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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贤,莫急。”卫逸仙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抚一抚牧嘉志紧绷到发抖的肩背:“訾主簿是否清白,还需详查,郑大人是为了你好,才叫你不要拿官声来赌他的清白。毕竟知人知面,到底不知心啊。” 他这一番劝慰,极是真诚,情深意切。 牧嘉志心潮涌动,一把拂下了他的手。 卫逸仙受此冒犯,却并不动怒。 他最了解牧嘉志的脾性。 此人刻薄顽固,不好结党,成日里苍蝇似的围着尸首和刑案打转,是以一生只交下了訾永寿这么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 自己越是这么说,他越受刺激,越会执迷不悟。 一生挚友,只得一个,却还是这么一个软蛋怂货。 就连向来不喜牧嘉志的卫逸仙,都忍不住要为他掬一把辛酸泪了。 果真,牧嘉志受了他的激,面上神色变幻许久后,渐归坚定,拱手道:“郑大人,我愿为訾永寿作保。我们自幼相交,心如铁石,绝不相负!” 郑邈微微眯起眼睛。 他爱惜这个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的顽固下属,不愿他为訾永寿而冒着丢官受罚的风险:“亮贤,慎言,没有人是不变的。我曾有挚友,但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就再不是他了。” 牧嘉志咬紧牙齿,脸色发青。 在他不安至极时,乐无涯在旁悠悠开口道:“弃人去者,才是最先变的。若连你也不信他,那还有谁可以信他?” 牧嘉志目色一沉,混乱的气息稍稍定了下来。 郑邈忽然听了这么一句,心下猛然一颤:“若一人忘其本心,失了道义,那便是先自弃于人、自弃于世,怎可怨艾他人?” 乐无涯:“那是朋友,怎能轻易背弃?” “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哪怕同来,道已不同,何必非要求个同归?” “若一步都不曾尝试着同归,抬脚便走,毫无留恋,那便是弃人而去。” 郑邈只觉一股熟悉的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我——” “大人,我在宽慰牧通判。”乐无涯反问于他,“你在干什么?” 郑邈张了张嘴。 是啊。 与乐无涯断义那日,他站在大太阳地里,三去三归,最终也没有推开那扇门、回到乐无涯身边去时,他将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很多遍。 乐无涯死讯传来那日,自己怔怔地望着天空许久,才发现流了满面的泪时,他又问过自己。 一年前,他伪作身份,跑去一帮水匪间卧底,却意外吃到一道格外美味的白灼鲤鱼时,想到乐无涯也爱吃鲤鱼,只是不爱挑刺时,他又自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道已不同,为何还忍不住,想与他同归? 乐无涯与郑邈针锋相对时,牧嘉志已调整好了心绪。 他将案卷从卫逸仙处取回,再次阅读一遍。 农人张二郎,是钱知府意外坠水案的重要证人。 此案过后,张二郎夹着尾巴,很是沮丧了些时日,害怕流年不利,干脆破财请了位路过的风水先生,想改改运道。 不知那位风水先生是否真有什么大神通,自从去他家那三间破房里跳了一通大神后,张二郎每日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吞了个喜鹊蛋似的。 旁人问他缘由,他不肯说。 在死前的几日,他忽然喜气洋洋地遍请四邻,说他很快就要搬走了,从此买房置地,过上神仙似的好日子。 邻居们听说了,自是好奇不已,连声追问。 但他绝口不提,只是喜滋滋地喝酒。 没想到,言犹在耳,他却横死在家,七窍流血,死相狰狞,显然是受了鸩毒之害。 临皋县细细审了案子后,才从张二郎吓破了胆的老婆口中得知,经那位风水先生指点,张二郎自房屋东南角的地里起出一个封着金银财宝的坛子。 他以为是家传之宝,或是前主人埋在这里的宝贝,狂喜之余,生怕露财,惹来旁人眼红,开始打听去外地置办田地房产的事情。 没想到事未办成,人却枉死了。 临皋县令取出金银查看,意外发现那碎银成色还挺新,不像是长久埋在土里的样子,就连封坛子的黄纸都未褪色,怎么看都是前不久刚埋进土里的。 县令便叫来张二郎的老婆,假意呵斥她,叫她从实招来。 张二郎的老婆这下傻了眼。 她大字不识一筐,这辈子都不曾出过几次村子,哪里见过此等阵仗,唬得面如土色,哭着瘫软在地,叫起撞天屈来,说这就是自家挖出来的,其他她一概不知。 县令阅人无数,见她虽是惶恐,但不似心虚,又看着手里崭新的金银和泥罐,渐觉不安。 ……张二郎这人,是在他县衙里挂过号的。 桐州府钱知府之死,与他息息相关。 临皋县令知道事大,不敢怠慢,将搜到的物证人证转呈按察使司,又家家走访、户户相询,竟歪打正着地牵扯出了訾主簿。 牧嘉志点出了案卷中的存疑之处:“大人,案卷中提到,那农人张二郎毒发身亡后,有人见到訾永寿出现在临皋县,向人打听张二郎家的案子。为何证人能一眼认出,来人就是訾永寿?” 这边厢的郑邈也收敛了心神,答道:“临皋百姓以务农为业,地处偏僻,平时只有货郎、游方医生等往来,有外人到来四处打听消息,自然扎眼。半年前,訾永寿因钱知府坠水一案,曾到过临皋,走访张二郎的四邻,询问张二郎为人如何。因为他姓氏稀罕,便有不少人记住了他,叫他‘紫大人’。六月初二午时一刻,訾永寿再至临皋,向路过的二位农民探听张二郎被鸩杀一案,其中有一个正是张二郎的邻居,被訾永寿面对面问过话,当时便看他面熟,回家后才想起,此人是‘紫大人’。” 说着,郑邈自袖中拿出一物:“临皋县令为求妥帖,请来画师,由两人各自口述,画了两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容长脸、下垂眼,眼睑有小痣,确是訾永寿无疑。 郑邈问道:“今年六月初三那日,訾永寿何在?当日衙门出入记档,请调来一观,如何?” 牧嘉志悄悄咬紧了牙齿,吩咐人去取记档来。 ……然而,即使看不到册子,他已知道结果。 訾永寿为人勤谨,鲜少缺勤,自入夏以来,他只请了六月初二、三共两日的假。 记录分明,无从抵赖。 “这倒奇了。”卫逸仙在旁帮腔,“若说张二郎的案子是訾主簿犯下的,我确是不信。据案卷所说,张二郎死于六月初一正午,为何訾永寿在案发后才跑去临皋探听案情?从桐州府到临皋县,骑快马大约小半日可达,可訾永寿并不擅骑马……” 说着,他似模似样地向牧嘉志提问:“牧通判,可对?” 牧嘉志无声地一点头。 訾永寿胆小,不敢骑快马。 他想去临皋,只能骑驴,或是雇车,至少得花去大半日光景。 牧嘉志记得清楚,訾永寿是六月初一中午告的假。 彼时,他的确有些魂不守舍。 但牧嘉志正忙着汇总刑案,准备呈送给新到任的知府闻人约阅览,忙得焦头烂额,是以并未多问,只说请假可以,但他得用一个下午把这两日的活干完。 在那之后,牧嘉志坐了下来,默默地干到了月上梢头,才起身告辞。 而据证人所说,訾永寿是在六月初二的午时一刻和他们搭上话的。 这即是说,訾永寿从衙门一出来,就在城门下钥前出了城,直奔临皋,趁夜疾行,才有可能在次日午时抵达临皋。 他为何这般火急火燎,又目的明确地直奔临皋? “这确是诡异之处。”郑邈道,“况且,临皋不在桐州治下,他又是从何处得知此案?” 沉默良久的乐无涯忽然开口:“……就像是有案子的幕后主使,知道六月初一时,张二郎必死,叫他去临皋看看人死没死透似的。” 牧嘉志闻言一悸,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乐无涯。 就像他只有訾永寿一个朋友一样,訾永寿同样是个不擅交际的闷葫芦,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 若说他能听谁的话,那只有是—— “没有证据,闻人知府不该胡乱推测。”郑邈道,“訾主簿的行动有异,着实可疑,即便不是真凶,也是知情之人。不找到他,此案难解。” “因此,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出訾主簿的下落。” 牧嘉志和乐无涯对视一眼。 郑邈来前,他们就在讨论訾主簿的去向问题。 乐无涯索性对郑邈又讲了一遍。 郑邈沉吟片刻,问道:“你认为訾永寿还活着,只是被人藏在桐州府内,未曾出城?” 乐无涯:“是。” “不一定。”郑邈道。 “愿闻其详。” “若是将訾永寿杀死,割尸成块,下锅烹熟,做成包子或是炖肉,分而食之,将骨头炖烂掩埋,不失为一桩毁尸灭迹的好办法。” 卫逸仙:“……” 他默默将刚拿起的一块点心放回了盘中。 乐无涯眼睛也不眨一下:“确有可行之处。将人肉杂与牛羊猪肉一起烹饪,确实吃不出太多区别。当年江州便有类似的惊天案件,可做镜鉴。” “但是,在桐州行不通。” 郑邈:“哦?” 乐无涯侃侃而谈:“江州的杀人客店地处城外,常年与土匪勾连,替他们毁尸灭迹,所以在自家猪圈后建了一处四窗封紧的屠人所,以此掩人耳目,可见要做成这种勾当,务必得有一个足够掩人耳目的场所。桐州府内确实有几处杀猪宰羊的地方,但为着通风散气,从不封闭,且常有人来往,怕的是贼人偷肉,人手多,眼又杂,实在不算隐秘。” “二来,人肉难以处理,难免有残毛指甲之类难以处置的东西,此处又不是江州杀人客店,位在荒郊,行路人行色匆匆,饥肠辘辘,能有一口饭食果腹便千好万好,不会细嚼慢咽;万一混了一小片指甲,被人吃了出来,岂不是万事休矣?” 乐无涯分析得头头是道,卫逸仙听得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郑邈一点头:“闻人知府耳目灵通。江州食人案乃是秘案,细节一向不为寻常人所知的。” 乐无涯对答如流:“江州与我家乡毗邻,即使朝廷有心保密,又怎禁得民间流言满天?” 郑邈见他答得滴水不漏,又问:“那你怎知他不会独身一人,逃出城去?” 先前谈论訾主簿失踪一事时,牧嘉志并不知临皋案的存在。 如今看来,若訾永寿与临皋案有关,那他确有充分的私逃动机。 他定一定神,朗声答道:“大人,下官认为有可能,但不大。” 就像他先前与乐无涯讨论时所说,訾永寿有心逃离,必会露出些痕迹来,比如事先向衙门请假,多争取些逃跑的时间;比如给弟弟多买些药储备着;比如回家安抚弟弟,谎称要出公差,并交代给他家里的银钱放在何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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