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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与其他镇民来了七八个,往堂屋里一站,冷清的外庄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说着吉祥话,把手里提的肉、蛋与糍粑纷纷奉上,殷管家让门房收了,又安排众人坐下,上了茶。 老头子们便都拿出了烟枪,边抽烟边聊天。 我不认识这些人,殷管家却都熟识。 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 聊到半途,李老头左右看看:“咦?孙二爷,嘉少爷呢?刚不是一块儿跟着来了吗?” 孙家明显比其他几家人身份更高一头,呵呵笑了一声。 “他从上海带回来几本洋画报,听说大太太是个年轻人,便要给太太看,回去拿了。一下便来。” 上海。 年轻人。 洋画报。 这几个词终于让我精神了起来。 “嘉少爷……从上海回来的?”我问。 李老头笑道:“太太,您不知道,嘉少爷很厉害的,在上海读了那个同济什么……医工学堂。” 孙二爷露出一个很是自豪的表情,嘴里却说着,“不成器的小子,大太太叫他孙嘉就行。” * “嘉少爷到了。”门房在外面报。 接着就见一个翩翩男子推开了门。 他穿一身笔挺的棕色呢子洋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擦了头油,显得整个人都洋气得很。 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见我看他,便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孙嘉。” 他也不像老辈子冲我鞠躬行礼,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过去,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 “这是……” “握手礼。”他说,“外国人都这样打招呼。”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他叫我茅先生。 跟我聊摩登,聊小汽车,聊电话,还聊了电影。 他给我看了洋画报,洋文我看不懂,不过彩色画报上有好多只穿了泳衣的男女洋人,还有那些他们在用的洋玩意儿。 他说那是现代社会。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天色更晚了一些,月亮都挂在顶了。 “喜欢就送给茅先生了。”他站起来跟随家长告辞。 孙二爷给殷管家作揖:“孙嘉年岁到了,想请管家做场傀儡戏,问问先祖,能不能结婚了。” “待拍电报请示老爷后和您说。”殷管家回他。 孙二爷终于完成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像是松了口气,带着众人离开。 殷管家送他们到门口。 人走茶凉。 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 他用我杯子喝过水? 好像是这样……他说得口干,我随便递了一杯水过去。 “不就是喝了口水吗?” “大太太认了就好办。”孙嬷嬷又缓缓道,她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字太密,我读不懂。 往后扫过去,末尾落款是殷衡两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是、这是什么?” “上午我已经给老爷拍了电报。这是老爷的回件。”孙嬷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笑,“老爷说了。太太不守规矩,该罚。” 我气结。 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老爷又不在家,他回来我也不怕。” * 孙嬷嬷抄了我的屋子。 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洋画报。 当着我的面点燃,烧个精光。 又带了家丁入内。 在我卧室的桌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台奇怪的洋机器。 我昨天看的洋画报里有这个机器,孙嘉翻译了它的名字给我。 爱迪生蜡桶留声机。 只要开动机器,对着它上面的话筒说话,我的声音就会被拨片刻录在蜡桶上,回头就可以给任何人反复播放。 然后她把《房中承恩术》扔在我面前。 我记得这本书。 每次受罚前都让我背。 里面全是一些如何讨好主人的房中术。 后面半部则是些实录。 那些起了心思的、不甘寂寞的、不守规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 只随便看看,就令人心思骚动。 “老爷说了,大太太这么喜欢同外人聊天看洋画报,就多看看、多读读。务必一篇一篇地读出来,录下来,他要听。”孙嬷嬷宣布了对我的惩罚,她冷幸灾乐祸地复述老爷的原话—— “切记要声情并茂,淋漓尽致。”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错了。 老爷即便不在家,不在陵川,也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作者有话说】 民国语C(不)
第26章 瑶池仙境 那个留声机早就开始运作,发出咔嚓咔嚓的机器声。 我捏着那后半本书半晌,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孙嬷嬷冷着一张老脸催促:“大太太不是识字吗?为什么不读?读呀!” 屋子里站了这么几个人,让人怎么说得出口。 “我、我自己读罢,嬷嬷……”我低声下气地哀求,“能不能带诸位先出去。” 孙嬷嬷得了势,却并不打算放过我。 “大太太这会儿要脸了?跟外男撩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也许碧桃在,还能跟孙嬷嬷对骂几句。 但我不行。 我窘得脑子都晕了。 “我在。”一直沉默围观的殷管家开了口,“嬷嬷带人退下吧。” “可老爷那边……”孙嬷嬷还有些不甘心。 “我会同老爷说。”殷管家道。 * 屋子里剩下我和殷管家。 “大太太读吧。”他说,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我手边。 我点了点头,拿起那书,翻开了第一页。 “交接之势,更不出于卅法。其间有屈伸、俯仰、出入、浅深,大大是同,小小有异,可谓括囊都尽,采无遗。” 真是要命。 第一句就烫了舌头。 含在嘴里的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瞥他一眼,殷管家淡定如常,我只能装作平常继续读了下去。 “凡初交会之时,男箕坐,抱于怀,勒其腰,抚其体,申燕婉,叙绸缪,乍抱乍勒,两口相交,一时相允,茹其金液,或缓啮其古,或微搓其唇……”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坐姿笔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额外的意思。 可念到这里时,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多有人吻过我,用各种方式,热的,烫的,粗鲁的…… 可这些记忆,全都淡在了过往。 被那天山神庙外蜻蜓点水般的冰冷的吻覆盖。 殷管家离我那么近。 他只需要轻轻一揽,我便可以坐在他怀中,“茹其金液”…… 蜡桶咔哒咔哒地转了一圈。 我又继续读道:“男伏其上,于玉门之口细观,森森然若偃松之当邃谷。纵横攻击,下冲玉理,或上筑金沟,击刺于辟雍之旁,憩息于琼台之右……于是情惑,意迷。” 殷管家的视线如影随形,一直紧紧盯着我……在我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也不曾有一丝回避。 手心有些烫,心砰砰地跳,呼吸都变得一促一顿。 领口有些闷了。 扎得我脸滚烫。 我移了移位置,双腿笔直并在一起,侧过身去,急促呼吸了好一会儿,却并没有好转。万幸,长衫宽松,不曾显形。 殷管家不曾察觉。 屋子里的地笼太热,汗顺着双鬓落下,湿了我的领子。 殷涣忽然凑过来,帮我擦掉了那些汗,却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从椅子上翻下去。 “太太莫怕,是汗。” 他给我看帕子上的汗,不少,浸润软了半张帕子。 “大太太可有哪里不适?”殷管家的声音无辜极了,他那么的清冷,哪里能知道我这一脑子的乌糟念想。 “没、没有。就是有些热。”我结结巴巴地说。 “大太太真的没事吗?”他问。 “我、我若是做了什么不雅的事……你不准看不起我。”我抬眼哀求他。 “好……”他对我道。 “你不许、不许和老爷说。”我急促道。 殷涣这次没有回话,随着咔哒一声,留声机暂停了,然后他坐到了我的身侧,从身后将我揽住,然后伸手…… 我惊呼一声,急得差点落了泪:“你干什么……” “太太都这样了……”他缓缓道,“让殷涣来帮您。” 我虚弱的抗议,却全都任由了他,“老、老爷……” 旁边的幔帐被风吹起落在了我的头上,遮挡了眼前的一切,连身后的殷管家都像是隐匿在了瑶池仙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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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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