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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云南,怒江大峡谷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傈僳族村落。这里云雾缭绕,山高谷深,只有一条崎岖的盘山公路与外界相连。 一座简陋但干净的木楞房内,林浅从一阵熟悉的、源自手腕深处的钝痛中醒来。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潺潺的溪流声,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他缓缓坐起身,用左手吃力地披上外套。他的右手依旧裹着厚厚的石膏,悬在胸前,像一个沉重而屈辱的标记。距离他离开医院,已经过去一周了。 那天凌晨,他利用医院监控的死角,用事先准备好的一点现金,搭乘最早一班长途汽车,辗转火车、大巴,最后跟着一个偶然认识的进山收购山货的当地人,来到了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地方。他需要远离一切熟悉的人和事,远离顾景深,远离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 这里的通讯信号时断时续,正好合了他的意。他租下了村里闲置的木房,用左手艰难地学习生火、做饭、打理最基本的生活。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右腕的伤,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东西。 村长是个慈祥的傈僳族老人,看他一个外地人带着伤,言语不多,但眼神清正,便时常让孙女阿月送来些蔬菜和腊肉。阿月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活泼善良,好奇地看着林浅用左手笨拙地做一切事,却从不多问。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林浅坐在小凳上,尝试用左手给一小盆从山上挖来的、不知名的野生兰草换土。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和不协调,泥土常常洒落一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用力,右腕的石膏下都传来隐隐的刺痛。 阿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说:“林哥哥,你的右手……很疼吗?” 林浅动作一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疼,怎么会不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片荒芜的废墟。他常常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里是破碎的玻璃、挥舞的棍棒,以及顾景深那双充满痛苦和自责的眼睛。醒来后,便是无边的寂静和绝望。 他拿出速写本和铅笔——这是他唯一带来的、与过去相关的东西。他用左手握着笔,线条歪歪扭扭,连最简单的图形都画不好。曾经那只创造出无数精美设计的手,如今连一条直线都成了奢望。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他猛地将速写本合上,胸口剧烈起伏。 难道他的人生,真的就要这样了吗?像一个废人一样,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了此残生? 他不甘心!可是,又能怎样? “林哥哥,你看!”阿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姑娘指着墙角石缝里一株极其瘦弱、却顽强开着几朵极小紫色花朵的植物,“这种花,我们叫它‘石头花’,再干再贫瘠的石头缝里都能活,可厉害了!” 林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株小花在风中微微颤抖,花瓣单薄,颜色却异常鲜艳,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生命力。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速写本,用左手,更加专注地、一笔一划地,试图去描绘那株“石头花”。线条依旧笨拙,形态扭曲,但这一次,他没有放弃。 傍晚,他收到了一条经过多次中转、延迟了很久才到达的短信,是祁墨发来的。内容很简短: 「浅浅,知你安好,暂缓心安。顾先生寻你甚急,几近疯魔。外界风波已平,苏言潜逃境外,麻烦暂告段落。望你保重,何时愿回,告知即可。祁墨。」 林浅看着短信,久久不语。顾景深在疯狂地找他……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男人此刻的样子。他的心一阵抽痛,有愧疚,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 他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又能怎样?继续成为他的负担和软肋吗?让他看着自己这只可能永远无法复原的手,日日夜夜活在自责里吗? 不。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需要时间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哪怕那个价值,已经不再是曾经引以为傲的花艺。 他删除了短信,没有回复。抬起头,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山峰顶,眼神空洞而迷茫。 山海相隔,思念和痛苦并不会因此减少分毫。他不知道顾景深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像一只折翼的鸟,需要在这片寂静的山谷里,独自学习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呼吸。
第34章 青山为证 云南的雨季,让怒江大峡谷终日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雨水敲打着木楞房的瓦片,发出绵密而寂寥的声响。林浅坐在窗边的小木凳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线条的速写本。他的左手握着一支炭笔,正极其专注地、一笔一划地临摹着窗外在雨中摇曳的野花。 他的右手依旧悬在胸前,石膏已经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具,但裸露的手指仍显得有些苍白和浮肿。康复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试图活动指尖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和深深的无力感。但他没有放弃,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进行康复师教的基础练习,哪怕进步微乎其微。 阿月推门进来,带来一股湿冷的山风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草药汤。“林哥哥,爷爷让我给你送来的,说对骨头生长好。”小姑娘把碗放在桌上,好奇地瞥了一眼速写本上那些抽象扭曲的线条,“你画的这是什么呀?” 林浅放下笔,接过碗,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随便画画,练练手。”草药汤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了下去。这里的日子清苦,却有一种城市里没有的宁静,让他可以暂时逃离那些纷扰,尽管内心的荒芜并未减少分毫。 “哦,”阿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林哥哥,村里今天来了个外地人,开着一辆好大好脏的车,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好像在打听什么人,问有没有一个……嗯……手腕受伤的年轻男人住在附近。” 林浅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药汤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恐慌。 他来了。他还是找来了。 这么快……还是,终于来了? 林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下碗,声音尽量平稳:“他……长什么样子?” 阿月歪着头回想:“嗯……很高,很瘦,穿着黑衣服,脸色好白好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很久没睡觉了。不过……他看着好凶,又好像……很难过。”小姑娘词汇有限,描述得有些混乱,但林浅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顾景深此刻的模样——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该是何等的狼狈与憔悴。 他果然……如祁墨所说,几近疯魔。 林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草木气息的空气。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阿月,谢谢你告诉我。”他轻声说,“如果那个人问到你,你就说……没见过我,好吗?” 阿月眨了眨大眼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啦!”说完,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木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林浅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他走到窗边,撩开旧蓝布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细雨迷蒙中,远处的山峦隐在浓雾里,泥泞的村道上空无一人。但他知道,顾景深就在附近,像一头疲惫而执拗的猎豹,正在一寸寸地搜寻他的踪迹。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恐惧,恐惧面对顾景深的痛苦和质问;有愧疚,为自己不告而别带来的折磨;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他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知道怎样的言语才能抚平两人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山间的雾气更浓,几乎将整个村落吞噬。林浅正准备生火做点简单的晚饭,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如同重锤般敲在他心口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顿了许久,仿佛门外的人也在经历着巨大的挣扎。然后,是轻轻的、几乎带着颤抖的叩门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林浅的灵魂上。他僵在原地,左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似乎耗尽了所有耐心,又或者,是害怕听到拒绝的回应。门没有被推开,但林浅听到一个极度沙哑、疲惫、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抵达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低低地传来: “浅浅……是我。” 那个声音,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冷峻和威严,只剩下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乞求,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林浅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浓雾弥漫,将门外那个身影也模糊成了虚幻的影子。林浅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站在冰冷的雾气里,像一座绝望的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浅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 “浅浅……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不进去……我就想……确认你安好。” “你不想见我……没关系……” “我就在外面……陪着你……” “就像……你当初……陪着那盆花一样……”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林浅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七年前,他如何小心翼翼、日复一日地守护着那盆濒死的月光玫瑰,那种明知希望渺茫却不肯放弃的执着。而如今,角色互换,顾景深成了那个在风雨中固执守候的人。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林浅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重呼吸声。 这一夜,格外漫长。 林浅在屋内,靠着墙,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夜无眠。 顾景深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仰头望着被浓雾吞噬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同样一夜无眠。他不敢睡,怕错过屋里一丝一毫的动静,怕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踪迹再次消失。 天亮时分,雾气稍稍散去。林浅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他走到窗边,看到顾景深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门口,头发和肩膀被晨露打湿,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单薄和落寞。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大概是让村里早起的人帮忙热过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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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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