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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犹豫片刻,点了下头。 闻人约只比自己小四岁,尽管入官场时日不长,按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原则,他也该听说过乐无涯的“光辉事迹”。 若佯装不知,那未免太假了。 赫连彻平静道:“他是我害死的。” 乐无涯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啊”。 赫连彻:“他不肯和我回家,我恨他。他最后死在大虞皇帝手里,是他活该。” 乐无涯陡然听了这一篇尖锐的批评和诅咒,本应该小心眼地记个仇,但他还挺想听听下文,于是选择了默不吭声。 另一边,其实赫连彻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要对一个肖似乐无涯的人陈述他阴暗难明的心思。 他向来是把这些话深埋心底,可对着这么一个人,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赫连彻所讲述的,正是他把乐无涯往绝路上推的那一手。 乐无涯歪着脑袋,在周遭的欢声笑语和漫天的烟花声中,认真听他讲完了他的所作所为。 他抿抿唇,故作轻快地感叹一声:“你真的恨死他了吧?” “是。”赫连彻痛快地承认,“有十之八·九,我希望他死。” 因为对这答案早有准备,乐无涯并不觉得伤心,反倒觉得这说法挺新鲜:“那剩下的十之一二呢?” 赫连彻顿了顿,心里清楚,自己与这人交浅言深,不该如此。 ……可他在认真地问自己话呢。 冥冥之中,赫连彻认为,自己理应回答此人的一切问题。 他说:“有十之一二,我想他真的能被送回来。” 乐无涯的脚步猛然一停。 赫连彻腿长步长,一个错身,就走到了他前面去。 看他停步不前,赫连彻也驻足回身,疑惑地望向他。 乐无涯的声音在一瞬间哑了:“……他都这么没良心了,你还要他做什么?” 赫连彻冷笑一声:“他是我弟弟。闹够了,一无所有了,没人要他了,总该回家了吧?” 答完后,赫连彻冷笑一声:“吓人吧?” 有的时候,他自己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都觉得可怖又可笑。 乐无涯死后,裴鸣岐来寻他,索要鸦鸦真实的生辰八字,他也给了。 他猜测,裴鸣岐兴许要行什么巫蛊之术,把他的魂魄留在人间。 ……留住好啊。 赫连彻:“我盼他死后怨恨深重,化作厉鬼,前来寻我。但等来等去,他总不来,可见他恨我到何等地步。” 做兄弟做成这等死生不见的模样,也是旷古烁今了。 乐无涯脱口而出:“说不定,他从来没恨过你呢。” 赫连彻胸口一涩,斥道:“你知道什么?!” 乐无涯:“如果是我,我才不恨你。” 赫连彻彻底被激怒了。 他对这种设想全然不肯接受:“我对他一点也不好,毁他声名,毁他身体,他凭什么不恨我?!” 乐无涯仰着头,诚恳道:“因为你是他哥哥啊。” …… 裴鸣岐入城后,没头没脑地乱走一气,直走出了一身薄汗。 末了,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小紫檀炉子的确是爱凑热闹,可上京城太大,热闹也太多了。 就这么傻乎乎地硬找,岂不是大海捞针? 裴鸣岐自嘲地想,正如乌鸦说的那样,他从来就是个不聪明又莽撞的人。 再说了,就算真的找到他,又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不是都决定放下了吗? 心思放宽后,裴鸣岐的脚步也随之放缓了。 他漫无目的,索性沿河漫步。 各色河灯随波而流,火莲朵朵,纷如列宿,每一盏河灯,都寄寓着一个心愿。 正兜售河灯的店家一眼叨中了心事重重的裴鸣岐,凑上前来,热情道:“客官,放河灯吗?许下心愿,百事无忧呢。” 裴鸣岐思索片刻,大手一挥:“好,给我来一个最大最贵的。” 他搞来了一艘河船,里面可燃九九八十一根烛火。 店家随便一招揽,便引来了这么个冤大头,简直要欢喜疯了,撅着屁股乐滋滋地将船上蜡烛一一点燃。 裴鸣岐百无聊赖地立在一边,想着要许个什么愿望。 盼着裴少济那小子能快快成才吧。 裴家的将门荣耀,总要有人承继的。 不过,最近这小子似乎察觉了什么,期期艾艾地问自己,为何要对他如此倾囊相授,难不成是旧情难忘,要为乐无涯剃度出家? 裴鸣岐把他按着揍了一顿,才暂时打消了他这荒唐的念头。 他不出家。 裴家人为项家皇室效力三代,他不能贸然离开,只能等着哪日自然死去,才不辜负裴家忠耿勇毅之名。 裴鸣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河面发呆。 但很快,他从潋滟的湖水波光中,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鸣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诧异地抬起脸来,正和小桥上默默凝视他的人对视了。 裴鸣岐霍然起身:“……陆道长?”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那座小桥,神情激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真是您!” 下一刻,裴鸣岐陡觉手背传来烧灼似的剧痛。 他立即松开手去,可也并没往深里想,还以为是自己把劲儿使大发了,拧了手筋。 陆道长怒冲冲地横了一眼身旁的空气。 裴鸣岐还以为他是没认出自己,认为自己太过冒昧,马上忍着疼痛摘下鸟面,叫他看清了自己的面容后,随即戴好面具,向他深深一揖,爽朗道:“多谢您,裴某的心愿已经达成了,本该亲自报给您,烧香还愿,可裴某身负军务,未得命令,实在是不能离开驻守之地,没想到此番进京,能在这里见到您!” 陆道长尴尬地看向天际。 那两个小的跑出去野了,他内向惯了,不大习惯去凑热闹,便留在了桥边看灯。 刚才,他看这人出手阔绰,买的船也漂亮,便趴在这里和道侣欣赏,谁想越看那买家的背影越觉得眼熟。 罢,罢。 择日不如撞日,还是早点实话实说吧。 他努力组织了一番语言,挤出抱歉的笑脸:“裴将军,您先停一停。当初,陆某有一事隐瞒于您……”
第102章 相会(一) 时近子夜,街衢中的人稍稍少了些。 但不少精力旺盛的青年人,仍是绮罗繁盛,热闹不绝,等候着子时整点的一场烟花杂戏。 暮色已深,按时间算,使团的宫廷饮宴早该结束。 赫连彻却没有任何打道回府的意思,只步履沉沉地尾随在自己身后,且走得沉默异常,不说不笑。 ……自从乐无涯说乐无涯把他当哥哥时,他便是这副面孔了。 气质阴沉,眉眼冷厉。 比起自己,他更像个含冤而死的男鬼。 有这么座铁塔似的夜游神杵在他身侧,路人自动离乐无涯三尺远,叫他玩耍得颇不痛快。 有面具阻隔,乐无涯瞧不出赫连彻是心乱如麻,还是心如止水,纵有通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也使不出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乐无涯打算把他烦走。 等烟花杂戏拉开帷幕后,他还想搞些手持线花之类的小烟火放放呢。 在这人身边,自己举着线花,那气氛简直和坟头上香没有两样,哪里还能热烈得起来? 打定主意,乐无涯站定脚步,指着一盏造价不菲的琉璃灯,用最理所当然、最讨打的语气道:“我要这个。” 赫连彻剑眉一皱,对那华而不实的小灯进行了一番打量,心想,毫无用处。 随即,他漠然地取出钱袋,将银两丢在摊位上,沉默地将灯塞给了乐无涯。 作为回报,乐无涯反手把自己采购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统统挂在了赫连彻的身上。 ……除了那节毛茸茸的小狐狸尾巴。 乐无涯一身轻松地提着灯,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安心地等着赫连彻翻脸。 结果,他走得脚都酸了,却迟迟等不到那人负气而走。 不仅如此,他还自食了苦果。 这盏灯装饰异常赘余,连灯杆也沉甸甸的颇具分量。 乐无涯尽管拾起了昔日的功夫,但并未养成长久的耐力,双手负重,长途跋涉,实在是辛苦。 察觉到乐无涯的眼神频频向他身上溜去,赫连彻难得会错了他的意,眉头一拧,将那灯也从他手中顺了过来:“这个也要给我么?” 他眼神凛冽,巴掌也大得吓人。 乐无涯得用双手握持着的灯杆,在他手里像是根轻飘飘的柴火棍。 乐无涯空着两手,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互望了一会儿,突然乐出了声。 披挂上这一身的零碎玩意儿,赫连彻身上的夜游神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赫连彻:? 乐无涯:“不走了,累了。请达兄喝点东西,如何?” 赫连彻:“酒?” 乐无涯:“比酒好喝!” ……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二人在一处小摊坐定。 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放了两碗酸梅汤,几颗硕大饱满的杨梅和着几块清透碎冰浸在其中,又撒了一层金黄桂花点缀,煞是好看。 这小摊在上京摆了十来年,永远是四桌八椅,客流络绎。 自从胃坏了后,乐无涯就不得不忌了生冷,眼巴巴地馋这口酸梅汤馋了许多年。 如今带这个造就了自己破烂身子的人一起前来,乐无涯莫名产生了一股冰释前嫌的轻松快意。 然而,赫连彻甚是不解风情。 他望着这碗酷似中药汁子的东西,并不觉得这东西比酒高妙到哪里,端起碗,径直一饮而尽。 乐无涯斯文地攥着个小勺子,把狐狸面具顶在脑袋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赫连彻把空碗放下,将面具戴回脸上,耐心地咀嚼着冰块和杨梅,注视着对面的乐无涯。 他突然觉得,吵闹的噪音有意思,杨梅汤有意思,眼前的人,也挺有意思。 鸦鸦走后,赫连彻冷冽又孤独地活了许多年,直到今天,才陡然拨云见日,重新见到了这世界的美好。 乐无涯胆大包天地批评他:“牛嚼牡丹。” 赫连彻没有笑,没有怒,只是耐心又用心地望着乐无涯:“你喝你的。” 乐无涯的喝法是赫连彻最看不上的,磨叽又矫情,用雪白的小瓷勺子一勺勺往嘴边舀到,冰得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薄唇愈发殷红。 他想,若他是鸦鸦,摆出这般矫情作态,自己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赫连彻不动声色地发着牢骚,看他一口一口地将酸梅汤喝见了底,又看他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似是没喝够的样子,在心底叹了一声,伸手招呼小二:“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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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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