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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与此同时,在皇家宴席之上,鼓乐升腾,丝竹幽幽。 琼浆缓缓注入杯中的时候,也仿佛合着音律,甚是动人。 赫连彻端起酒杯,抵在唇边,并不饮下,指腹摩挲着玉杯边缘,和乐无涯一样,也想起了那一年。 那年,他杀掉了最后一名呼延氏的皇族,带着一身征尘、两手鲜血,登临景族首领之位。 那年,大虞遣使来访,贺他得位。 出使之臣,名唤乐无涯。 赫连彻已回忆不出那场宴席的具体情形,只觉得菜不合口,酒也太烈。 乐无涯更是极其不受用,面上和他谈笑,努力活跃宴席氛围,可一只手已暗暗在桌案下按紧了胃腹,额头上隐有汗珠滚动。 赫连彻同样食不知味,只觉得胃部隐隐作痛。 他向来强健,身体有一点不适,反应便异常强烈,心情更是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冷冷道:“乐大人,景族的酒,有这么不合你的口味吗?” 乐无涯据实以答:“非也。酒是好酒,只是我早年受过伤,景族酒烈,于我不大相合。是我之过,非酒之罪也。” 赫连彻微微咬紧了牙,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揉搓起来,似是指尖还绷着冷冰冰的弓弦。 那是他亲手造就的创伤。他知道那有多么疼痛。 赫连彻细细观视乐无涯片刻,直截了当道:“乐大人还是要好好将养,我观你形容单薄,绝非长久之相。” 此话甚是无礼,甚至可算得上诅咒了。 其他使团成员顿时变色,蠢蠢欲动地想要发作,可见乐无涯态度平和,安之若素,便都捺下了愤恨之意,只暗地里赞颂乐大人不愧是乐大人,能忍常人不可忍之事。 赫连彻看他只笑不答,更是满心戾气无从释放。 他盯着执杯时露出的纤细手腕,言语中带了几分阴阳:“不知乐大人故乡在何处,死后可愿葬到故乡?” 乐无涯沉吟半晌后,异常坦然地答道:“赫连首领说笑了,我是乐家人,就算身故,当然也是要葬入乐家祖坟的。” 赫连彻猛然起身,一语不发地冷视乐无涯许久,方道:“我稍离片刻,请各位安坐,品酒赏舞便是。” 说罢,他径直拂袖离席而去。 使团的其他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明明是这赫连彻步步紧逼、句句挑衅,怎么他自己倒先急眼了? 乐无涯和使团诸人皆不知晓,此刻的赫连彻,已经在竭力保持他最后的体面了。 他的理智,只够维持着他折返回自己的宫室。 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那让他几欲失控的只言片语。 乐家人…… 乐家祖坟…… 那天,他发了大疯,将墙上乐无涯的画像一一扯下,砸了砚台,折了画笔,将一应能扫到地上的物件都砸了个彻底。 宣泄完毕,他在战战兢兢的侍从的注视下,又向觥筹交错的宴厅而去,却在殿外看到了同样离席的乐无涯。 赫连彻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逼视于他:“乐大人,就这般厌憎景族的饮食?” 乐无涯刚刚溜出来吐了一阵,如今胃里空荡,舒服了许多,可是手软脚软,只能勉力扶着墙,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轻声道:“赫连首领……” 听他这样生分地称呼自己,赫连彻无端暴怒起来,见四下里只有自己的人,便直接上了手,把他拎了起来,让他的身子重重撞上了石墙壁,撞出了他一声痛楚的闷哼。 乐无涯的身量实在是单薄。 即使他长得这样大了,赫连彻还有信心用一只手臂把他托举起来。 他好好的一个弟弟,被自己摧残至此,又被大虞人养成了这样文弱可欺的模样。 这是他和大虞人联手造的孽。 赫连彻想劝他自重自爱,可他自知,自己毫无立场。 因着一腔难以抒发的愤怒,赫连彻眼前的世界又变作了斜阳似的血红:“你叫我什么?你该叫我什么?” 乐无涯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吐字慢而清晰:“赫连首领,请您……自重。” 赫连彻骤然松手。 乐无涯落了地,又踉跄了一下,就势行了个礼,整一整凌乱的领口,迈步向灯火辉煌的殿宇而去。 赫连彻见他孱弱的身躯,自顾自走向那黑风孽海中,纵是他身怀千钧之力,也是留不住、挽不回,眼前不由一酸一热,背过身去。 …… 杯盏相击,啷当有声。 乐无涯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清透的茶汤,叹了一声。 那天,在明亮的辉光笼罩下中,乐无涯回过身去,看向了那灯火阑珊处高大孤独的身影,失了片刻的神。 回过神来后,他不免在心底里笑话了自己两句。 自作多情。 人家恨透你了呢。 他回过身去,迈步欲行,突觉后背一酥一麻。 ——一道阴郁却专注的目光,从那黑暗中投来,牢牢锁住了他的背影。 他知道,赫连彻身处暗地,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 假的亲人,能与他互亲互爱,感情甚笃,勾肩搭背地一起笑闹。 真的亲人,却只敢在他背过身去的时候,才拿那样昏暗、浑浊、不堪的眼光看他。 …… 乐无涯拨弄了腰间荷包,里面传来了金镶玉铃铛的清脆叮咚声。 要是早知道赫连彻能这么好,他那时候该冲他撒撒娇的。 天知道,他那天真的难受死了。 乐无涯在长吁短叹的遗憾中,迎来了这比上元节还要热闹的花灯会。
第98章 灯火(二) 日沉西山之后,花灯会正式掀开帷幕。 无数花灯燎天照地而来,宛如一轮明日,将整个上京城照得宛如白昼。 有美人在灯轮下击铃踏歌而舞。 伶人敷彩妆、着异服,男女衣着混穿,游街而行,且舞且演,逗出了一街的笑声。 亲朋相偕,携手看灯。 士庶并行,无问贵贱。 带纱的幂篱不方便他观景,可让他真抛头露面地四处游逛,似乎又太高调了点。 所幸街旁有卖兽面的商家,乐无涯择来择去,买了一只漂亮的白狐面具,戴在脸上。 有了这张面具的遮挡,他等于又多了一层厚脸皮。 哪怕和一群小孩子混在一起排队去买绞绞儿糖,他也不以为耻。 所谓绞绞儿糖,是用熬出浓浓的一锅蜜色糖浆,趁着它热气沸腾,用两根雪白的小竹棍挑起一团来,能绞出金黄泛白的糖丝儿,可以边吃边玩,甚是有趣。 乐无涯混迹在一帮半大孩子中,和他们眼巴巴地一起等糖,被路过的人瞧了好几眼也不在乎。 等糖到了手,他美滋滋地玩够了后,稍稍揭下面具,将糖含在嘴里,只把小竹棍露在面具之外,打算慢慢含化了它。 小时候,他跟家人出来逛上元灯会时,就看上了这有趣的绞绞儿糖。 可阿娘不许小孩子贪糖吃,怕坏牙齿。 那时的他一心想着讨阿娘喜欢,就只好绷着小脸,假装不在意地路过一个个热心兜售的糖摊儿老板,面不改色,目光却忍不住被一次次吸引过去。 在他眼馋得满眼水雾时,阿娘临时起意,不继续看灯了,而是拐进一家门庭冷落的绸缎铺子。 大哥恭恭敬敬地跟随其后。 两人没了踪影后,二哥立即对他挤眉弄眼:“阿狸,吃不吃绞绞儿糖?” 年仅六岁的乐无涯欢天喜地地:“吃!!” 糖果入了嘴,乐无涯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美味。 但他每年的上元节,都要雷打不动地吃上一个绞绞儿糖。 理由很简单。 第一年,他被蒙骗过去了,喜滋滋地和二哥猫在街角吃糖。 第二年,当场景重演时,他就明白了阿娘的宽容和爱。 他佯作不察,和二哥背着阿娘,一口气偷吃了十个上元节的绞绞儿糖。 直到他去了边疆。 再回来时,他已是满身血腥,心身皆损。 …… 当他中箭落马时,大虞和景族两边一齐发了狂。 赫连彻下了令,要把此人抢回来。 景族士兵虽不明就里,但也看得出此人装束不俗,若能俘获在手,必是一个不小的筹码。 天狼营生平最敬之人便是乐无涯,大家同食同宿,共悲共喜,猝然见乐无涯受此重创,也一个个地红了眼睛。 昏迷的乐无涯是被姜鹤和秦星钺二人合力生生抢夺回来的。 按理说,乐无涯身中数箭,最好不要挪动分毫,该留在边地好好将养。 可他像是无心求活,由着自己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 昏沉的时候,他叫哥哥、叫娘亲;清醒的时候,则是闭紧了嘴巴,一口汤药也不肯喝。 乐千嶂来看过他许多次,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小凤凰策马而去,不眠不休,沿途收买百年山参,一买到便立即遣快马送回,就是为了补回他身体里源源不断流失的精气,吊住他悬丝似的小命。 他轻声说:“阿狸,阿爹对不住你。你养好身体后,阿爹给你打,给你骂,好不好?” 乐无涯闭着眼睛,不作应答。 他不想打人,不想骂人,就是单纯地想死。 眼看着他把自己折腾得只剩下了一口气,乐千嶂实在无法可想,将他送上了归京的马车。 ……回家去吧。 活着的话,还能见见他心心念念的娘和哥哥。 半途死了,也能进乐家祖坟。 在一路的颠簸中,乐无涯硬是没死。 不仅没死,还一边苟延残喘、一边兴风作浪地活到了二十九岁。 即便他真死了,如今也成功地借尸还魂,活蹦乱跳地跑来上京逛灯会。 这么想想,乐无涯自己都有点纳罕了: ……他还真是能活。 乐无涯叼着糖,试图用口里的温度融化柔软的糖。 且逛且赏着,他来到了一座巨大的人物灯前。 在此处驻足赏灯的,多是女子和孩童。 她们或双手合十祈愿,或喁喁地同身边的孩子说着些什么。 乐无涯仰头望去,只见那是一个衣带飘飞的女子,怀拥着一个婴孩,左手牵一稚童,身后尾随着四五个孩子。 这座人物灯精妙就精妙在其神其态,温柔可亲,悲悯动人。 “……‘鬼子母神像’。”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女孩子执握着身旁妇人的手,念出旁边木牌上的灯名,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疑惑,“祖母,为何这位娘娘这样好看,名字却这般吓人呢?” 乐无涯被这一句天真的疑问吸引了目光。 这一眼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被孩子称作“祖母”的女人妆容清淡,端丽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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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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