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无涯捧着碗,对着他笑眯眯。 这笑法也不是赫连彻所喜欢的,美则美矣,但有些贱兮兮的嫌疑,和小时候那个乖巧懂事的鸦鸦迥然不同。 但见他如此,赫连彻的心里说不出的熨帖舒服。 冰镇酸梅汤的凉气顺着他的血液慢慢游走,将他魁梧身躯里蠢蠢欲动的暴戾和躁动,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 此时此刻,别无其他,唯余平和。 然而,下一瞬,红影一翻,一只面目狰狞的旱魃施施然在条凳另一端落座。 “喝的什么好东西?”项知是笑盈盈之余,声音里带着一点恨恨的咬牙切齿,“请我喝一碗?” 乐无涯抚掌笑道:“好,会账的人来了。” 项知是皮笑肉不笑:“几日不见,闻人兄的脸皮怎么又迎风见长了?” 乐无涯对这点评欣然笑纳,回敬道:“几日不见,七公子的喉咙怎么哑了?” 项知是:“……” 他本以为乐无涯会故意装傻,体贴地略过他那丢人的一夜。 他实在是高估此人的良心了。 他狠狠一磨牙:“……多谢闻人兄关怀。酒后伤风,乃至于此。”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还请七公子多多保重自身,这酸梅汤还是别喝了。” 他冲小二一扬手,神采飞扬道:“小二!” 小二遥遥地应了一声:“在!” “给这位公子端碗凉茶来,再去旁边药铺抓两根黄连泡里头,给公子好好养养嗓子。” 项知是:“……闻人约!” 乐无涯正色,转过头来:“在。” 项知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他一上手,才发现这衣服竟是自己置办下的,更是火气上涌。 他小声怒道:“你敢拿这事嘲笑我?” 乐无涯满脸无辜,用仅能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没有哇。我既没有说七公子难得酒醉,就被下官有幸遇见,也没说七公子如何抓着我倾诉心事,更没说过七公子扑在我怀里哭鼻子。明恪发誓,绝不会去外边胡说八道的,七公子大可安心。” 项知是:“……你威胁我?” 乐无涯笑嘻嘻地握住了他拢在自己胸前的手指:“没有啊,只要七公子肯买单,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项知是攥紧了乐无涯的衣襟,微微喘了两口气。 无论他如何抵赖,他已认定,眼前人便是他老师转世。 两世为人,乐无涯还是那个油嘴滑舌、下流无耻的老样子。 对上则是奴颜婢膝,对下则是颐指气使,对待学生,更是毫无正形,连吃带拿,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他样样表现,分明都是项知是最不齿、最鄙薄的。 为何,为何偏偏要爱上自己的鄙夷之物? 项知是顶着一张寒若冰霜的脸,转向了旁边那个和乐无涯对坐之人。 若不是此人身材如此醒目,他恐怕还不能这样轻松抓到乐无涯的狐狸尾巴。 他露出标志性的灿烂微笑:“……这位是?” 赫连彻面无表情。 他早看不惯此人上来就对乐无涯拉拉扯扯的孟浪样子了。 他伸出手,把乐无涯胸前的皱褶抚平。 “他不舍得会账,我来。”赫连彻漠然道,“他养不起,我养得起。” 项知是的表情凝在了脸上。 ……他说谁养不起?? ……我?
第103章 相会(二) 项知是不恼,至少是表面不恼,神情天真地把这阴鸷冷情的大汉从头至尾打量了个遍。 从瞳色可知,此人是异族之人。 近来虞、景两地交好,因此九成是景族之人。 身量是够瞧的,称得上一句傻大个子,但他的眼神又透着股精明和戾气掺杂的复杂成分,显然不可小觑。 项知是暂时没有往赫连彻身上联想。 一来,赫连彻此时该在四方馆,准备就寝。 二来,项知是本人的心眼小如针鼻,推己及人,早替乐无涯恨透了此人,因此绝并不认为这二人有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吃路边小摊的可能。 项知是猜想,大概是乐无涯做南亭县令时,和边地的某个景族人有了交情,结了缘分。 他对乐无涯浅浅一笑:“闻人兄真是人缘上佳,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护着。” 不等乐无涯回话,他又转向了赫连彻:“先生还未说呢,您是谁,和闻人大人是何关系?” 赫连彻用指腹抚摸着空荡荡的冰碗。 碗外侧浮着一层冰冷的水雾。 他凭借着这点冰凉的温度,来为自己的头脑降温:“……家里人。” 赫连彻答得状似随意,实则,他将这三个字字字咬得重逾千斤。 “哦,‘家里人’。”项知是觉得有趣,展开了掌中小扇,“据我所知,闻人兄的江南老家,只有老父一名,老猫一只。哦,新近他又在南亭养了一只狗。不知仁兄是其中的哪一位?” 赫连彻指尖一紧,冷森森的眼神投在那张旱魃面具之上。 项知是乖巧歪头,用满目的纯良回敬他。 一旁的乐无涯见缝插针道:“七公子对我家境况当真是了如指掌。” 项知是看向赫连彻的眼神是和风惠畅,等到望向乐无涯时,便是风雨欲来了。 他阴阳怪气道:“看起来这位仁兄是个斯文话少的人,所幸闻人兄是个话多的。不如由你介绍介绍,你这位‘家里人’是何许人也?” 乐无涯:“我与达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便能算作家里人了?”项知是咄咄逼人地反问,“我与你见了几面?” 乐无涯心算一番,坦荡道:“记不得了。” 当真是记不得了。 前世,他们是日日相见,日日相嫌,早就忘却具体的日月朝夕。 说起来,幸亏有他们。 若没有小六的温顺体贴、小七的争宠撒泼,他大抵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要去闹自杀,早早化作一抔土灰了。 项知是粲然一笑,转身对赫连彻告状:“达兄,您看,他从上到下的行头都是我购置的,却连和我相见了几面都不记得,可见此人难以相与,全无良心,只怕您难以驾驭啊。” 赫连彻反问:“衣服是你买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的目光挑剔地在乐无涯身上逡巡一番,点评道:“品味很差。” 项知是面色一僵:“……什么?” 赫连彻看不惯大虞服饰。 在他看来,乐无涯这般浓秀的眉目,与色泽鲜艳的玉石玛瑙才最相配。 他就该配一副最精致昂贵的玛瑙额饰,把卷发编作一条条小辫子,身穿紫带红袍,骑一匹金羁白马,在青山白云间自由穿梭。 赫连彻收回了自己的想象:“我说你品味差。” 项知是搭在膝上的手暗暗攥成了拳头,发出了一点隐忍的吸气声。 他环顾了摆在桌上的一堆零碎:“达兄,这如果是您的品味,那恐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吧?” 赫连彻对着那满桌琳琅的无用之物轻轻的一皱眉:“这是他的品味。” 项知是微微一咧嘴,开怀地笑了:“巧了,闻人兄,我与他一样,品味低下,都爱俗物。” “品味高不高,实在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意相合。”他温柔地看向乐无涯,“闻人兄,是也不是?” 乐无涯看着他装乖,有心和他唱反调,气他一气。 然而,一想起上次在黄金台梧桐树下,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怀着满腔哀伤的孺慕之情,声声唤着“老师”的模样,乐无涯的心奇异地软了下来。 乐无涯推己及人,知道这回若是不让他在口头占了便宜,他怕是要默默地气破肚皮,搞不好还要寻衅,处心积虑地叨上自己一口。 他张口欲答,又及时地收了声。 ……据乐无涯所知,自己这位兄长,貌似也不是个心胸豁达的。 正值左右为难之际,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身侧不期然地响起:“七弟要与谁心意相合?” 项知是正摩拳擦掌地要与这来历不明的“达兄”一战,听到了讨厌的声音,登时一滞。 思考了一瞬到底是先合力对外,还是先起内讧后,项知是抬起脑袋,甜甜叫了一声:“六哥。这位是达兄,乃是闻人兄的挚爱亲朋。” 攘外必先安内。 先挑拨得他们对垒起来再说。 赫连彻望着这张狐狸脸。 项知节回望着这只孔武又警惕的豹子,点漆似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兄弟两人均未曾与赫连彻谋面,可谓相见不识,但在乐无涯前世的调·教下,具备了识人辨人的能力。 只不过,项知节对乐无涯的认知,与项知是略有不同。 项知节知道,老师的心思异常丰富。 他可以冷酷无情。 他射杀隗子照时,与他射杀素不相识的柳姓纨绔时,是一样的出手狠辣,一击必杀。 他也可以宽容温和。 即使面对他与知是这两个仇人之子,他亦能捧出一颗真心相待。 宫中的孩子,成熟得都早。 项知节自幼离开亲生母亲,被送到了难以相与、性情冷淡的庄贵妃身侧,成熟得更是比其他皇子要更早些。 自从见到乐无涯的第一面起,项知节便在他的关怀中,无声无息又不动声色地看透了他的肺腑。 项知节甚觉惊奇。 乐老师其人,既与小七一样睚眦必报,将聪明的锋芒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下,却也与自己一样,离乡背井,在彷徨中孤独无依,唯有自立或是自毁两条路可走。 可乐老师不是皇家的孩子。 他连血脉和来路都是混沌的,要比他项知节更可怜。 从那时候起,小小的项知节就心疼了十八岁的乐无涯。 自从把暖烘烘的手炉递到他手中,项知节就仿佛注定了要心疼他一生一世。 这样的乐老师,绝不会仇恨他的亲人。 因此,项知节人如其名,有礼有节地对赫连彻打了招呼:“大哥好。” 项知是:“?” 小结巴的舌头又伸不直了? 他明明说此人姓“达”…… 项知是刚在心底埋怨了两句,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的一抿,看向赫连彻,不做声了。 赫连彻冷淡的眼光在项知节身上一放,旋即漫不经心地收了回来。 他对这两个公子哥儿没有兴趣。 他只想看看乐无涯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乐无涯一仰头,语调随之发生了变化:“你怎么也来了?” “今日没有我的差事要办,便来凑一凑热闹。”项知节说,“您与大哥是早早有约了吗?” 乐无涯轻巧地一摇头:“不呢,萍水相逢而已。” “那您一个人逛了多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1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