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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带着个大活人,能如此便捷地藏起来吗? 落脚地又能选在哪里?如何确定没有人告密? 况且,訾永寿失踪次日,乐无涯便向牧嘉志索要訾主簿来身边办差,继而很快引出了訾主簿失踪的事件。 眼见訾永寿遍寻不着,刚接手军务的牧嘉志果断出手,将城门铁桶一般围了起来,将守城士兵们从头到尾换了一遍血。 自那日起,城门口凡是能容下一人躲藏的车驾,皆须接受严格盘查。 即使是要将家人棺椁送至城外埋葬,孝子贤孙们也需得随身携带路引和衙门开具的销户文书,以供守兵查验。 半月以来,牧嘉志日日严防死守,从无懈怠。 然而訾永寿仍然如泥牛入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若说訾永寿已然不幸罹难,也讲不通。 桐州府人口密集,城中压根儿没有什么无主之地。 这样的大热天,尸首压根儿放不住,不消两日就得招苍蝇。 这十几日下来,即使訾永寿埋在地下三尺,那块地怕也能臭得野狗路过都得哕出隔夜饭来,左邻右舍又怎会无所觉察。 乐无涯一语说到了牧嘉志的心坎上:“如此看来,訾主簿倒像是被人藏起来了。” 牧嘉志淡淡地撩他一眼:“被大人藏起来了吗?” 乐无涯合拢扇子,对他抬手一指,又画了两个圈,眯着眼睛做法道:“诬赖好人,天打雷劈。” 见状,卫逸仙浅浅一哂。 牧嘉志实在看不惯闻人知府这不着调的模样,撇开脸去,不再多言。 乐无涯又揣测道:“会不会是他自己想效仿陶公,弃官归隐?或者是办错了差事,心虚惶恐,要逃出城去避祸?” 闻言,卫逸仙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那日的守城力量极是松懈,訾主簿若是独身一个,低头缩肩,装作行路之人,在城门关闭前顺着墙根溜出去,还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牧嘉志斩钉截铁道:“绝不会!” 见乐无涯凝目于他,牧嘉志一张铁石面孔终于是有了松动:“下官失礼。和谦……訾主簿就算辞官,也会提前告知于我,不至于不告而别。况且,他家无薄田,只得片瓦遮头,辞官之后,他一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何以为生?” 卫逸仙将他这番恳切言辞听在耳中,并不动心,暗笑不已。 浅。 牧嘉志还是太浅了。 牧嘉志在刑狱一门,的确是翘楚。 可若论选人用人,那他真真配得上一句“志大才疏”。 当初,卫逸仙决定要打訾永寿这张牌时,便定下了“以利相诱,以怨相挟”的方针。 既然要用财帛动人心,卫逸仙就非得将訾永寿的底牌摸个门儿清不可。 訾主簿跟着牧嘉志这个清水官儿多年,相较于其他捞得肚儿圆的衙吏,极是清贫,手里虽说攒了些体己,但实在不多,花一个子儿便少一个。 这些钱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藏在家中一眼老灶洞左侧,一只方胜状的扁匣子里,盛着訾主簿这些年来的全部俸禄。 这点压箱底的钱,他秘而不宣,全家只有訾永寿自己知道钱藏在哪里。 卫逸仙先前刺探良久,雇了一名善于翻墙的小贼,才在某次衙门发放月例银子时,探得了他藏银的位置,摸清了他那点可怜的家底。 前两日,他寻着机会,又让那小贼去刺探,发现那匣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换言之,訾永寿早就筹划着要跑路了。 他将体己悄悄取走,把弟弟归牧嘉志养,既全了忠义之心,又给弟弟找了个下家、 他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当真天真。 牧嘉志不知卫逸仙心中所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说訾主簿擅自逃离,更是无从谈起。” “哦?”卫逸仙在旁闲闲道,“牧大人何以如此笃定?” 牧嘉志瞥他一眼,冷冷道:“訾主簿与我朝夕相处,我素知他性情温懦,无甚主意,但也不是蠢的。即使是他办错了事,有心逃离,也该提前告假,迁延些时日,如此一来,等发现他失踪时,他不是能逃得更远了吗?况且,他与弟弟感情笃厚,万不会抛下他一个,独自离开。” 乐无涯玩笑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该不会訾主簿是被牧大人刁难跑了吧?” 这明显的调侃之语,落在牧嘉志耳中,却令他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半晌后,他抑声道:“我待他……是有些刻薄。” 乐无涯用扇子轻敲着桌沿,大方道:“他若能回来,爷做主,给他多些辛苦费。” 牧嘉志迅捷地抬眼,眼风颇带疾色:“大人这是何意?” 乐无涯马上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么一瞪人,我都害怕。何况人家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吏?” 牧嘉志无语凝噎之余,又有些心虚:“……有那么吓人?” 乐无涯往后缩了缩,委屈道:“吓死我了。” 牧嘉志懒得理他了:“……” 见二人都不说话,乐无涯便自顾自分析起来:“訾永寿既无法被人挟持出城,又不似私逃;家私未措、弃亲于户,又不似辞官归隐;夏日酷热,尸身运不出城,更是藏匿不住。想来想去,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话说至此,杨徵忽然匆匆来到。 他径直道:“大人,按察使司的轿子已到府门之外,请您速去接引!” 卫逸仙有些讶异:“郑大人来了?” 牧嘉志:“……”来得好快。 不过,牧嘉志想一想,便也释然了。 郑大人其人,向来剑走偏锋,别有思想。 他前脚发函来,叫闻人知府自行调阅钱知府的案卷查看,自己后脚便至,不为别的,就是在考察闻人知府为官是否勤勉,是否能做到令行禁止。 世上有贪官、佞臣,自然也有那等懒官,从来是懒得动弹,耽于享乐,自己一年到头看不了几篇文章案卷,一应文书皆叫底下官吏代笔回信。 郑大人最爱捉弄此等人,便变着法儿叫他们难堪。 说起郑邈大人,此人既促狭,又正直,说是正得发邪,不大对劲;说是邪里透正,也不大相宜。 即使是牧嘉志,对他的性情也有些琢磨不透。 好在闻人大人为官尚正,足够用功,不怕上司考问,否则现在非得吓出一身白毛汗来。 与此同时,乐无涯双眼放空了一瞬,才站起身来,扯一扯衣襟,迈步向外走去。 牧嘉志与卫逸仙随在乐无涯身后,一起步出府衙。 路上,卫逸仙尽着他副手的职责,向他介绍这位鲜少在衙中安坐的郑邈大人来:“大人,咱们这位郑大人是天定十四年的进士,字三水,直隶人士。他的性情有些不寻常,您莫要被惊吓到。” “怎么个不寻常法?” 牧嘉志接话道:“郑大人曾以身试险,伪造身份,让人牙子把他贩进一名姓张的富户里,顺藤摸瓜,挖出了这家一对孪生的少爷小姐喜好虐打杀害家仆,以此取乐的案子。” 卫逸仙:“这还是郑大人是按察副使时候的事情。迄今大概过去五六年了吧。” 乐无涯轻声道:“……五六年了啊。” 话罢,一行人迈过门槛。 门口轿夫也适时压轿,里面走出了一名团领红袍的官员,眉眼间隐有风霜之迹,但因着时常嘴角带笑,身形宛如玉树,因此看不出具体年龄来。 最叫人瞩目的是,在他官帽之下的长发里,藏着一条用红玉珠编好的小辫子。 他未语先笑:“闻人明恪,桐州的府台大人,初次见面……” 下一刻,他望向乐无涯,哑口失言,原本红润的面色渐渐转为苍白。 乐无涯佯作不察,恭敬行礼:“因着按察使大人公务繁忙,未曾前往使司拜会,实乃下官之过,请大人恕罪。” 淼淼,自从反目之后,真是许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COSER遇到正主.jpg
第153章 义绝 乐无涯还是乐无涯时,得天子令,在短短两年之间连过于乡试、会试,于天定十四年登了明堂。 殿考当日,考生们着青白长袍,戴儒士巾,分列昭明殿两侧,各自垂头,神情庄严肃穆。 乐无涯立在最前,发间用红檀珠绑了一条小小的辫子,藏在发间。 这红檀珠是他新得的礼物。 昨日,两个小的从宫里偷跑出来,说是给他送考,赠了这串珠子给他。 项知是骄傲地抢话邀功:“我买的珠子!” 项知节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开的光。” 项知是瞥他一眼,拆穿道:“六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你没得道,又没升仙,开什么光?顶多算你对着我的珠子念了一遍经。” 项知节难得有点着急,身体微微向乐无涯倾近:“老师,我,我很虔心,照着……照着开光仪式做的,分毫不差。” 乐无涯甚是喜爱这样亮色的小玩意儿,缠在手腕上观视,笑道:“一人出钱,一人出虔心,很好,我明日必高中状元。” 此话并非他夸口虚言。 乐无涯本就是皇上亲口点去应试,自有天恩庇佑。 此外,他因着外貌出众,口齿伶俐,自幼生在上京,随着命妇母亲出入宫闱,在场的无论是司礼内监还是监试官,都与他相熟。 任谁都知道,只要不出差错,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不少考生都对他的才名有所耳闻。 乐无涯曾在对景族的铜马之战中立下赫赫之功,虽说自幼也读诗书、明礼义,到底是由武转文,却仍能在众位寒窗十载至数十载的考生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可知此人是水中龙,天上凤,不可与之争锋。 寻常考生既自知难以与此等人物比肩,面上以礼相待,心中敬而远之,暗叹自己倒霉,怎偏偏与此人同科应试。 乐无涯答完试题,便与另一名同时交卷的考生前后脚出了昭明殿。 他今日答题答得顺遂,便像只骄傲的孔雀,在前走得器宇轩昂、成竹在胸。 正走着,他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浅笑。 乐无涯回头望去,看见那与自己同时交卷的考生笑盈盈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瞧个不停,见他回望,也不见收敛,反倒注视着他,嘴角笑意更盛。 普通考生初入宫闱,前有内监引路,四面是宏伟宫墙,多数是心有戚戚,不敢张狂,只敢低头行路,但乐无涯这些年来经常出入宫廷,不讲那些个规矩。 他笑问:“兄台笑什么?” 那人敛住笑意,虚指一下他的头顶:“见谅。我见足下头戴红珠,昂然而行,颇像……” “像什么?” 那人喜笑颜开:“颇像我家养的那只小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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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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