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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老仆推开门,我随着他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便抵达了书房,房间被一道屏风隔成了两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在不是黑暗的时候去见老爷。 老爷坐在屏风后,背对着我,伏案办公,他面前有一个金色的池塘。 我在屏风后站了一会儿。 鲤鱼从淹死过五姨太的池水里跳起来又落下,也被染成了血色。 老爷放下了笔,他没有回头,只问我:“听说你想给柳心找大夫?” “是,老爷。”我说。 “他之前掉你脸子不是一两次了。何必假慈悲,做样子给谁看。”老爷说。 “倒不是为这个。”我谨慎措辞道,“他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他坏了宅子里的规矩。”老爷又说。 “宅子是老爷的宅子,老爷说的话才是规矩。”我讨好道。 老爷笑了。 他转身看我。 血色的光从他背后射过来,勾勒出他的人影。 逆光之中,朦胧的屏风后,老爷的面容依旧朦胧。 “既然是来求人,大太太是不是应该有点求人的样子?”他问。 我来时就知道也许会这般,听到老爷的话,便脱了外面的夹袄,跪了下去,伏地道:“求老爷。” 老爷在屏风后打量我。 他又笑了一声:“大太太连旗袍都换上了……为了个柳心,至于吗?” “不为柳心。”我逢迎道,“老爷喜欢看淼淼穿,淼淼就穿给老爷看。” 他目光似是有形,穿透了屏风扫过我的背脊,让我不敢大喘气。 又过了片刻,天彻底黑了下来。 连最后一抹血色都消散在了迷雾后。 老爷抬手推开了屏风。 屏风折叠,在地板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声音。 “过来。”老爷道。 我挪动几下,便已经碰上了老爷的鞋尖。 老爷在昏暗中捏捏我的脸:“小骗子,又说些油嘴滑舌的话来哄骗老爷。” 讨好他是真。 哄骗他真不敢。 他却似乎只是随意一说,微微侧身从背后的书桌上拿了什么在手里,又问我:“你识字的吧?” “识的,老爷。”我有些困惑他的问题。 “谁教的你?”他又随口问。 “是二少爷教我。” “二少爷?”老爷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片刻缓缓问,“哪个二少爷?” 我下意识就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是、是茅俊人。” 老爷哼了一声:“又是茅家的人。” “二少……我是说茅俊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人挺好的,不光教我识字,还给我书看。他还去参加了革命军。” “革命军。”老爷无甚感情地吐出这三个字。 “很厉害的。”我忍不住要为二少爷辩驳。 “哦?”老爷的手缓缓抚弄我的后颈,问我,“有多厉害?” “听说革命了就能自由平等,有田有地,吃得上饭——” 我话音未落,老爷猛地拽住我的头发提起来,他搂着我,在我耳边道:“淼淼胆子挺大的,跟老爷谈这个。你想要自由?想和谁平等?” 他语气危险,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是什么东西。 也配谈论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我没敢这么想,是淼淼嘴欠了,老爷您别生气。” 我吓得连忙求饶,老爷却不肯放过我,低头就啃咬我的嘴唇,硬是痛得我眼泪汪汪浑身发抖。 他在黑暗里抚摸我肿痛的嘴唇,哑着声音道:“进了殷家的门,这辈子都是我殷衡的人,到死都是。” “我是老爷的人,不敢想别的事儿。”我慌乱地讨好他,又指天画地发誓绝不敢有二心。 老爷突如其来的怒意终于平息了一些,但我知道他向来不会轻易罢休。 “上来趴着。”老爷拍了拍膝盖。 我不知道他又打算做什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连忙起身趴在他膝盖上。 他撩开旗袍的衣摆,拂过。 从腰上的纹身。 到屯。 冰凉的手,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姿势让我脸上滚烫,我像是个等待惩戒的孩子。 我听见了黑暗中咔嗒一声。 他打开了一个小匣子。 “之前听殷涣说你识字,便顺手买了支钢笔回来。”他道,“现在看来,茅彦人把你教得挺好的,我这钢笔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了。” 冰凉的钢笔,置入了某个地方。 寒意让我一抖,我下意识要挣扎。 老爷却稳稳按着,不让动。 直到钢笔被安置好,他满意道:“果然这钢笔,要放在大太太这里,才是合适。” 我浑身都因为那一点寒冷颤抖着,滑落在他脚边,抱住膝盖,好半天一点无法平复呼吸。 老爷似乎觉得我这样很有趣,轻轻笑道:“大太太不会忘了今天是来求我办事吧?怎么这么懒,一点不动弹。” 我眼前都是泪,委屈坏了,明明是他戏弄我,却还要说我的不对。 却只能忍气吞声,抖着声音问他:“后、后面……还,还……占着,我、我还怎么求老爷?” 老爷让我跪得更近一些,拍我的脸。 “太太糊涂了……”他道,“这不是还有一张嘴吗?”
第37章 就今夜,陪陪我 37 【……】 我费了一些力气,到最后脑子都浑浑噩噩。 滚烫的液体漏下一些时,还有些茫然。 老爷在黑暗中掏出一块帕子擦拭他的双手,然后用那帕子擦拭我的嘴角。 我连忙接过帕子,声带还有些不适,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他抚摸那被揉乱的不成体统的旗袍:“下次来穿学生服吧。老爷喜欢你那身。” “记住了。”我顿了顿,在黑暗中仰望他,有些期盼地问,“老爷,那大夫……” “西堡养的有大夫。让管家安排人上山。” “谢谢老爷。”我喜道,柳心的事情也算是有眉目了。 老爷哼了一声,淡淡道:“今天你也就这四个字说得真情实意。” “不,我……” 我本要辩解,老爷却没打算听我的废话,他径直说了下去:“可这没用,淼淼。就算请了大夫,吃上了药,柳心也活不长……有些人注定和这院子不对付。” 说这话的老爷不像是老爷。 让我一时恍惚。 可下一刻那个乖戾阴霾的老爷回来了,他问我:“钢笔呢?” 我脸一下子红了,小声道:“老爷赏的,我、我没敢动。” “看来老爷这礼物是送到淼淼心坎儿里了。”老爷浅浅笑了一声,踢了踢我的膝盖,“去吧,老爷还有事。” 我不敢怠慢,便连忙往后撤。 待我在地上找到袄子披在肩上站起来时,盲老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入内,将那屏风重新拉上,又为老爷点亮了一盏昏暗的等。 老爷转过身去,重新伏案工作,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鞠躬告辞。 他漫不经心道:“钢笔就带回去吧。本来就是送给太太的。” “是。” 他又道:“咬紧点,别掉了。掉出来老爷就用它在你身上抄佛经。” “我、我知道了。”我连忙道。 * 回去的路不算长。 却变成了一场折磨。 我不想老爷在我身上抄佛经。 所以整个人都绷得笔直,扶着墙,缓缓回去。 到院子里了,碧桃搀着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只钢笔拿出来。 碧桃一边安抚我,一边骂我做糊涂事——柳心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这般。 我趴在碧桃怀里,痛得眼眶都潮了。 确实。 我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非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 殷家为数不多的几个支系族人就住在西堡,位置比殷家本宅要矮一些,隔着一道悬崖,中间有一个吊桥。 要招呼谁过来,也就是半个小时的事。 老爷发话了。 这事就没有过夜的理由。 我回去后不久,柳心的院子就开了锁,又有人给满院挂了红灯笼,烧了地笼。 又过得三四十分钟,殷管家进了我的院门。 自那日下葬了七八姨太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吻我。 他这许多天都避开了我的院落,像是……似乎刻意躲着我。 “大太太。”他依旧站在抱厦下,表情与以往那般冷冰冰地,微微躬身道,“大夫请来了,在偏厅候着。” 我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想从他那万年冰封的冷漠下,抽丝剥茧地寻找到什么。 可我什么也没找到。 我的沉默时间有些久,他又道:“来问大太太,给十四太太瞧病,您要过去吗?” 这次我点了点头。 “我去。” * 柳心瘦了大半,一头长发枯黄,双目无神地靠在床头,任由大夫给他把脉扎针。 “只是惊着了。”大夫回话,“回头我开两副安神药过来。大太太放心。” 可柳心疯疯癫癫的,像是要油尽灯枯。 我并不能放心。 大夫走了。 我凑过去唤他:“柳心……柳心……” 他目光涣散,直勾勾地盯着殷管家。 “柳心,你那天……为什么要去祠堂呢?”我又问。 “为什么?”他缓缓重复我的话。 “你在祠堂见到了什么……”我轻声再问。 可我话音未落,他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接着猛地从床上冲了下去,爬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殷管家的衣摆。 “求求你!”他哭着哀求,“求你去和老爷说,让我走!!” 殷管家冷漠地低头看他:“十四太太,不必如此。” “我错了!是我的错!我、我就是个戏子……他们买我送给老爷,承诺我若能找到陵川机械厂的线索,就、就给我五根金条。可我、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柳心跪在地上,冲着殷管家猛地额头,他力气大的离谱,额头上撞出了红印,接着又转眼破裂,流出了枝蔓般的鲜血。 十分骇人。 “可你看到了。”殷管家缓缓道,“你进了祠堂,什么也知道了。” 柳心的眼里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他浑身发抖,那黄鹂鸟般的声线如今像是破布一般:“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殷管家蹲下,与他对视。 柳心急迫地看他,带上了些许的期盼。 殷管家却只是将衣摆从他的手里慢慢拽了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衫,淡淡道:“想要打听殷家秘密的,从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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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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