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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 柏松霖:“那你闭着眼讲。” 柏松霖说完手一扣,盖住许槐的眼睛胡乱揉了几下,妄图把这个精神小鬼揉睡着。小鬼却丝毫不受影响,把自己靠得舒舒服服开讲。 “我讲的故事很长,你要好好地听。”小鬼提前给柏松霖打预防针,“这是一个关于狗崽子的故事。” 柏松霖的手顿住,小鬼的睫毛在他指缝间眨啊眨,扎得他很痒。 “狗崽子是人,不是狗。他爸爸讨厌他,说他生下来就长着一对狗眼,所以才那么叫他,还有好几次想把他推出去送人,就像你刚才那样。” 小鬼说着把柏松霖的手指掰开一点,眼睛黑漆漆看出来,写满无声的控诉。 “讲你的,”柏松霖用嘴唇碰了碰小鬼的眼皮,“再胡扯别的我就不听了。” 柏松霖的语气有点冲,但小鬼听了觉得挺高兴,好像自己一直在等着柏松霖凶,柏松霖凶他他才踏实。 “哦,”小鬼继续往下讲,“反正狗崽子最后没被送走,关键时刻还是留下来了。他就在那个家里小心地长大。” “狗崽子是挨着打长大的,小时候挨打他会哭,他一哭爸爸就打他打得更狠,要他不许哭丧脸,说他哭就是心里不服。很没道理是不是?不过挨打好疼,狗崽子后来学会了忍泪,就像这样用力瞪着眼,想象眼泪可以倒流。” 柏松霖的指缝湿了,是小鬼忍泪失败。他拿开手,小鬼“扑哧”一声,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柏松霖的皮肤被泪涩得疼,心也不怎么舒服。哭就是哭,笑就是笑,哭着笑实在不好看,他很不喜欢。 “来,”柏松霖把小鬼抱高了点,“我抱着,想哭就哭。” 柏松霖安慰不出更多,简单两句指令,小鬼十分受用。他想说我不哭呀,没什么好哭,脸上的笑却变了形状,五官全体垮下去,一瞬间泪就喷涌出来。 小鬼把头一埋,哭得抖成一团,手还抓着柏松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除了凌乱的倒抽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柏松霖由着他哭,隔一会低头亲亲他露出来的脸蛋,亲得嘴唇也涩得疼。 哭得很凶,但没哭太久,小鬼双手捂眼拔起脸,说我哭完了,我要接着讲。 “手拿开,”柏松霖说,“不拿开不听了。” 小鬼抿着嘴张开手指,是两把对开的小剪刀,眼睛在中间肿肿的。 “丑吧?”小鬼问柏松霖。 “不丑。”柏松霖拿纸巾一点点给他蘸泪,想了会又说,“很可爱。” 说“很可爱”的柏松霖还是一张朗硬的脸,还是凶,凶里又有萧条沉郁,眼神深深的,让他不由自主就看了进去。 小鬼咽了咽嗓子里的泪,接着讲述。 “狗崽子挨完打会去找妈妈,妈妈也没那么喜欢他,但会给他涂药,让他觉得有人依靠。后来妈妈走了,狗崽子就去找家里的大狗。” “我刚刚忘了给你讲,狗崽子的家里有很多大狗。他的爸爸原先是开小卖店的,和杨叔一样的小卖店,后来店兑出去了,他爸爸就拿这笔钱倒腾起了大狗。” “那些狗样子很凶,可以看厂护院,有的还有一定的攻击性,驯服后能用于比赛和表演。它们在家里过得不好,吃得少,也挨打,狗崽子会趁爸爸不注意给它们加餐、上药。所以它们都对狗崽子非常好,狗崽子挨了打去后院,它们会把爪子搭在他肩膀上,舔着他的伤口安慰他。”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们是狗崽子最要好的朋友,狗崽子给它们每一个都雕过小木雕,每一个都偷偷爱护。只要在他家里生活过的,不论或长或短、或卖或死,每一个他都记得……” 小鬼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渺远,他吸了吸鼻子,不知怎么又掉下泪。 “等它们都被处理干净,狗崽子中考结束,他跟爸爸说他高中想去市里读,他爸爸没有同意。又过了几天,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他爸爸拿训狗的棍子打了他,把他拖进后院,关进了笼子里。”
第67章 什么才是你的命 “什么?” 柏松霖问。这阵子他没有一天睡过整觉,脑袋里总有种漏气的嗡响,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就是狗笼子。”然而小鬼囊着鼻子很认真地解释,“大狗没了,但它们的笼子还放在后院,许建平把我拖进去关了两天。” 小鬼半点没留意到自己已经把故事里的“狗崽子”替换成了“我”,他等了一会,没听到柏松霖问问题,就接茬往下讲。 “那两天……其实我都记不得是怎么过的了,人好像总是容易淡忘糟糕的事,这样再去回忆就不会感觉太悲惨。我唯一记得的是夜里能听到猫头鹰在山上叫,咕咕,咕咕,在院子里听得特别清楚,像很多个鬼同时对着你哭,哭一整夜,我就醒一整夜。” “两天以后,许建平把我从笼子里拖到正当院,问我今后知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当时我两天没吃东西,身上没力气,仰着看他,觉得他就是在训狗。就像他关我的时候是把饭倒在狗盆里,他想让我变成一只驯服于他的狗。” 小鬼边讲边掉泪,很无所谓、很犟的样子,讲着讲着还能暂停,对柏松霖说“太紧了,你抱松一点”。 柏松霖正给他拭泪,听了在他脸蛋上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手一点没松。 小鬼揉了揉脸,气得抻长脖子,跟长颈鹿吃树叶似的去咬柏松霖,礼尚往来,在他下巴上啃出许多重叠的新痕。 “嘿嘿,”小鬼得逞后又高兴了,他主动贴近亲了亲柏松霖,张开手说,“我咬了你五口!” 柏松霖“嗯”了一声,拿纸巾堵着小鬼的鼻子捏了捏,肯定道:“算你厉害。” 小鬼得意地哼哼,就着柏松霖的手擤鼻涕,擤完耳朵眼里喷气,他目光呆滞地坐了很久才缓过来。 “我讲到哪儿了?”小鬼开始掰着手指头倒带,“关笼子,猫头鹰叫,狗盆……哦,我讲到他拎着棍子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这样抡圆了打我,怎么打我都说我不知道。我把自己想象成山上的石头,没有痛觉,我想你要么就干脆打死我,反正我不可能去盆里吃狗食,也不可能留在家里做一只没有自由意志的狗。” 小鬼直着眼睛,挣出一只手比划棍棒挥舞,柏松霖把它塞回被子里,俩胳膊圈上去,圈得严丝合缝。 “最后是我惨赢。我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但换来的是我去了市五中读书,成了你的学弟。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该怎么从那个家脱离。” “高中三年,我上课、做工,让自己去了离家更远的地方,当然也有代价,我许诺会养着他,每月给他寄钱。就这样又过了三年,我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我从来没觉得辛苦,我觉得能用辛苦换取自由和安宁非常值得。我只是没想到它结束得那么突然,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小鬼直着两眼,慢慢地动了动嘴唇。 “跟他回家又是差不多的流程,每天挨骂挨打,不过这次我没让他把我拖进后院。这样一天一天重复了不知多久,有一晚我看大门没插,瞅准机会撞开他跑出去,一路上山,在山上和他周旋了大半夜。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差点就要抓住我了,是我没看清路,在坡上踩空,滚下来摔进了落叶堆。” “那落叶堆就在观音洞的附近,他看我摔下来没了动静,拿灯照着看了很久,后来还下来找过,洞里洞外,拿棍子指指戳戳。我在落叶堆里大气都不敢喘,听着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两次他近到一伸手就能发现我,最后却又去了别处,越走越远。” “真是命运眷顾,我当时脑子里就只有这个念头,现在再回想,我也依然这么觉得……” 因为命运眷顾他的时刻不多,所以每一次他都印象深刻。小鬼默然地回忆,半晌未语,直到听到柏松霖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山里又待了两天,东躲西藏,中间在观音洞睡了一觉,醒来就忘事了,记忆错乱,以为自己是15岁被关笼子之后逃出来的,一心想找个地方去,要不给他抓到会被打得更惨。” “我顺着西半山往下走,下山途中就觉得不对劲,我被关笼子的时候是夏天,但当时山里分明是冬天。我使劲想,拼命想,想不起来中间的半年是怎么丢的,等小叔和杨叔把我领进店里,我才知道我丢的是整整八年。” “要真是八年前就好了,”柏松霖低低地插话,“你跟着柏青山在小院,会少受很多的罪。” “嗯……也不好。”小鬼想了两秒钟就给否了,仰头瞧着柏松霖说,“那样我就要很久之后才能遇到你。” 小鬼,这个病里也不忘花言巧语的小鬼。柏松霖眼睛晦暗,低头咬了口他的鼻梁。 “早遇到我有什么好的。除了能早咬我一口还有什么好处。” 现在是你在咬我好不好!小鬼疼皱了脸。他觉得柏松霖简直太记仇、太不讲道理了,明明从小半年以前他就只有挨咬的份。 “就是好呀,你根本就不懂!”生病的小鬼特别有脾气,“能到小院对我来说是天上掉馅饼。能在小院里遇到你是我把馅饼吃完,发现里面还藏着一张五百万的彩票。这是命运对我最好的时候,好得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它不真实,它像一场梦,我每天都怕它会醒来。” “我好不、好不容易才这么幸运的……你凭什么要说不好?!” 小鬼说着就给自己说委屈了,低下头,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 “五百万的彩票。”柏松霖闷声重复,手包着他的脸给他擦泪,“这么值钱,你为什么丢?” “谁、谁想丢,你以为我很想丢吗!”小鬼炸了,拉下柏松霖的手摊开在眼前,“是我守不住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没带给它任何的好,反而让它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哪样?”柏松霖把手抽出来,掐着小鬼的下颌和他对视,“我那天在山上和你说什么了?我全都白说了是不是?” “没白说!你说你没当回事,你说不靠右手你也能继续玩儿木头!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因为我让你有那样的可能!你本来是一棵最好的树,你长在向阳的坡上,你和我不同命,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往下坠你……” “操,什么不同命?”柏松霖也火了,他晃了晃小鬼,恶狠狠地逼问,“什么是你的命?挨打挨骂是你的命?吃苦受罪是你的命?还是永远努力、永远逃不出你那死爹的纠缠是你的命?!” 小鬼被问懵了。他攥着柏松霖的手腕没说话,刚才的气焰正一点点消失。 “那些不是你的命。我告诉你什么才是你的命。能来小院是你的命,有这么多人喜欢你是你的命,握刻刀玩儿木头挣钱是你的命,和我遇着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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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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