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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管家来做什么?”我披了件衣,推开半扇窗问他。 他手里拿了一个匣子,一只手拿了一把铁锹,对我道:“今日天气晴朗,大太太可要去后山散散心?” * 匣子里是一双绣花鞋,一只白,一只粉。 还有一把折扇。 打开来,扇面上,是我曾经在山神庙里发现过的那种涂鸦,像是柳叶一样的文字——只是我读不懂。 殷管家道:“这是女书。是只在女子间流传的文字。” 是荣二姑娘与徐暖之间的秘密。 我道:“那天我在庙里,也看到了女书。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抓住殷管家的手,在他掌心按照记忆,写下了那些文字。 殷管家把掌心合拢,安静了片刻:“她说,我死了,你要好好活。” 我补全了后的画面。 在那个恐惧又混乱的夜里,荣二在豺狼的嘴里挣扎,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用所有的力气,留下对徐暖的祈愿。 我死了。 你要好好活。 殷涣在姨太太们的坟地边上,新挖了一个坑,将那匣子埋葬在里面,又垒起一个土包。 我在枯草地中捡来了一把石子。 在这个不起眼的土包前,拼凑出她们的名字。 荣阮。 徐暖。 合葬于此。 “等开春了再好好修缮成坟,立上碑。”殷管家在我身后道。 “可她们在山下不是有坟吗?”我问。 “……只是想记住她们。”殷管家跺了跺脚上的残雪,“回去吧,大太太。” 后山的野花都败了,野草像是一瞬间褪去了嫩绿,全都成了一踩就碎的枯叶。 阳光照下来,落在那些残雪上,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风一吹过,便在山腰上卷起一团雪雾,缓缓飘下山去。 姨太太们的坟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 死后葬在这样的地方,仿佛也不错。 * 老爷对柳心的训诫并没有结束。 我刚回院子换了衣服,便听见外面一阵响动。 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嬷嬷带着人把柳心屋子里的那些浮夸的旗袍全都搬出来,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只会穿得花枝招展地勾引人。”孙嬷嬷对柳心道,“十四太太不合规矩,该罚。” 平日里都是孙嬷嬷罚我,今日里她终于是罚了别个。 柳心身上的那套也给剥了,嚣张跋扈的气焰也似乎被撕碎了。 此时他只穿了身不太合适的蓝布褂子,在冷风里瑟缩站着,露出手腕和脚踝,有些怯懦。 碧桃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活该。” 柳心确实活该,像只花孔雀,嚣张了几天,得罪了我,合该落井下石。 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待那堆旗袍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灰烬后,孙嬷嬷又带着柳心来了我这儿。 她命柳心给我下跪认错。 柳心刚犹豫了一下,便有丫头冲过来按着他肩膀逼他摔在地上。 “大太太,是柳心错了。”柳心眼眶红着对我叩头,“您是妻是主儿,柳心是妾是仆。以下犯上,是柳心痴心妄想。求您饶了柳心这一回。弟弟一定从此本本分分,再不惹是生非。” 他大我好几岁。 这会儿却卑躬屈膝地自认弟弟。 我更不是滋味起来。 可这还没完,他要给我敬茶。 那盖碗茶还冒着热气。 与我端给老族正那碗如出一辙。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嬷嬷,犹豫了一下,抬手去拿那碗滚烫的茶。 “行了。”我胸口闷到了极点,不想再陪着做戏。 碧桃拽了我一下,小声道:“你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这几天怎么欺负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只是磋磨人,我不喜欢。 “就这般吧。让他回去。”我又说。 孙嬷嬷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老爷知道太太会心软,已经提前交代过。柳心最近就留在太太院子里,给太太端茶倒水,伺候大太太起居。什么时候真懂了妻妾之别,什么时候才免了罚。” * 我不用柳心来伺候。 柳心却殷勤得很。 天不亮就来我门口候着,像是个大丫头那样做些下人的事,尽心尽力,还抢了碧桃不少的活计。 颇有几分忠仆之姿。 我以为自己够能屈能伸了。 但比不过他。 我也比不过六姨太,就算她当着我的面几次与殷管家暧昧,再来我院子里吃茶时,也是坦坦荡荡。 这会儿,天气正好。 六姨太软在靠窗户的榻抽着水烟,柳心在旁边给她添茶,碧桃在我手边放了一叠糕点。 明明是岁月静好,后院一派和睦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一眼我都觉得眼睛里堵得慌。 “大太太怎么不说话?”六姨太点了一口烟,笑问我,“是乏了吗?” 我收回思绪,看她。 我看不透六姨太。 她看似放荡不羁,来得也不算早,对这府里的秘密却似乎知道不少。 每次见面的随口一提。 五姨太、七姨太、八姨太、九姨太的死竟都一一吻合。 思来想去,竟有些匪夷所思。 我问她:“其他姨太太都怎么没的?” 六姨太一愣,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笑吟吟回我:“大太太高看我了,我也知道的不多。”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现在这些事的?”我又问她。 六姨太又抿住了金子做的烟嘴,她手里拿个水烟咕噜咕噜冒了会儿泡,然后她才缓缓抬眼看我。 “第一次见面,我就和您讲过呀,大太太忘了吗?” 和我讲过? “是祠堂……”她缓缓道,“所有的一切,答案都在祠堂里。” “可是大太太也得小心了。”六姨太又对我说,“别进去了,出不来。” 我看她。 她薄薄的红唇弯弯,笑得妖冶:“那里面……有鬼。” “啪——”的一声,水壶倒在了桌面,开水流了一桌,我烫得一跳。 碧桃已经骂起来:“十四太太您干什么呀!存心的吧!” 柳心慌慌张张地收拾:“对不住,大太太,我、我听太入神了。” * 晚间吃了饭,外面又降温了。 送走了其他人,我便早早上床休息。 风从房顶呼啸而来,像是六姨太对我说的话——一切的答案都在祠堂里。 祠堂。 我不是没有靠近过。 那里在整个殷家大宅的最深处,被整个山阴笼罩。 就算走到附近,也能感觉到阴寒。 祠堂的大门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锁拴着,从来没有打开过。 只有一个驼背老妪偶尔会去收拾。 那不是后宅里的妻妾被允许随意进入的地方。 我不应该去。 可风还在吹。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九姨太的小脚,一会儿是五姨太的池塘,还有殷家镇的大火。 以及后山上那一片沉默的坟地。 心脏像是要跳出来。 憋得我喘不过气。 我爬起身,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寒冷无比,我打了个寒战。 碧桃已经睡下了,北面的屋子漆黑一片……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在院门口拿了盏灯点亮,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 其实这一路过去,我祈祷过能遇见殷管家。 夹道里昏暗一片。 有时候我甚至确定自己听见了脚步声。 可提灯去看,除了风吹着白灯笼响动引起的噗噗声,我谁也没有遇见。 快到祠堂的时候,风更大了,直往我薄袄子里钻,把我脑子里那些冲动都吹散了——我不该出来的,更不应该去祠堂。 怀表在我兜里揣着。 只要哄得老爷开心,他年龄那么大,身体再硬朗,也总有一日会比我先死。 我便可以带着碧桃回乡下养老了。 何必要以身犯险。 在这个宅子里莫名其妙死了的人还少吗? 我算哪根葱那颗菜,还想一探究竟。 远远能看到祠堂大门两侧挂着的硕大的灯笼的时候,我决定回去。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嘎吱”一响,祠堂大门被人推开了。 灯笼的余光照在了那人的脸上。 是柳心。 我愣了一下。 他身形灵敏地从那祠堂大门的窄缝里钻入了祠堂。 他怎么在这里? 他也把六姨太下午的话听了进去? 所以他才失手打翻了水壶。 我前思后想,不过一息时间。 祠堂里忽然传来响动,惨叫声撕裂了寂静的殷家大宅。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柳心。 【作者有话说】 我大姨妈来了。 明天休息一日。 后天见。
第36章 钢笔 柳心疯了。 殷家大宅里的人对此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那天夜里家丁把一路惨叫着的他拖回了院子,在院门上了一把锁。 像是约定好似的。 再没人提起过柳心。 十四姨太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与曾经那些姨太太们一样,消失在了殷家黑暗的缝隙中。 但我记得他。 我们的院子只隔着一条夹道。 万籁俱静的时候,时不时能听见从上锁的十四姨太院子里传出疯癫的惨叫声。 这种惨叫声很快就低沉了下去。 成了混乱的颠三倒四的呓语。 好些个晚上我没有办法安睡,被他的惨叫声惊醒。 我觉得这样不行。 得给他找个大夫。 六姨太听了我这话,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岔了气。 “怎么,不行吗?”我不解地问她。 六姨太勾了勾她的红唇,凉薄道:“祠堂是殷家的禁地,除非老爷准许,否则谁也不能进去。他犯了错,疯了也是活该。” 她轻描淡写。 似乎那日不是她怂恿着我们以身犯险。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请个大夫。”我说,“我一会儿便让殷管家去镇上请大夫。” 六姨太把她吃的瓜子壳扔在篓里,站起来告辞。 她说:“大太太心善,要给十四请个大夫。可这事儿找管家没用,老爷不准许,谁也没用。” 她说的没错。 规矩是老爷定下来的,老爷不准,柳心永远看不上大夫。 我鼓起勇气,托孙嬷嬷给盲老仆递了话。 那天傍晚的时候,盲老仆就亲自过来接我,说老爷要在书斋见我。 * 我被带到书斋的时候,天还亮着,只是火烧云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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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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