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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们不再多话,乐无涯继续道:“军户家中有人因战事致伤、致残、致死的,一律不得除户。” “家中青壮因为意外、病痛等非战之故离世,仅剩老弱妇孺的,可列入除户名单,在补上军饷之外,另添上一笔遣散费。” “先前淘汰下去的府兵,皆是不甚得力精干的。你们需时时物色储备着新人选,我这边淘汰下去一轮,就得给我补上新的来。” 乐无涯没有一句废话,全捞干的说。 千户们个个面容肃然,明白此人绝非寻常文官,是个对军队诸事了若指掌的主儿。 他们愈发不敢敷衍,连连点头称是。 乐无涯将他们要做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后,便有人笑眯眯地奉承起来:“知府大人真是上天降给咱们桐州的福星。您一来,这欠饷难题便迎刃而解,我等真真是感激涕零啊。” 对此赞美,乐无涯照单全收,轻摇小扇,悠然道:“不妨事。此事是我帮你们,将来有的是你们帮我的地方。到那时,我可不会客气的哟。”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笑声。 在欢声笑语中,众千户放下心来了。 他们最怕大人是那等迂腐文官,只知道谆谆告诫他们无需回报、尽心尽力为大虞办好差事之类的废话。 马无夜草不肥,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放这种没味的屁,顶个卵用? 还是闻人知府说得坦诚:礼尚往来,互利互惠,方得长久嘛。 众千户自以为得了乐无涯的授意,又卖力地恭维了乐无涯一阵,才带着满面喜色,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各自离去。 送走了这些人,乐无涯往太师椅上懒洋洋、软绵绵地一倚,又恢复了往日的本相。 秦星钺替他把茶水斟满。 秦星钺最是知道,军队里的部分军头就是这副模样,贪婪、愚蠢又自私。 裴家、乐家驻守边关时,治军严谨,亦难免要出些类似的害群之马。 若非风气败坏,桐州府的军务何以烂成这等样子? 乐无涯用一笔军饷,和一番言辞,先声夺人地镇住了他们,也麻痹了他们,让这些千户以为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好啊。 “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才更快、更准、更狠呢。 乐无涯仰着头和秦星钺说话间,杨徵忽然大步从外赶来,语调里带着上扬的欢喜:“大人!” 乐无涯看向他,唇角还带着笑意:“怎么……” 话音将落时,乐无涯透过他肩膀,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顶草帽,风尘仆仆,一身风霜,袖子粗剌剌地挽到了手肘之上,露出了细若柴棒的小臂,皮肤晒得黝黑了一层,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田间老农。 见乐无涯看向了他,那人摘下草帽,扇了两下风,保持着一张紧绷绷的冷脸,没话找话道:“……好热的天。” 乐无涯欢呼一声,直扑上去,不由分说地把人端了起来,连转了两个圈:“英臣兄!” 齐五湖吓了一跳,连冷淡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胡闹!放我下来!” 乐无涯笑得眉眼弯弯:“我说什么来着,你早晚是我的!” 齐五湖哭笑不得:“如今做了好大官,还说这等孩子话,也不知羞!快快放我下来!” 乐无涯怕闪了他的老腰,勉强刹住了人来疯的劲头:“小华容,把鞭子取了来!” 华容满口答应,撒腿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捧了一条金鞭来,奉到乐无涯身侧。 乐无涯接过,潇洒地凌空一转,双手奉到齐五湖身前,笑道:“英臣兄,金鞭已备,云梁县的县令之位也早早已为你备好,只等你来了!” 齐五湖望着金鞭,眼睑微微一颤:“还记得这事儿呢?” “答应英臣兄的事,如何能忘?”乐无涯笑出了一口漂亮的好牙齿,“铜鞭刷金漆,聊表心意,不许嫌寒酸啊。” 齐五湖不再多言,硬挺挺地跪了下去,言简意赅道:“云梁县令齐英臣,听凭大人差遣!” 乐无涯迅速把他扶了起来。 对这么个长了一身响当当的硬骨头的老县令,乐无涯唯有敬重。 齐五湖望着他的一身四品官员的红袍,像是看到了自家出息的后辈,难得露出了些笑意:“对了。还有一个人,是跟我一起来的。” 乐无涯微微一怔。 他想到了一个人,可他不大敢相信。 八月乡试,九月放榜,他不会来得这般快吧? 而下一刻,青衣儒巾的闻人约便从门外阴影处转出。 大抵是苦夏加临考用功的缘故,他瘦了些,愈发显得眉目清朗,轮廓硬挺。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温柔如水的眼神。 乐无涯轻声道:“……明秀才?” “大人,错了。”杨徵笑着在旁补充道,“是咱们益州乡试解元,明举人!” 闻人约似乎是读懂了乐无涯的心声,不等他发问,便快步而上,将乐无涯一揽在怀:“考完后,我就忙着打点行装,安顿阿妈。一得喜报,就来寻你。” 他的怀抱充满弹性和热力,自有一股浅淡的书卷香气,抱得乐无涯心肠一软,调笑道:“怎么这么急啊?” 闻人约在他耳边轻声道:“心切思兄,夜不成寐,乃至于此。” 乐无涯不以为意,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腰:“得了第一,还不长进?” “在闻人知府身边,才可得长进啊。”他甚重君子之风,蜻蜓点水般一抱即止,问道,“闻人知府,一切可顺利吗?” 乐无涯的眼睛小狐狸似的狡黠一眯,露出了洋洋得意的自豪之色:“顺利顺利,万事如意。” 闻人约望着他,一颗心热烘烘地、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暖意和涩意。 他以为,这么久不见,他该能稳住心神,好好打个招呼的。 然而仅仅是一见之下,心便再不由他。 跳如擂鼓,实是可恶。
第166章 再会(二) 乐无涯拉着闻人约,兴致勃勃地带他去吃一家黄鱼小刀面。 这是他近来发掘出的美食,他正愁着无人献宝分享,闻人约就送上了门来。 桐州多秋雨,两人刚落座,天上便濛濛地飘起了雨丝。 很快,原本还算得上人烟辐辏的桐州府街面上变得零落了许多。 自打到了桐州,乐无涯便收敛锋芒、偃旗息鼓,专心致志地砸卫逸仙的锅,因此并不像在南亭一样满街乱逛,也没怎么升堂断案。 是而面摊老板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个爱说爱笑的公子哥儿。 如今见了熟客带着新客到来,老板热情地寒暄了几句,便有两份热腾腾的小刀面端上桌来。 闻人约吃了几口,忍不住微笑起来。 乐无涯碰碰他:“笑什么?” “笑我离家日久,吃了这南方小面,竟觉得清淡无味了。”闻人约取出一小瓶深黄色的辣椒酱,放在桌上,“这是南亭那家新酿的辣酱,数量不多,我临走前买了些……” 乐无涯不觉有异,便足足舀了一大勺来:“黄色的辣酱,倒是稀罕。” 闻人约就知道他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温和道:“听说是从澹州来的。旁人见这辣椒颜色不寻常,便不爱买,到南亭时还剩下不少。辣酱铺的老板全收了下来,为熟客酿了些,图着吃个新鲜。” 乐无涯将辣酱与热乎乎的汤面调和了,吃了一大口。 下一刻,乐无涯咳得惊天动地。 他眼睛一眨,就眨出了一大颗眼泪。 闻人约顿时惊讶,扶住他的臂膀:“怎么了?怎么了?” 乐无涯泪眼朦胧地望着闻人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人约没想到自己生平难得送礼,却送成了这副模样,又是急切,又是心疼,管小二要了一大杯凉茶,一气儿给他灌了下去,又取了帕子出来,急急地给他擦泪。 乐无涯没想到这辣椒滋味如此厉害,好死不死又有一块辣椒皮呛进了喉咙,难受得要命,直到喝了几大口茶水,才觉得好了些。 “你千里迢迢跑过来,是想辣死我吗?”乐无涯从不吃亏,缓过一口气来后立即撒泼,“说,你是不是害我呢!” 闻人约知道他是在发脾气,不是真的疑他,便老老实实地照单全收:“怎么会呢?” 乐无涯又好笑又疼,得寸进尺地往闻人约后背拍了两巴掌:“你自己没尝过吗?!” 闻人约小心翼翼的:“没,人家酿的少。我怕在路上耗费时日甚久,坏了风味,请人家封好了再带来的。” 乐无涯晓得他是一腔好意,眼泪汪汪地横他一眼:“还明举人,笨死了!” 闻人约被他看得心肠一软,一边顺毛一边给他擦眼泪:“我笨,我笨。” 缓过一口气后,看着那碗汤汁都被染成了金黄色的小刀面,乐无涯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克俭于家,不可浪费。”闻人约伸手要换,“我吃这个。” 乐无涯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我可不想要个明天说不出话来的幕僚。” 他轻轻敲一下桌面:“你一半,我一半。” 面各自分了一半,虽然还是辛辣异常,但好在可以忍受了。 乐无涯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弯着眼睛美滋滋地吃面。 见他这副情状,闻人约也跟着含了笑意:“顾兄,又高兴了?” “从哪里看出我高兴?”乐无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凑近看他,“……笨出生天的举人老爷,还来揣摩我的心思?” 闻人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颊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动人的绯色。 乐无涯一指他:“你看,还是你禁不住辣,脸都……” 闻人约垂下头:“顾兄,食不言寝不语。” 乐无涯按捺住自己人来疯的性情,勉强老实了下来,但还是摆弄着他胸前那只棋子状的小玉牌,满心欢喜。 他上辈子教人骑射,被人尊为老师,但小六小七若不是倒霉到底、做了亡国皇子,那他们一辈子都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在皇家射猎时一展风采罢了。 乐无涯就算有成就感,也有得有限。 这辈子,他一教就教出来了个解元。 闻人约本身资质不差,他这个老师也是居功甚伟! 思及此,他无形的狐狸尾巴一拂一拂,间或得意地翘一翘。 他眉眼里浅薄张扬的样子,若是被元老虎看见,必然要笑骂他一声“小崽子又狂得没边儿了”。 闻人约斯斯文文地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乐无涯眼角尖尖的,眼波轻易地就能荡漾开来,有种叫人挪不开眼的明艳。 闻人约茫茫然地垂下头去,兀自微笑了。 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攥着自己的那张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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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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