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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刻,两个身着乱色祭袍的人影便直挺挺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像是两根木桩,忽然被人扶起。 然后下一刻,跳出来,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这一切依旧悄无声息。 周围的人匍匐得更低,恨不得埋藏自己。 不知道何处响了一阵敲鼓摇铃声,夹杂着人声的吟唱,说那是吟唱也不太对,听不清唱了些什么,混沌之中每一个音节都被吞下去了大半,只有一些凄厉委婉的声音急促地发出。 傀儡在这样的吟唱中悄无声息地跳跃。 灵巧无比。 虽戴着长长的鬼面,我却能看到它们灵动的眼睛,恍若活物。 黑色的火苗更盛了。 有人抬来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喷在身上,又赤脚从刀山火炭中踩过,最后癫痫似的,拿起被火烧得红透的匕首在牛骨上作画,最后又将死掉的牛羊扔进了篝火。 火苗炙烤动物的皮毛。 发出焦糊难耐的味道,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火光把人都衬成了剪影。 在眼前乱晃。 我像是坠入了一场怪诞而荒谬的梦。 充满了疯狂与不安。 黑火逐渐熄灭了,成了橘色的光。 傀儡们又静谧无声地重回了棺材,棺盖轰隆隆地合上。 最后,人们从那炉中拽出了一块焦黑的牛骨,呈在殷管家面前。 孙二爷爬过来,惶恐地问殷管家:“先祖准了吗?孙嘉的婚事?” 殷管家像是神棍那样仔细端详牛骨上的裂纹和焦黑,过了片刻,轻轻放在地上。 那牛骨发出炸裂的声音,竟然四分五裂。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殷管家抬眼,吐出两个字:“不准。” 孙二爷脸色煞白。 * 堂屋里乱成一团,明明应该去结亲了,没料到竟然得了这样的反馈。 新娘家人已经走了,说什么也不肯今天过门。 孙二爷急得团团转,求殷管家再做一场傀儡戏。 就在这混乱中,孙嘉面色如常,乘人不注意,引我去了偏厅。 这里倒是清静,窗棂都换了西洋的五彩玻璃,还摆了一个西洋钟,挂了西洋画,靠近门口的高低柜上则摆了台爱迪生留声机。 我听殷管家说过,这机器发明出来不到十年,很珍稀。 殷家有一台已经难得。 这孙嘉竟然也有一台。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孙嘉便道:“这就是留声机,也是……也是一位故人送我的。太太要喜欢就送你了。” 他的豪气更让人咋舌——我若没记错,他还是个在读的预科学生,去读书的钱,全由了老爷资助,怎么突然这般阔绰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笑道:“有人想求大太太。届时,不光是这台留声机……大太太要什么,都一并满足。” 他说这话时,丝毫不曾操心自己的婚事,凉薄的语气,让我想起了茅彦人。 我有了一丝警惕,转身要走。 他却拦住了门口,他问我:“你也是男子,难道真的甘愿在殷家后宅受管束一辈子?” 我脚步一顿。 “实不相瞒,就是英国人让我来问。他们想知道殷家的矿山到底在哪里?”孙嘉又说。 我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你们都来问?丹砂开采和卤盐提炼之法有那么重要吗?” 孙嘉一愣,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殷家真的老老实实在采矿卖盐?”他乐不可支,“我也是去了上海才知道,英国人告诉我的……殷衡,在造军火。” 我心头一跳。 茅彦人的话响在耳边。 ——钱,人,枪。 殷家有钱,富可敌国。 殷家有人,整个陵川莫不顺从。 殷家更有枪,无数的枪,无数的军火。 有了这些就可以于乱世中得一位置,揭竿而起做枭雄。 难怪茅家急不可耐要把我送过来……难怪茅彦人穷追不舍。 “陵川机械厂就在太行山里,好些年了,却连飞机也找不到。”孙嘉说,“殷衡富可敌国。可你有私产吗?只要你告诉我这机械厂的位置,你就能成为不列颠的公民,从此在英吉利享受最现代最摩登的贵族生活。” 可我不想去英吉利。 我也不想做贵族。 我只想拿一份钱,回乡下养老,最好能带上碧桃一起……也许,我是说也许,若管家愿意同去,我也会努力攒下多一份饭钱。 刚才松动的心思,渐渐收了。 我对他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孙嘉不甘心。 “你最好也把这份心思收起来。”我劝他,“老爷不饶人的。” 我从偏庭出来,穿过芜廊,他却穷追不舍还要再劝。 再一抬头。 我停下了脚步。 孙嘉也发现了,困惑道:“这不是悬丝傀儡吗?怎么在这处现身?……殷管家呢?” 它们戴着长长的兽面,獠牙长舌,分外恐怖。 安安静静地,并排而立。 很快我发现了端倪。 傀儡不知何时将法袍换成两身一模一样的囍服,云肩上的穗子垂下来,在寒风中飘动,同样飘动的,还有红色的裙摆。 裙摆飞扬。 露出了它们的绣花鞋。 一人一只。 一白一粉。 ——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得好惨,被野兽吃了,只剩下两条腿。 我有些干涩地开口:“它们……它们不是悬丝傀儡。” 是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冤魂。 从山神庙索命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明天就回来了。
第29章 人面桃花(双更) 两个“傀儡”轻飘飘往前来了一步。 我已吓得两股战战。 孙嘉却比我还要恐惧,他惨叫一声,推开我跌跌撞撞就冲入了走廊,冲入了堂屋,冲进了人群中。 大喊一声:“有鬼!” 五十几号人全都愣住。 我本紧紧跟在孙嘉的身后也要进屋,却被殷管家按住了肩膀。 “那、那是——”我结结巴巴道。 殷管家眉眼冷淡,对我说:“太太不要进去了。” 于是我没有进去,站在屋檐下,围观了其后的一幕。 孙嘉摔倒在地,被众人扶起,又惊恐地指着随后飘入屋中的两名“傀儡”,撕心裂肺大叫:“鬼!鬼!” 众人惊惧。 只有孙二爷颤巍巍地开口:“什么玩意儿,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来人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屋子里忽然响起咔嗒一声。 接着就听见了一个柔和的女声道:“我也不想做人的姨太太。我和孙嘉商量好了,成亲那日我们私奔。” 众人一愣,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嚷嚷道:“是荣二姑娘的声音!” 另一个敦厚的女声说:“好。你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又有人嚷嚷道:“这是徐暖!是徐家大姑娘!” “可她们不都死了吗?!”有人忽然说,“怎么她们在说话?” 众人吓得往后推搡,在屋子拐角挤成了一团。 可之前怕得晕厥的孙嘉却忽然跳了出来,嚷嚷道:“不能让她们继续说!爹,赶他们出去!” 然而这无济于事。 无人敢上前。 七姨太和八姨太安静站着。 那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们约在了山神庙见面。”荣二说,“山中气候不定,十有八九要下雨。等起风雨时,我就落跑。” “那我跟你往相反的方向跑,这样能引开追踪的家丁。”徐暖说。 “我们便在山神庙见。你,我,孙嘉。然后我们去渡口。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孙嘉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海,我读完预科,挣钱养你们。”荣二道,“凌晨两点,不见不散。” “凌晨两点。不见不散。”徐暖敦厚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的手心冰冷了起来。 我已看到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仅仅就在些许年前。 在那个如今夜般狂风骤雨的夜里,一位姑娘鼓起勇气冲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奔向了自由。 却奔向了死亡。 孙嘉脸色发灰,疯了一样叫嚷起来:“胡说!都是胡说!我没有要私奔!我没有!” 他冲到那两个傀儡前,抓着只有一只白鞋的那个傀儡疯狂摇晃咒骂。 “我们根本没有爱情!根本没有!少自作多情了!”他嚷嚷道,“同济德文医工学堂是我自己考上的!录取书也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摇晃中,面具跌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没有了活人气息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有人不认识她,所有人都熟识她。 她从小就是个温软的姑娘,不喜绣工,不爱下厨,只爱埋头于万卷书中,尤其独爱算数。 和徐家那个毛毛躁躁的徐暖有些相似。 她们年龄相仿,兴趣相投。 便被两家长辈结了老同。 说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荣二姑娘!”有人颤抖地喊了出来。 孙嘉惨叫一声,狼狈跌倒在地,往后爬了几步,指着她的脸:“你、你、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就在此时,另一个傀儡面具也跌落了。 露出了苍白的,憔悴的,同样犹如地狱厉鬼的徐暖的脸。 巨大的恐惧让理智土崩瓦解,所有人拥挤着跌跌撞撞全跑了出去。 有人仓皇逃窜时,撞倒了烛台。 一瞬间,火舌像是毒蛇的芯子,卷上了屋内所有可燃之物,一下子便熊熊燃烧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孙淼。 八姨太睁开眼,她一双猩红的眼里落下了一连串粉色的泪,她抬起手,满手都是狰狞的伤痕。 “……迟了。”她声音沙哑道,像是从阴曹地府传出来的嘶吼,“你来迟了!” 他哭着哀求:“我不是有意的,风太大了,雨太大了。没人能出门啊……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会真的逃婚,真的去了那个破山神庙。这怨不得我!是她倒霉,结果被豺狼吃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 孙嘉瘫软在地,吓得屁滚尿流,那新派绅士的形象已荡然无存,最后呕出两口胆汁,竟吓得肝胆破裂。 火势渐大。 屋里时刻传来木材炸裂的声音。 八姨太一瘸一拐地打开了侧门,那后面竟是我在偏厅内见过的留声机。 孙嘉说过,这是一位友人送他的。 ……是七姨太送的吗? 也许,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像极了她的生命。 所托非人。 八姨太在火光中,将拨片移到了蜡桶的最前端,然后按下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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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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