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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愣了片刻,大笑出声,惹得一旁的司礼内监一阵惶恐,轻声提醒道:“乐公子,低声些,好叫奴婢交差啊。” 那人见太监这样尊称他,不禁好奇:“这位内监大人认得您?” 乐无涯自报家门:“在下姓乐,名无涯,字有缺。” 然而那人继续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乐无涯,仿佛乐无涯并没能解答他的疑惑。 乐无涯懂他的意思了:“……我乃昭毅将军乐千嶂第三子。” 这下,眼前的考生豁然开朗了。 他坦荡荡地点了点头,殊无奉承之意,含笑一拱手,一本正经道:“在下直隶考生,郑邈郑三水,乃直隶怀阴县怀阴村耕夫郑老头的第二子。” 乐无涯被他逗得眉开眼笑,实在喜欢他说话的调调,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走哇,请你喝酒去,你跟我讲讲怀阴的风土人情,如何?” 揭榜过后,乐无涯不负众望,点了状元。 而郑邈点了二甲十八名。 待乐无涯调任大理寺后,他立即厚着脸皮向皇上讨人,把郑邈要到了身边。 彼时的乐无涯想,他前十几年的人生没过好,稀里糊涂,造孽深重,负血亲,失故友,认贼作父,偏偏养亲待他甚好,令他即便想恨想怨,也无从怪起。 如今自成一家了,他该交些新友,结些善缘,再辟一片崭新天地。 一开始,二人是很要好的。 二人兴趣相投,志向也合,乐无涯大婚时,还是郑邈来做的傧相。 郑邈为人跳脱,不事权贵,从不走寻常路。 有次,乐无涯叫他办件要紧差事。 郑邈急驱马匹,要出城去。 城门将闭,天色昏昏,处于可放行又可不放的边缘。 那城门官正是掌小权而爱用权之人,见郑邈官职不高,又行色匆匆,便生出了逗弄之心,冷嘲热讽,态度倨傲,不肯放他通过,暗示他多给些银钱利市。 郑邈与他饶舌片刻,发现此人乃是故意刁难,便不再多言,一鞭子将那城门官抽倒在地,又令左右左右制住那城门官,自行绝尘而去。 事后,即使他将差事圆满办完,仍因殴打城门官而险些获罪。 亏得乐无涯耳目通达,反应迅速,不等那城门官夸大其词地将此事闹大,一面具折请罪,讲清来龙去脉,一面为“恪尽职守”的城门官请功,总算是把此事平息了下去。 为此事,乐无涯生了不小的气,等郑邈一回来,就把他叫到书房里痛骂一顿,中心思想是,要作死啊你。 郑邈脾性也不小,长篇大论地和他对骂,中心思想则是“给你办事,你还不乐意了。你就该救我,不救我你就是没良心”。 二人吵骂一场,骂得脸红脖子粗。 吵完后,二人又共去吃饭。 席间,他们又争执起来。 郑邈朝他的顶头上司掷来筷笼一副,乐无涯掀翻了他米饭一碗。 紧接着,乐无涯弯腰捡筷子,郑邈低头拨米饭。 忙罢了,二人继续对坐用餐。 此等奇景,在大理寺中屡见不鲜。 然而,自从成婚以后,乐无涯与皇室绑定愈深,与上京诸位官员交游甚多,渐渐再无闲暇与郑邈把盏共饮、把臂同游。 共入刑部之后,郑邈与他政见相异,争吵愈发频繁。 再往后,便是相对无言,唯有沉默。 决裂是在柳姓纨绔当街杀害宋家女子的那一案发生的。 乐无涯百里奔袭,箭杀柳姓纨绔,后又连夜赶回,随即病倒在床,缠绵病榻数日,初初康复,又在长街上遭了裴鸣岐的冷遇。 返回刑部衙门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乐无涯便听说了郑邈自请外放一事。 乐无涯匆匆提着买好的桂花糕去见郑邈,却撞见他正在收拾行装。 ……他当真是要离开。 见乐无涯到来,郑邈淡淡地冲他一颔首,便继续忙碌了。 乐无涯给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下之后,故作轻松地问:“怎么突然要走?” 郑邈:“不想留了。” 乐无涯伸手扯扯他的衣角:“喂,谁得罪你啦?” 郑邈不答。 乐无涯不想笑,却要强笑:“说说看嘛,我给你报仇。” 郑邈终是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他:“前段时日,宋氏女被杀案判下来之后,你去了哪里?” 二人共事多年,只这一句话便够了。 乐无涯舔一舔唇:“你知道啦?” “你有何权力执私刑?”郑邈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攥紧,逼视于他,“乐有缺,你视我大虞法度为何物?” 乐无涯反诘:“以公法而言,你有把握可以叫他偿命吗?” 郑邈反唇相讥:“那乐大人伪作强盗,格杀人犯,为何不需偿命?还是说,乐大人自认高人一等,可做那夺命判官,你想叫人三更死,人便不必活到五更了?” 乐无涯沉默半晌,后又问道:“既知我有罪,为何不检举我,却要弃我而去?” 二人问来问去,没有一人作答。 可因为太过熟稔,几乎不需作答,便已知道答案。 唯有这个问题,乐无涯不知答案。 “那是他应得的结果。”郑邈垂下手来,轻声道,“有缺,你叫我失望,我扪心自问,却不愿你死。” “我既无法秉公,离你远些,总还做得到。” 乐无涯定定望着他,有万千的话要说,可话到嘴边,便化为无物。 半晌后,他微微笑着,眼中泛光:“兄台,你后悔那日同那只白鹅搭话了吗?” “我从不后悔。”郑邈断然道,“我比你更爱先前的乐有缺。可你还是他吗?” “……你不是他。” …… 如今,斗转星移,郑三水还是郑三水,相貌不曾大改,仍是嬉笑怒骂,一任心意。 ……就是多了条红玉珠的发饰,像大白鹅的冠子。 郑邈望了他半晌,目光散乱,后又凝聚。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唤他:“你可是闻人明恪?” 乐无涯抱拳:“是。下官闻人约,见过郑大人。” 郑邈走近一步,愈发仔细地打量乐无涯的相貌:“闻人知府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不喜欢那些个虚礼。” 乐无涯:太知道了。 你冲我扔筷笼的时候,我便晓得你是个不讲虚礼的。 乐无涯从善如流:“那大人里面请,外面怪热的。” 郑邈迈步进入府衙,边走边问:“多大年纪了?” “虚度二十六载光阴。” “哪里人士?” “出身江南之地。” “听说是个举人?纳粟得的官儿?” “是。” “为何不再考?” “下官不擅科考。” “听说你们丢了个府吏?” “是。” “找着了没?” “未曾。” “丢人。” “确实是丢了个人。” 二人一问一答,一个问得劈头盖脸,一个答得流利无比,倒是契合相印,有来有回。 牧嘉志和卫逸仙早习惯郑邈这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问话风格,因此并不惊讶。 突然间,郑邈毫无预兆地来了一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已故的权奸乐无涯长得很像?” 牧嘉志和卫逸仙双双一怔,露出诧异之色。 他二人在外做官,虽不曾见过乐无涯,但到底听过他的名号。 那人死得实在难堪,怎要拿这么个人来和知府作比? “是,先前进京时,有人说过。”乐无涯坦然反问,“您和乐无涯,是何关系?” 这下轮到郑邈沉默了。 他抚了抚头上的红玉珠,似是陷入了对过往的怀思。 “是好朋友。”他沉声道,“……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154章 博弈(十二) 一干人等依次序入座。 郑邈果然考问了乐无涯,点出几处细节,问他对钱知府落水一案是否了解。 乐无涯捡着要紧的回了。 他几度阅读过钱知府落水的案卷,又请牧嘉志讲过细节,因此对答极有条理,显然不是那等对着案卷照本宣科的庸常官吏。 郑邈微微点头:“再说说那个丢了的小吏。” 乐无涯不答反问:“敢问大人,此二案关联何在?” 卫逸仙:“……” 牧嘉志:“……” 向来不对盘的二人都齐齐地捏了一把冷汗。 就算按察使大人说了别同他客气,这也太不客气了些吧! 乐无涯则认为不然。 他认为自己简直是太给郑淼淼面子了。 当年他做郑三水顶头上司时,他连“敢问大人”这种开头都能直接省去,明公正气地跟他唱反调。 ——所以你当我顶头上司的时候最好能给我一视同仁。 郑邈愣了愣,嘴角不自觉漾起了一丝似甜似苦的笑意,又快速敛去。 乐无涯锐气十足地逼视于他,显然是非要得到一句准话不可。 郑邈示意之下,一卷案卷被奉到了乐无涯手中。 乐无涯接了过来。 不出所料,其中所载,正是临皋县农人张二郎中毒身亡一事。 乐无涯只当是第一次看到,将案卷从头至尾细细观视一遍,眉心越蹙越紧。 郑邈隔着案卷,凝目于他,目光的落点却有些缥缈,仿佛隔着梦里的十里迷雾,注视着一个还魂的故人。 乐无涯阅读完毕,舒出一口气,以目相示,得到郑邈许可后,又将案卷递给了一侧的牧嘉志。 牧嘉志不明就里,接来一看,刚读了两三行,面色便骤然大变。 看到最后,他的手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这绝无可能!”勉强读完,牧嘉志站起身来,强忍住如麻般纷乱的心绪,坚决道,“郑大人,我与訾……不,我与和谦有同窗之谊,他性情从来温懦胆小、与人为善,怎会牵扯上杀人凶案?” 郑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亮贤,你是在用你的官声为他作保吗?” 牧嘉志不言,伸手攥住桌角,指尖轻抖,手背青筋紧绷。 一旁的卫逸仙接过他手中案卷,装模作样地将其上文字通览一遍,确定一切发展皆如自己所算,心下安定了七八分。 就连郑大人亲自出马,也在他意料之中。 临皋县区区一农人的死,本是无足轻重,可一旦与钱知府的坠水案牵扯上,那便是分量可直达天听的滔天大案,非得要郑大人这样的一方柱石亲自出马,才能压得住阵脚。 在那农人家后院里埋藏金银的人,名唤马四,是卫家签了死契的仆人。 马四的父母妻子全都在自家手里捏着,绝不担心他会出首状告。 马四本人又是个麻利愚忠的实心人,办事干净,绝无暴·露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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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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