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子上有几点浅淡的痕迹,是乐无涯的眼泪。 将帕子攥到微微生温时,他松开手去,端端正正地折好,收回到了心口位置。 …… 乐无涯的欢喜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乐无涯面对着要没收他小话本的闻人约,终于爆发了:“你还给我!” “今日在听牧通判禀事时,您也偷偷垫在书下看。您误不了正事,这我知道,可若被人发现,成什么样子了。”闻人约平声静气的,“我先替您收着,回家再看吧。” 乐无涯抿一抿嘴,颇不服气:“情节正在要紧处,我看完这段儿就不看了。你快还给我。” 闻人约极有原则地一摇头:“不成。” 见他要走,乐无涯索性跳上了他的后背,戳他腰间的痒肉:“成不成?成不成?” 闻人约一边忍着笑意,一边背着他满院子团团转圈:“快下来,顾兄,不成体统。” 乐无涯就是知道他重体统、讲规矩,笑嘻嘻地耍无赖:“你说我不成样子,那你就跟我一起不成样子吧!” 訾永寿转过月亮门,见此情景,吓得一缩脖子,抱着案卷,躲在廊下阴影里,快步走过。 自从他恢复原职后,便按照乐无涯的安排,跟着乐无涯做事了。 在乐无涯家的地窖里被关了这么些时日,又亲身参与了卫逸仙倒台的全过程,訾永寿对这位闻人知府的刁钻手腕心知肚明。 他对他既慕又惧,表现出来的,就是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地办事,但一句话都不多说,走路都捡着避光处溜着边儿走。 “喂!”乐无涯汗津津地骑在闻人约后背上,扬声唤他,“訾和谦!” 訾永寿眼看躲人失败,猛地站住脚步,一躬到底:“……大人。” “我想起来了个事儿。有个好大夫,每隔半年就要来瞧瞧我。”乐无涯搭着闻人约的肩膀,怕自己掉下去,“等他来了,我请他去看看你弟弟。” 訾永寿呆愣半晌,嘴唇微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深深地对他行了一礼。 ……然后他就避猫鼠似的逃掉了。 乐无涯纳闷地问闻人约:“我很吓人吗?” 闻人约跟着乐无涯时日甚久,见的人与事多了,本身的性子又体贴温顺,就无师自通地练出了一手体察人心的好本事。 “他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了。”闻人约温和道,“看他接下来怎么发奋用功吧。”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訾永寿还真是个拉磨老牛的劳碌性子,就不去管他了,低下头问:“哎,要去看看你阿爹吗?” 闻人约沉默了下来。 乐无涯抱着他的脖子晃了晃:“这里离你家乡不远。我身有官职,不可离开任上,你亲笔写一封家书,再亲自送到你爹那里去,和他谈一谈我的近况,如何?” 闻人约被他晃得心思一乱:“我……” 乐无涯循循善诱:“你看,咱们俩多争气!我升官,你中举,别觉得愧对你爹爹。我叫何青松陪着你去,要是老人家想来看看我,就叫老何回来递个信儿。我很会演的,保管能演得滴水不漏。如何?” 他笑盈盈地:“如何啊?” 闻人约心思活络了起来:“……如此……甚好。” 乐无涯跳下他的身子,撒腿就跑:“那我叫华容给你准备纸墨去!” 闻人约怔怔地想了片刻家事,忽觉不对劲,低头一摸胸口,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果然是趁机把自己刚没收的话本子摸走了。 …… 乐无涯因为见了朋友,得意忘形地上蹿下跳,那边刚在云梁县走马上任的齐五湖,则别有一番忧虑。 齐五湖的心性到底还是耿直些,乐无涯说桐州无事,他就真以为无事。 结果,直到拿着官凭前往云梁县走马上任,齐五湖才在县丞小心翼翼的打探中,知道闻人明恪上任后,桐州府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 齐五湖咬着一口牙,忙着心疼且愤恨:臭小子嘴还挺严,一句实话没有,好像他到了桐州就是来享福了似的! 另一边的县丞则是别有心肠,对这闻人明恪万分提防和戒备。 一府同知,在桐州府干了这么些年,树大根深,一个不防,竟是被个未至而立之年的新官,一把火烧了个家倒业散! 县丞寻思着,齐太爷既然是闻人知府要来的,必然同知府大人关系匪浅。 讨好了齐太爷,他们才能有个好前程不是? 没想到,想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次日,桐州府来了传信兵。 闻人知府有言:先州再县,传副职前去府衙问话!
第167章 谋事(一) 上辈子,乐无涯之所以引来皇帝老儿的瞩目,便是他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对答中冒了头、掐了尖。 ——新帝上位,外地官员入京觐见的次序,该为如何? 当时,乐无涯尽管随口一答,但却颇为自信。 待到身入官场,乐无涯才晓得,彼时的自己还是太青涩稚嫩了些。 庙堂之上,有鸿鹄,更有鼠雀。 天下之大,官员何其多也? 大虞大小县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五个,因此吏部考校官员,最多只到州一级。 县令干好干坏,全由知州考评。 因此底下的县令,想要多得好评,踏上升官发财的晋身之阶,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要将县内粉饰得一片太平,再多多送钱送物、讨好上级便是了。 至于钱从何来? 从百姓那里搜刮便是。 如此以恶酿恶,循循相因,早晚有一日,天下必乱。 皇朝兴替,那是历史轮转,若是造恶太多,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怨不得旁人。 只是慢慢走向覆灭的路上,又将有多少百姓受苦受害? 人生百年,谁不想过得舒心适意些? 好在桐州仅有两州十二县,如此操作,尚有一定的可行度。 乐无涯决心在这里试一试自己的策略。 各州、县正职,大抵是发号施令、统筹全局之人。 副职则多管实务,平常汲汲营营、忙个臭死,出头露脸的事情却始终轮不到他们,只有顶头上司升迁,他们才有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机会。 因此,正副职的依附关系极重,往往穿一条裤子、攀一条儿藤。 乐无涯就是要把这种依附关系打散。 就像他要打散军户和千户的依赖,另给他们一条新的上升渠道一样。 乐无涯只需观其为人,看其行事,再与正职的行事风格两相对照,便能在最短时间内看出此地官场的风气如何。 谁务实肯干,对业务信手拈来; 谁夸夸其谈,胸中却实无一策; 谁尸位素餐,只想着搜刮百姓、纵情享乐; 谁心怀叵测,借机诬陷,给上级或下级上眼药。 谁慷慨直言,能言之有物,直指弊病…… 一次肯定是不行的。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这些副职发现自己真能在知府老爷面前说上话,野心自然会膨胀。 时间还长着呢。 他慢慢和他们玩。 人说要抚民,先要抚官。 乐无涯从来不这么想。 都出人头地、当了一方官员,享百姓供奉,就甭惦记着那么好过日子了。 一潭死水有什么劲儿? 大家一起来打水漂多有意思啊。 果然,他刚投下这块石头,便迅速激起了整个桐州的涟漪。 就和在南亭时一样,乐无涯杀了陈老爷这只鸡,把孙县丞攥在了手里,后续的诸般工作才得以顺利展开。 这回,他杀了卫逸仙这只大鸡,引起的震动自然不可小觑。 桐州府的各位主政官难得勤勉了一回,拿出当年科考应试的劲头,挑灯夜战,只为上下统一口径,以求不在知府老爷面前出乖露丑。 但乐无涯何等精乖,政事通与不通、明与不明,都是在天长日久的工作中积攒而来,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恶补出来的? 一番测试下,原形毕露的官吏不在少数。 面对对答不得当的官员,乐无涯并不加以申饬,只是微笑着叫面前冷汗滚滚的官员退下,将政务熟悉熟悉,来日听他招呼,再来府衙回禀。 他越是和风细雨,越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便越是令人惶恐不安。 乐无涯单独接见了一批官员后,对各位官员的材质,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浦罗州的知州还不差,是个谋实务的循官,虽说有些一板一眼、不擅变通,但做一方主官,还是有些资质的。 至于三江州的那位,比吕知州强点有限。 乐无涯想,他得找个办法把他踹下去。 包括齐五湖在内,共有五个县的县令,精气神还没被磨灭,颇有创业为民之心,无奈桐州积弊甚久,他们权柄太小,有心亦是无力,只尽心尽力地做好县内事便罢。 有三个县的县令,在乐无涯心目里已经和死人无异。 其余的勉强还能拉拔拉拔。 乐无涯把旗下这帮歪瓜裂枣相看了一遍后,并不气馁,活蹦乱跳地去检阅他的府兵去。 如他所料,先前被打发回去的那帮府兵,在军户中起到了良好的宣传效果。 现在,下层军户皆已知晓,做知府大人的兵将,不仅有吃有喝,还有私塾上哩! 看看回去的这帮人,都吃得面色红润,腰间也鼓鼓囊囊地有了银子。 哪怕只是去府衙里转上一圈,也不亏啊! 心思活络起来的军户们,纷纷打听起进入府衙的门路,还想凑一笔钱去走动走动。 结果,这些歪念头,被乐无涯贴出的一张告示统统打消: 知府老爷只要好兵。 若是送来的是蔫瓜秧子一样的废物,老爷是要连着本人和推荐人一起发落的。 勿谓言之不预也。 军户们本就缺钱,也都不傻,算得清这笔帐。 要是去一趟就能留在那里,这笔钱花得倒不算冤枉。 可要是只去府衙里转上一圈,过一个月就被人一脚踹回来,丢人现眼不说,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于是,绝大部分军户都绝了使钱贿赂的心思。 千户百户们以为这是条生财之道,高坐在家中,兴致勃勃地等着众军户送钱上门,谁想,除了几家送来了些不值钱的瓜枣,赔着笑脸说了一箩筐不值钱的“请爷引荐引荐,将来出人头地必不忘大恩大德”的屁话,其他的甜头是一概都无。 而知府老爷的命令乌云似的顶在他们头上,催逼着他们赶快选出得用之人,送到府里去。 老爷急等着用人,别逼着老爷发火啊。 结果,他们只得不甘不愿地挑选了一批没钱贿赂的人送入府中。 有这么个例子开头,军户们顿时安心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2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