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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他曾和乐无涯见过几面。 他淡然地回望乐无涯片刻,附在二叔耳旁,轻声道:“二叔。” 天气炎热,加之人潮涌动,乐珏迈开长步跑出几十尺开外,额角已隐隐见了明汗:“啊?” 乐晖同他耳语:“你为什么不带三叔一起走?” 乐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喘了两口气:“谁是你三叔啊?” 乐晖冷静道:“刚才那位闻人县令的眼睛,和三叔一模一样。” “唉哟我的小祖宗!”乐珏哭笑不得,“这世上异瞳之人多的是,话本子里说,那……那个谁,不就是紫髯碧眸吗?” 乐晖:“不一样。” 乐珏:“怎么个不一样法?” 乐晖沉默地回望。 二叔说得没错。 那人的声音不像三叔,年岁也不像。 ……然而,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为何会这样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呢? 但是爹曾告诫过他,自己无有把握的事情,不可乱言,以防祸从口出。 于是,他再次弯下腰,正色道:“二叔……” 乐珏心中被他勾起了几许波澜,一边朝前赶去,一边默默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大侄子到底有何高论。 大侄子义正词严道:“驾。” “……你小子皮紧了是吧?!” “二叔若是丢了祖母,这句话就轮到爹爹问您了。” 叔侄两人斗着嘴一路跑远。 乐珏跨过一座小桥,路过一行人身旁,因跑动而带起的风,掀起了其中一人面上覆盖的薄纱。 乐珏抽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正过脸来后,深觉稀奇,又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来,这些人着实值得一瞧。 他们都是统一的好模样,称一句神仙中人,绝不为过。 乐珏眼光挑剔,自出生以来,世上人见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能叫他忍不住接着去看第二眼的人,除了他的宝贝弟弟,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二来,这些人竟全是道士打扮。 先帝热爱修道,但当今皇上对此却是不以为然。 自从今上登基,原先在上京城中随处可见的道士大量减少,遍地开花的道庙纷纷倒闭。 硕果仅存的几个,香火也大不如前。 三来…… 乐珏见过的人,蒙面都蒙下半张脸。 蒙着上半张脸,走路怎么看路哇? 他心中腹诽,忘了看自己的脚底下,差点被一块翘了边的大青石板绊个踉跄。 乐珏背上还背着个孩子,不敢再分心,索性收了联翩浮想,大步往前奔去。 乐珏险些绊跤的样子,被一个年轻的小道长全部看在了眼里。 小道长至多十四五岁。 见到这有些滑稽的一幕,他掩嘴一笑。 那笑绝不是好笑,带着七八分张扬的邪劲儿,让他的五官更显得明艳夺目。 这不过是一段小小插曲。 他转过身来,问道:“师兄,你离乡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回来吧?” 被他称作“师兄”的,便是那位别出心裁、在眼上覆纱的道长。 比起小小年纪就一身邪劲儿的师弟,他一看便是正派之人,甚至有几分羞赧温柔的韵味:“是。” “都怪你。”一行人中个子最矮的娃娃脸道长责备道,“伯宁的眼睛见不得光,就是你爱凑热闹,非得把他往这儿领!” “师兄在山上待了那么久,人都待傻了。我带他来省亲,顺便凑凑热闹,给他添几分人间烟火气,是我这做师弟的一番诚恳孝心;师兄肯成全我这番心思,是他对我的一番关照疼爱。我们师兄弟相亲相爱,情比海深,陆阿叔你就不要挑拨了。” 流畅地说完这一篇混账话,他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轻轻巧巧地把锅推了回去:“倒是陆阿叔,要不是我们来上京玩儿,听了师兄爹爹的话,还不知道你惹下了这么大的祸呢。” 陆道长显然不是个擅长辞令的,几句话便被他绕了进去,张口结舌:“我……我……” 常伯宁温和地打了圆场:“不是陆阿叔的错,是我未能斩断尘缘……” 小道长一把捂住他的嘴:“师兄,你少说点话能死啊。我好不容易把你给撇出去!” 常伯宁抓住他的手腕,温和道:“我少时离家,一直没能为家里做点什么。父亲来信祈求,言辞恳切,我无法可想,便替那乐无涯卜课一卦,是卦象说那人天命不绝,诸情无尽,我才去找陆阿叔的。归根到底,确是我的错。” 陆道长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我那条件够苛刻的了,谁知道他真的活了啊?” 小道长撇撇嘴,揶揄道:“那还是怪陆阿叔。那姓裴的不过是上门求了一求,跪了几天,你就心软了,还拿人家的寿命来——” 陆道长着急道:“那是我骗他的啊!我修的是正道,又不是什么邪门歪道,哪里就到要人寿数的地步了?!” “要是知道连代价都没有,只要人没死超过十四天,用上聚魂之术,加上八字相合的移魂之体,就能让人重活一次了,世人还不把我们清凉谷给踏平了?” 小道长:“那你骗过人家了吗?” 陆道长颇有自信地一挺胸膛:“我强调了两遍,干这事儿要折寿,没骗他,是真的。他定是听进去了。” 小道长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脑子也不好使。” 他趴在桥栏上:“怎么办?说了不让咱们干涉尘世中事,如今出了这么个异数,陆阿叔能叫人起死回生的本事一旦见了光,绝对是桩大·麻烦。我们要不要……”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常伯宁又一次耐心地把他的手按了下去:“那乐无涯是‘天命不绝,诸情无尽’的命数,是要来世上还情债的。如今看来,我们也是他的机缘之一,我们与他本是过路之客,愈是插手,干涉得岂不越深?” 那小道长哦了一声:“合着我们帮他回这世上,是让他来还情债来啦?” 常伯宁微微笑:“可以这么说吧。爱恨情仇,皆是债。” 小道长吁出一口气:“反正道门中事,师父说了算。陆阿叔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替他顶着。要是有人找师兄来闹事,叫他们来对着我的剑说话。” 一口气把处理方法说完,小道长斩钉截铁地宣布:“好了,既然没事,那就看灯!” 陆道长没好气地道:“都说了伯宁眼睛不好!” 小道长理不直气也壮:“我可以给他讲啊。” 在几人的笑闹声里,乐无涯步上小桥,追随着家人离去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小道长的桃花眼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过他也只是多看了这么一眼。 道门与尘世,本不该有瓜葛的。 他只是稍稍有些好奇。 是何等样的情债,能让人哪怕身堕死境,也要爬上来,回人间看看?
第100章 机缘(二) 灯会人多,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跟没了。 乐无涯并没怎么用心跟随乐家人,怕显得过于刻意;如今把人跟丢了,又很不甘心,踮着脚往四下里看了又看,确信自己是真的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乐珏大概已经和母亲成功汇合,被他扛在肩膀上的大侄子也被他抱了来。 失去了这个醒目的目标,乐无涯自己身量又不大足,可不就是找不着了? 他走得额头生汗,腿脚微酸,索性坐下来要了一碗冰酪。 卖冰酪的小摊上人满为患,摊主搬出的几张条凳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乐无涯不忌讳很多,伸长了腿坐在台阶上,端着小碗,一口一口将冰酪喝得见了底。 喝尽了,也不想了、不念了。 要是没有这套斩绝前缘、没心没肺的本事,前世他怕是连二十九都活不到。 乐无涯抖擞精神,一扫颓势,高高兴兴地继续看灯。 他一路走,一路甩着手里装满铜板的小荷包,一口气购入了很多花花绿绿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总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 一旦起了喜爱的念头,就要把东西买下来,一颗弹珠,一块糕点,一袋瓜子,且一旦想要,便是抓心挠肝的异常急切,火急火燎地非要弄到手不可。 但乐无涯相当节制,很管得住自己的眼睛,从不去染指贵重之物。 因为他清楚,太好的东西,他不配拥有。 所以对那好的,他索性是一眼不看,一念不动。 所以他四年前才能走得那么潇洒,那么无所顾忌。 他逛到一半,有识货的人瞧上了他那一身的富贵——小七替他置办下的行头,哪怕去官员家里赴宴,都绝不露怯。 那人涎着笑脸,凑上前来,小声道:“爷,瞧瞧不?上好的皮子,水貂皮,狐狸皮,哪怕您要熊皮和大不列颠的呢子,咱这儿也有的是!” 乐无涯随便瞄这皮商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骨头缝里去。 这煊赫热闹的灯会,也是销赃的好时机。 这些皮子真假混杂,假的是用来蒙涉世不深、眼光不够毒辣的公子小姐,好狠狠宰他们一笔;真的品质确实相当不错,八成是走了什么野门路,避开了缴税这一步,直接从猎户手里收来的。 放在以往,乐无涯兴致好,摆一摆手,直接拒绝;兴致不好,就假意捉住他的手腕,大叫“巡街御史”,看人被他吓得骂骂咧咧地落荒而逃,也别有一番恶劣的趣味。 他照例摆手拒绝。 不过,他今日碰上的是个年轻又性子活泼的小皮商,不懂什么规矩,厚着脸皮跟了上来,比比划划地同他介绍:“爷,跟您说句真真的话,今儿生意好,卖得快,其实没那么多货,手头就剩下一条好玩意儿了,不蒙您,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比贡品差不了什么!我干这行两年,货还没出得像今儿这么顺畅过,这份儿旺气您要是接了,不得旺个三生三世?” 说着,他宽袖一抖,抖出来一小截狐狸尾巴。 那料子当真是好,绝非水货。 乐无涯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吉祥话逗乐了:“比贡品好,那我怎么敢往出戴?” 小皮商眼珠子一转:“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诚话:皇帝老爷用的,那都是精挑细选的大皮子,咱们这张狐皮小,最多做个围脖儿,连手套都不好做,宫里也不爱要这些。爷,我看您是个举人老爷的相,做个围脖儿,官路步步高升,就算是当了宰相,都不怕那高处不胜寒啦。” 乐无涯自认嘴甜,如今碰上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难免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摸上了银钱袋子,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清楚自己的德行。 他并没什么给自己置办好东西的兴趣,就算买到手里,八成也是要送人的。 那么,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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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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