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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巧儿的坟。”殷涣说,“她犯了错,没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坟的姨太太们……” 我吃惊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墓碑上写着另一些人的名字…… 赵香菱、陈静姝、李彩姑、水莲……人名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哪个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话,问。 “陈静姝。” 殷涣顿了顿,他看向另外一个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 彩姑是乡里有名的绣娘,绣了一手好花团锦簇。 求娶她的人踩断了家里的门槛。 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生了一对子女。儿子机灵活泼,女儿乖巧可爱。好不幸福。 可惜男人上山摔断了腿,就靠她绣工糊口。 她眼神终于是不好了。 绣出来的花样也老了。 连绣活儿也接不到几个,眼瞅着一家人就得饿死。 她男人想了个主意。 典妻。 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给孱弱的殷老爷做姨太太,点了名要能生养的妇人。 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个大洋。 男人哄她:生个孩子要多久,十个月不到你就回来了。你又不是没生过。总不能一家人饿死。 她觉得也对,便去了。 被老族正塞进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长在阴暗处的一株野草。 “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么错?”我又问。 “她没有犯错。”殷涣说,“她只是太想孩子。” 彩姑老实本分,即使老爷没碰她,她也很顺从地等着,没闹过什么事。 可她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没钱的苦日子他再不想过。 上次典了妻。 这次再卖儿卖女又有什么关系。 陵川城西边的城隍庙推翻了要重建,动工前,得寻一对童男女打生桩,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稳。 男娃儿得迎风埋在庙门口。 女娃儿就埋在了香炉下面。 开工的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于是没人听得见孩子活埋的哭声。 五姨太不知道从里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宅子里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着。五姨太想要顺着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涣道,“可她不识水性。” 于是淹死在了池塘里。 我嗓子有些酸涩,半晌后才能开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总不能没报应吧。” “死了。”殷涣说,“花光了钱,他只能进山打猎,结果让黄鼠狼掏了心肺。” 和师爷一个死法。 我回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没有承认,也没有打算否认。 天上飘起了小雨,空气里夹杂了冷冽的水汽。 我仰头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当年的一则轰动陵川的旧闻。 城西的城隍庙才重建不到半个月,就被雷劈了,连带着几个道士都烧了个精光。 最后还是请了殷家人上门去做法事,平息鬼神之怨,才算了结。 ……原来许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我将手里摘来的野菊花,放在了五姨太的墓碑上,然后对殷管家道:“走吧……” 我俩自山路而下。 走到半途,透过雨帘去看。 还能看见那束黄色的菊花,以及五姨太的名字。 她叫李彩姑。 * 我没再梦见过五姨太。 但我院子里的一方池塘在第二日让人填平了。 老爷安排的。 花了不少钱。 还进了一批细碎的釉面地砖,说是出口英吉利的。 上面雕刻着各种洋人的神话故事,细细铺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 碧桃懂得多一些。 他指着地上的地砖挨个跟我说。 “这个是洋人的玉皇大帝。” “这个是洋人的西王母。” “这个……”他看到一个站立的裸体女人,有些犯难,“这个是……” “我知道,这个是维纳斯。”我说。 只是上次我见到她,是她的诞生。而现在在地砖里的她,失去了双臂。 “下面儿人说了,大太太是讨得老爷欢心了的。”碧桃踩着那几块砖,很是跋扈,“没见老爷为了谁填院子的,还用这么贵的砖。也没听说过老爷能在哪个姨太太的院子里睡整宿的。” “我差点被老爷整死。”我说。 “哪个当主儿的没点小嗜好。你就受着吧。”碧桃劝我,“等过阵子老爷厌了,不来你院子了,你又该想了。” 是。 关了门床上怎么整,那是当家主人的权力。 下了床要给好了,做太太的只能欢喜受着。 按照碧桃的说法,我这叫一人之下,自然得继续讨好老爷,免得失了宠难受。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等着老爷再来睡我。 可老爷一直没来。 我等来了殷管家。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明日申请休息一天。后天见。不用回应我的请假内容,大家聊聊故事就是对我最大的良药。谢谢。
第17章 胳膊 我嫁入殷家有月余,头发长了一些,窝在后脖处,有些难受。 碧桃听说洋人剪出来的新潮。 寻摸着找外面的洋剃工来给我剃头,可洋剃工没来,是孙嬷嬷亲自来了。 “大太太想从外面请剃工?打算做什么?”孙嬷嬷问。 自上次争执后,我与孙嬷嬷很有些不对付,此时也不想纠缠,对她道:“若是觉得外面请人不方便,我自己剪就行。” “大太太没明白吗?”孙嬷嬷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老爷说了,大太太头发摸着舒服,他很喜欢,以后就不要剪了。” 我想起了老爷死死拽着我的头发亲吻我,夸奖我听话。 头皮被他扯得生痛。 却一点都躲不开。 “老爷还说了,以后大太太不光是每月用度得记录在册。吃、穿、行都得他亲自管束。”孙嬷嬷又道, 我怔了怔,下意识道:“为什么……” 孙嬷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思的笑:“还能为什么,太太不安分。老爷不放心。” 我只能沉默。 半个月来的松快,让我忘了,老爷是个记仇的主儿。 孙嬷嬷走了。 碧桃改了口。 “你看老爷多宠你。什么都得自己过手。”碧桃道,“你可好好留头长发,让老爷摸。” 我没有看不起他的见风使舵。 我在镜子前理了理自己有点乱的头发。 也同碧桃一个想法。 至少我还有些地方,能讨老爷欢心,想来值得庆幸。 * 又过两日,老爷差人送来了几口大箱子。 打开来,是各式各样的旗袍。 老爷说我穿旗袍好看,只是以后不准穿黑色。 老爷给我的旗袍,比那夜我自己穿的,还要贴身,我穿上后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旗袍开衩那么高,送来的衣物里却没有下身的裤子。 夜里我能穿成这样放浪形骸。 可现在是白日…… 我看着孙嬷嬷带人把我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撤了,精致的旗袍一件件往里面挂。 碧桃却在一旁欢喜坏了。 他从箱子里拿着旗袍看。 “你看这件是苏绣。” “你瞧这布料是贡缎。” 他见我精神不济,捏着我的脸来回甩。 “现在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把老爷伺候好了,穿裤衩子出门也大太太。” 我让他逗笑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 碧桃把旗袍往我身上套,拽着我到镜子前面看:“镜子里这哪儿来的美人儿。我要是老爷早就忍不住了。” 他拿手来挠我腰。 痒得我直躲。 碧桃按着我就倒在了旗袍堆成的小山里,他还不肯放过我,一直挠我。 “大太太。”我好像听见了殷管家的声音,可我和碧桃正闹成一团,过耳就忘了。 “大太太。” 殷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抬头,这才察觉他不知何时进了内屋。 他缓缓又往前来,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与碧桃相握的手腕,我只觉得连指尖都泛了凉意,连忙推开碧桃。 “你、你先出去。”我小声说。 碧桃也察觉了不对劲,起身悄然就退了。 自上次我刻意回避后,他便也来得少,似乎有些自觉,只在抱厦阶下与我聊天,鲜少走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竟然主动进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殷管家。 他安静地看着我。 有些陌生。 我躺在那堆衣服里,有些不敢动弹:“碧桃他和我瞎胡闹惯了……” “我为太太更衣。”他打断了我的话,缓缓走上来,扶住我的胳膊,轻巧地一抬,便已搀扶着我站了起来。 我站在落地镜前。 他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件无袖的旗袍,从镜子里打量我:“太太喜欢哪件?我帮您换。” 镜子里,我们的视线交集。 我挪开了眼神。 他却贴过来,靠在我身后,两只手捏住了我的大臂,无袖的旗袍没有任何布料做遮拦。他冰凉的手掌覆盖在了我胳膊肉上。 我应激一颤:“你……” 他没有完。 手掌缓缓地揉搓我大臂。 我记得那些夜晚。 浑身狼狈的时候,被他从阴冷的黑暗中抱着行走,汲取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便无端觉得有了些生的力气。 我心跳急促响着,脑子里乱哄哄地:“你今天、你今天……你要干什么?” “太太冷落殷涣半个月了。”他垂下眼眸,“是殷涣做错了什么?” ……真是要了命了。 谁能见得他这幅示弱的样子不心软。 我魔怔了。 盯着镜子里的他。 隔了层镜子看他,所有的过分举动,就成了镜花水月,成了借口,变得那么的理所应当。 “天气凉了,太太身上也凉了。”他在我耳边徐徐道,每一个音调都像是羽毛,从人心尖儿上撩拨过去。 可他把我搓热了。 滚烫的温度从手臂处开始蔓延,我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颤抖。 “你、你把那边的披风拿过来,我加件衣服便是。”我压着有些颤的声音勉强回答他。 “身上暖和了……”他说,“那……” 他的左手从我的胳膊上移开,顺着旗袍的曲线缓缓下移,直到旗袍开衩处。 他的手,冰冷地贴在了我的腿侧。 “太太的腿冷不冷。”他又关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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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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