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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管家并没有料到哄孩子睡觉竟还有这样的步骤,似乎有些为难。 “大太太都会讲的。”三斤小声说,“我想听大太太讲。管家不讲,我就叫太太来陪我……” 三斤这会儿很难缠。 让我感觉刚才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似乎都是装的。 可这样的威胁,对殷管家竟然奏效。 他冷哼一声:“讲,给你讲。” 我躺在外面小榻上,缩在被殷管家布置好的暖和的被窝里,听殷管家讲起了故事。 “很多年前,陵川城有一个屠户,姓阳。”殷管家道,“家中极富有,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他的。他年轻时便取了陵川城里最美的女人为妻。” * 开始也是幸福美满。 那妻子对他无比温顺,为他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又过几年,阳屠夫突然就发现他的美妻对他并不全心全意。 她在外面有人。 就是给他运猪肉的马夫。 他又得知,多年前这马夫就已经与妻子暗通曲款。 陵川城里早就盛传那双胞胎不一定是他的儿子,可算算日子,又似乎是他的孩子。 那日他让妻子怀孕,第二日便不在宅子里。 肯定是马夫翻了墙上了床。 才让他们这对狗男女掩人耳目! 阳屠户有了疑虑,却并不声张。 那个活泼好动的,模样像极了马夫。那个安静细心的,眉眼最像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是他的儿子。 另一个是马夫的野种。 他仔细观察那一对儿子,逐渐有了计较。 他炖了一锅猪肉,骨头给了亲儿子,肥肉放到了野种碗里。 他说:“爹要去乡里收猪肉,今夜不回来,你们吃了就各自睡了罢。” 儿子们不疑有他,乖巧地应下。 阳屠户假装出了城门,天一黑又改了模样潜回了家。 那天天公作美,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杀人夜。 阳屠户从前面铺子里取了一把杀猪刀,推开后面孩子的房门,一个一个摸过去。 左边的嘴角干净。 右边的不光是嘴角,连下巴,胸口,手上都是油腻。 阳屠户大喜,按住野种的脖子,一刀就捅了进去。 先放了血,这还不够,又在黑天里,一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把那野种剁成了肉泥。 然后他将那肉泥连夜和成了馅,蒸成了饼—— * 我听到了这里,只觉得毛骨悚然,一点睡意都无,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这是能给六岁孩子睡前能讲的故事?! 可偏偏三斤还在里面懵懂地问:“那人肉饼好吃吗?管家吃过吗?” 我头皮发麻,三两步就进去,斥责殷涣道:“你出去,我给她讲故事。” 殷管家这次并未坚持,他看我一眼,安静地去了外面。 我坐在床边,握住三斤的手,陪着她。 * 三斤没有多久就睡了过去,睡得很熟,还出了一身毛毛汗。 我帮她掖好被子,安静地退了出来。 殷管家已经躺在那张窄小的榻上,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那榻极窄,只允我二人侧身相拥而眠。 他从身后搂住我,吻了吻我的脖颈,让我一阵颤抖。 我有些怕他的榆木疙瘩平白再长出来,于是随口问道:“那故事……” “嗯?” “你还没讲完。” “大太太不怕?”他在我身后轻声问。 “怕。”我老老实实说,“可还想听完。” 他安静了一会儿,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 * 天亮了。 亲儿子醒了,在血肉的泥泞里哇哇大哭:“爹,你为何杀我兄弟?” 阳屠户一脸坦然,本要安慰儿子,自己只是杀了一只野狗,可这时候他去看那儿子,忽然觉得不对。 两个儿子太像,他自己也时常分不清。 他有些疑虑,问:“昨天晚上我给你吃的什么肉?” 儿子哭道:“爹给了我肥肉。可兄弟说他想吃肥肉,我便跟他换了。他吃了肥肉,我吃了骨头。” 咣当一声。 阳屠户手里的杀猪刀掉在了地上。 他掐住那孩子的脖子,怒斥:“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阳屠户疯了。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杀了野种,一会儿觉得活着的才是野种。 他想杀了这个活着的。 又怕自己杀错了就再一个儿子也没了。 因为疯了,对这儿子也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锦衣玉食地供着。 不好的时候,鞭子抽着、锁链捆着,狗都不如。 大概是报应到了,又过了没多久,他掉在院子里的井里,淹死了。 他淹死后,从井里飞出了一只长相丑陋的鸟。 那只鸟在他们家屋檐上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嘴里一直痛苦地嘶鸣着:“吾儿错剁!吾儿错剁!”【注1】 * 开始我确实有些害怕,后来只剩下悲凉。 又万幸,这不过是个故事,没什么妻离子散,阴阳相隔的悲剧。 我问他:“这个故事,有名字吗?” 他吻了吻我的脖颈,好一会才道:“是故事都有名字。这个故事,叫错剁鸟。” 蜡烛燃尽了。 我在黑暗里,蜷缩在殷管家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终于缓缓入睡。 我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 有一个梦的碎片飘过来,是三斤在黑暗里问谁:“……饼……管家吃过吗?”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管家的回答。 “吃过。”他道。 *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殷涣早就离开。 反而三斤穿好了衣服,扎好了小辫,笑盈盈地蹲在一边,撑着腮看我。 她看起来没有因为昨夜那个可怖的故事而萎靡。 我放下心来,问她:“你吃了早点没有。” 碧桃从我身边路过,鄙夷道:“再一会儿就晌午了,午饭都快上来了。殷管家活儿这么好吗,半夜竟半点儿没磨洋工?” 我连忙捂住三斤的耳朵,气急败坏:“你别瞎说。还有孩子!” 碧桃才不吃我这套,冲我翻了个白眼,出去端了午饭进来,放在堂屋桌上。 “快吃!吃完了趁着天气好,去后山遛弯。”他说。 昨日去爬了后山。 他们都很喜欢。 于是今日初八说再去。 三斤在后山漫山遍野地跑,蹦蹦跳跳,那些孩子的烂漫终于袒露了出来。 我们在下山路上找到一棵野枣树,上面全是刺,碧桃却不可罢休,被扎了好几下,愣是摘了一把酸野枣下来。 他捧着野枣给我和三斤吃。 那枣子酸得厉害,我大约是在殷家金贵了,竟一口也吃不下。 可碧桃吃得入神。 他把那枣子塞进嘴里,我瞧见他手背上鲜血淋漓。 * 我们欣喜地去了,欣喜地回了。 可到了屋子里,我脑子嗡就炸了。 我那屋子里里里外外的东西全让下面的丫头收拾走了,换了新被面,新枕套,新床单。 连带消失的还有那本塞在枕头下的《娜拉》。 下头的丫头还在收拾外间。 我急问道:“之前的枕套呢?” 丫头道:“孙嬷嬷安排下面人都送去浆洗了。” 孙嬷嬷…… 浆洗…… 我双腿无力,缓缓坐了下来。 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下。 * 我等了半天。 像是死囚犯死前那般难熬。 难熬到那天黄昏老爷差盲仆接我去书斋时,我甚至松了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该死的总是会死。 我在盲仆的引领下,穿过了那条漆黑的走廊。 屏风叠着。 书桌上亮着一盏灯。 我迟钝地意识到老爷不在,刚想要四处寻找他。 手臂被人反拧在了身后,推倒在书桌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胸口和侧脸都痛得发麻。 下一刻,那本熟悉的《娜拉》摆在了我眼前。 翻开在扉页。 “正月初二于茅宅中受二少爷赠予。欣喜纪念。”老爷用阴鸷的声音,缓缓读出了我用他送的钢笔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落款……茅,玉,人。” 注1:《错剁鸟》的故事改编自西北农谚(主要集中在陕西一带)“吾儿剁错鸟”(另有名“磨斧剁错鸟”)的故事。
第52章 不疯魔不成活 老爷却假惺惺叹了口气:“我这书斋里,书这么多。《娜拉》也不是没有,大太太全然不动,倒是把本野男人送你的书当成了宝贝。” “老爷……”我小声唤他。 “你这般喜欢茅家?”老爷问,“连落款都要叫作茅玉人?怎么,舍不得跟你那个二少爷割席?” 我倒也没有多舍不得这个名字。 只是如果落款淼淼,总觉得羞怯——连姓都没有的小名算怎么回事? “跟别的男人写情话,还用上老爷送你的钢笔了。淼淼,你胆子不是一般的小啊。” “老爷,我……” 我刚出了声,便被老爷猛地又按回书桌上,撞得我头昏脑涨。 “闭上你的嘴。今天没有你求饶的份。”老爷在我身后冷漠地下令。 老爷尽数列举了我的罪状。 却不肯听我哪怕一句申辩。 他让我闭嘴。 我便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书桌光滑,最上面压了一块浅绿色的玻璃,晶莹剔透,冰一般的。 这会儿。 它让我半张脸都凉了下来。 那本娜拉还在我眼前,老爷拽着我头发让我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内容。 二少爷在把这本书赠我之前,也极细心地看过,害怕我看不懂,做了许多批注。 如今,老爷翻着书,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读了出来。 他说:“人在一个环境里久了,就会麻木顺从。把一切不合理视作合理。” 他说:“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我不惜请父亲和兄长动用军队,把你救出来。” 他又说:“淼淼,殷衡是个暴君,而你不是他的奴隶。你是自由的。” 那些在半夜看得人有些共鸣的文字,在此时,都成了审判我的证词,从老爷沙哑的嗓子里读出来,成了即将凌迟我的刀。 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暴君?奴隶?自由。”老爷哼笑了一声,低头在我耳边问,“淼淼想要自由?” 我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他缓缓叙述,“这辈子就合该是老爷的人。与自由这两个字都无关。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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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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