裹足不前,难免是要难受的。” 闻人约用手指缓缓安抚揉弄着他的衣带,语调平和:“你追吧,跑吧。我在这里看着你,等着你。” 他回忆起了自己在南亭挑灯夜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嘴角噙起了温柔的笑意:“不瞒顾兄,我喜欢等着你的日子。”
第173章 剖白(三) 见乐无涯的情绪稍有平复,闻人约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压了压左胸口。 顾兄这样自苦,他看不得。 最好顾兄永远是与他初见时那样,意气风发地单手握住缰绳,冲他伸出手来,说,闻人贤弟,给你找活路去啊。 或是他坐在公堂之上审案,高高在上,眉眼如画。 外间月色昏沉,他则是另一轮月亮。 亦真、亦幻、亦温柔 闻人约注视他的面孔良久,低下头来,微微的笑了笑,起身给他打水擦身去。 没想到,不过是烧了一壶开水的功夫,床上的人便跑了个无踪无影。 他端着一盆热水,看着空空荡荡的床铺,有点发傻。 …… 乐无涯自力更生,一口气爬到了屋顶上去。 他小时候经常爬墙、爬树、爬屋顶,借助一切力量,溜到小凤凰家去,非把小凤凰叨出来不可。 他最是擅长此道,寻常屋顶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琢磨出四五种登顶的方式。 乐无涯溜上了屋顶,雄心勃勃地想,他要去找小凤凰说话,告诉他,他真的不跟他走了。 但是,等他登上屋顶,竟发现四周种种,并非是上京风物。 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尽是江南水乡独有的青砖黛瓦。 他扶着脊兽,突然有点心虚,想,我这是翻到哪家来了? 非请莫入的道理,乐无涯虽是顽劣,也是懂得的。 乐无涯用赤脚蹬着瓦片,在连片的屋脊之上无声穿行,想摸到他熟悉的地方去。 夜来秋凉颇甚,乐无涯只穿着中衣,很快冷得受不住了。 此刻,他的思维简单得只剩下了一条线,并没想到要找个暖和地方暂避,只顾着缩手缩脚地往前走,想尽快走出这片陌生的迷宫。 一阵寒风肃然掠过,乐无涯没能忍住打了个喷嚏。 没想到,底下立即传来厉声呵斥:“顶上是谁?!” 乐无涯见势不妙,撒腿想跑,无奈此时他醪糟上头,一迈脚,先咕咚一下把自己绊倒了,随即连同着三四片碎瓦一齐滚了下去。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元子晋看得目瞪口呆。 这蟊贼说大胆是真大胆,竟然穿着一身白衣,跑到府衙后衙屋顶闲逛。 说胆小也是真胆小,自己不过是呼喝一句,竟然能收获此等奇效。 然而,眼看那蟊贼顺着屋檐一路翻滚下来,元子晋隐约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须臾间,他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就要扑上去接人。 谁料身侧那人动作更快于他,默不作声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即将坠落的人抢在怀中,硬生生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做了垫子。 青石板路上,二人滚在一起,一起摔了个七荤八素。 乐无涯趴在他身上,渐渐认出了来人,欢欣鼓舞道:“小七,你也来啦?” 本来还在腹诽乐无涯胆小如鼠的元子晋,听到“小七”这个称呼,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姓闻人的不要命可别拉着他啊! 他竭力往后缩去,试图装作自己从不存在。 不过项知是已经没空计较这个了。 他的左臂骤然发力,承受了大部分下坠力道,痛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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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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