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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气温婉地解释道:“她原是一佛教信徒,身怀六甲,随人前往王舍城参加盛会,途中流产,五百人无一相助,致其惨死。她心中甚恨,发愿来世要托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 旁边几个带孩子来的女子听她用这般和缓的语气讲那般吓人的故事,忙不迭把自家孩子领走了。 小女孩子并不害怕,听得出神:“然后呢?” “她应了誓言,成了凶神,生下五百个儿女,在王舍城中四处掠了孩子来吃。释迦佛祖有心收服她,便藏起了她的一名幼子。她焦急万分,向佛祖乞求,想要找回丢失的幺儿。佛祖借机度化于她,劝她以心比心。自此后,鬼子母神痛改前非,从凶神变成了护法二十诸天之一,如今,已是民间敬奉的送子娘娘了。” 那孩子也是个机敏聪慧的:“我明白了,祖母,这个故事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女子仰起头来,与鬼子母神遥遥对视,轻声叹道:“说得不错。可是,有些错犯不得,一旦犯了,要想回头,千难万难。” 乐无涯用牙齿咬着细细的小竹棍,垂目望向她的手。 她的手掌,和孩子的小手牢牢牵在一起。 过去,乐无涯也和这孩子一般,满怀着孺慕之情,将手掌交在她手里,小羊羔似的任她牵来牵去,听她讲着天上人间的各色故事。 因为常年茹素,她手腕极细,一只玉镯戴在手腕上,几乎可以直推到胳膊肘的位置。 乐无涯记得,她生在秋日,过了白露,就满五十五岁了。 那年,乐无涯重伤回京,随身就带着这枚镯子。 这是他假作商人,奔波在大虞和景族两地时搞到的宝贝,色同寒冰,佩在手上,像是至清至洁之气凝就,甚是喜人。 乐无涯当即决定,要把此物赠给娘亲,当作她的生辰贺礼。 结果,他以濒死之躯,勉强握过她的手,把镯子戴在了她的腕子上。 这礼送得实在是不漂亮。 时至今日,乐无涯都难免嗟叹:这么漂亮的手镯,该在伤愈之后再送出去的。 可那时的乐无涯认为自己必死无疑,若不赶快送出,万一自己嘎嘣一下死过去了,阿娘把这东西随着自己一道下葬,那才真真是浪费。 彼时,叶听南执握住他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他湿冷的手掌。 而惊闻噩耗的乐珩、乐珏纷纷赶回家来,脸色苍白地立在床榻前,因为心慌气短,统一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放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弟弟,去了趟边疆,就流干了半身的血,身子埋在雪白的被子里,单薄得像是个纸人。 “怀瑾、握瑜。”叶听南开了口,“去外面待着。我有话对阿狸说。” 乐珏心焦如烧,不肯离去:“娘——” 乐珩一把攥住了乐珏的手,抑声道:“是。” 两个哥哥忧心忡忡,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当了两尊门神。 乐珏心有不甘,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乐珩负手立在一侧,破天荒地没有阻止他这样放肆无状的行为。 可屋内二人讲话声音都极低,哪怕乐珏把耳朵竖成兔子状,也还是一无所获。 屋内,乐无涯用气声一字一字艰涩道:“阿娘,你知道我是什么,是不是?” 叶听南认真思忖了一番,说了实话:“嗯。” “从什么……时候?” “从我知道你的时候。” 乐无涯张了张嘴,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真早。” 叶听南替他将鬓角凌乱的发丝理好:“爹没有告诉娘,但娘了解爹。他不是那般孟浪无状的人。” 乐千嶂被逼无奈,对她撒了谎,飞鸽传信给她,说自己在外养出了个私生子。 而她却没有相信。 在接到丈夫来信,说要把孩子自边地送回来时,她还去信揶揄兼安慰丈夫:“幸亏你写信给我,不然,我定然以为邬妹妹之‘邬’,是‘子虚乌有’之‘乌’了。” 乐无涯眼里漾出了水光:“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叶听南将他的手攥在掌中,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揉着他的额头:“阿狸,我这些年猜测了许多,猜来猜去,只能猜出,你有景族血统,将来可能还得回景族去。可若有万一……”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颤,哽咽了一下:“……你总得有个家可回啊。” …… 乐无涯正出神间,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呼唤:“……闻人大人?” 乐无涯骤然惊醒,偏过半张脸去,顿时迎来了一声欢呼:“真是闻人大人啊!” 今日国子监有事,乐珩未能前来灯会。 乐珏至今尚未成婚,玩心不减,带着大侄子去偷吃绞绞儿糖。 偷吃完毕,两人正一起鬼鬼祟祟地偷溜回来,便见一个发梢卷卷的青年立在阿娘身后几步开外,愣愣地注目于她。 见到此情此景,乐珏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十数年前,心中情绪滚涌如潮。 他呆滞许久,才猜出此人是谁。 在试探地叫出他的名字后,乐珏快步迎上前来,不由分说,又给了他一个铺天盖地的大拥抱。 在乐珏的大嗓门下,叶听南回过身来,不期然地与狐面的乐无涯对视了。 她的肩膀猛然一颤,右手抓紧,抓出了那小姑娘的一声痛呼:“祖母,你弄疼我了!” 乐无涯口中的绞绞儿糖已经化尽了,只剩下两根糖棍。 趁着叶听南安抚小女孩儿的间隙,他将口中糖棍取下,攥在手中,拱手示意:“听闻夫人前段时日身染微恙,现下看来是大好了。” 叶听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一截布满咬痕的糖棍上,神情一瞬间与她身后的鬼子母像重合。 ……温柔到了怆然的地步。 叶听南轻声道:“闻人大人,我听乐珩乐珏说起过,你那日在长街之上,凭据义理,直言不讳,为我儿力争力辩,当真是……” 她顿了一顿,语气听起来似是感叹,又似是哽咽:“……辛苦了。”
第99章 机缘(一) 乐珏蠢蠢欲动,有心上手揭开乐无涯的狐狸面,给阿娘一个惊喜。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草草转了一圈,便像一阵风似的又转了出去。 闻人县令是好人,不是个应当由着他摆弄、去讨阿娘欢心的物件。 闻人县令也似是忘了自己脸上还有面具,两相致礼过后,他仍未摘下那张面具。 可从那眼睛可以看出,他是笑着的。 于是乐珏的眉眼间也带上了笑影,心胸里鼓荡着说不出的快活。 那两个小的也是一脸好奇,望着这位狐面的大哥哥。 乐珏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大的叫乐晖,小的叫乐阿黎,都是我大哥的孩子。” 这是他的老毛病,一高兴,就忍不住发人来疯,恨不得把自己家底儿全掏给他。 乐无涯微微歪头,望向他的神情满是疑惑。 不知怎的,乐珏被他看了一眼,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竟然有些忸怩和低落了起来:“我……我还没娶亲呢。” 乐无涯眉眼一垂。 他想起来了。 年少时,二哥先前总嚷嚷着功名不建,何以家为,实则是这人一身反骨,颇不服管。 上京诸家至今还没能冒出个厉害的闺秀,把他给驯老实了。 后来,因着自己倒台,乐家失势,恐怕再没有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 他虽说从此可以自在度日,再不用想婚嫁之事,然而,自己不愿意将就,和被旁人嫌弃乐家是避之不及的臭泥潭,到底是两样心情。 好在乐珏的低落只持续了片刻。 他试探着问:“闻人县令一个人赏灯吗?” 乐无涯答:“在等人。” 乐珏盛情邀请:“和我们一起走吧!我这侄子侄女都还没有出过京,若是闻人县令能给他们讲讲边地风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闻言,乐无涯犹豫地低下头去。 两张可爱又稚嫩的团团脸,齐刷刷地望向他。 他哽了一下:“嗯……” 叶听南在一边替他解了围:“握瑜,不得无礼。闻人大人说了,他要等人,若他要等的人找不到他,怕是要急坏了。” 她转向乐无涯,温婉道:“闻人县令,你不必理会他,自去做你要做的事。我这里还有许多故事,孩子们有的听。” 乐无涯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闻言顿时心神一弛。 可他腔子里的气还没舒完,叶听南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闻人大人,晚上莫吃多了糖,易坏牙齿。” 乐无涯无言以对。 那一口未散尽的气瞬间转为了酸涩的热意,一股股泛上,顶得乐无涯抬不起头来,将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乐珏知道自家娘亲向来是个懂分寸、讲礼节的,没想到和闻人县令第一面相见,就关心起了人家的牙齿,脸不由得臊了个通红:“哎呀,娘,人家闻人县令这么大的人了,您说这个干什么?” 乐无涯嗫嚅道:“谢您关怀。” 叶听南不说话,只是拽一拽小姑娘乐阿黎的手,慈祥道:“阿黎,走咯。此处人多,别挤了你,要慢慢儿的走啊。” 乐阿黎应了一声,跟着叶听南走出几步开外后,大大的眼睛一转,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她怯怯地仰头发问:“祖母,您怎么哭啦?” 街市辉煌,人声嘈杂,将小姑娘稚嫩的提问声淹没其中,唯有与她近在咫尺的叶听南听了个分明。 她保持着微笑,牵着乐阿黎小小的手,拼尽全力地往前走,不回头。 她的脸庞上流淌着一条蜿蜒的光河:“因为祖母高兴。” 阿黎不明白:“高兴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叶听南俯身,把她抱了起来,“阿黎,你有的时候,瞧见太阳光亮,也会流眼泪,是不是?” 乐阿黎回忆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叶听南把手搭在胸口上:“祖母心里见了光,就忍不住要流眼泪了。” 乐阿黎不是很懂,但还是抬起小手,挡在了叶听南的眼皮上,稚气道:“那阿黎给您挡挡。” 叶听南心肠一软,气息微乱,一面无声饮泣,一面快步行于花灯竞放的街巷。 乐珏未曾想到自家老娘宝刀未老,走得如此之快,几个眨眼之间就只剩了个遥遥的背影,不由得发起急来。 走丢了可不成! 阿娘大病刚愈,若是一个不小心,扭了伤了,他可是百死莫赎! 他匆匆地对乐无涯道了别,将大侄子猴儿似的往自己后颈一举一摞,撒腿便追。 乐珩的长子乐晖,和乐珩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即使跟着二叔偷糖吃,也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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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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