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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和柏青山斗嘴,两人日常以雕木头为乐,除此之外就爱互怼。柏青山听了举着崖柏假装找,说没写我名儿也没写你名儿,要不你问问它愿意跟谁? 柏松霖乐了,没搭理柏青山,在屋里巡视般的转了一圈,指了指墙角堆的几件大衣。 “你搭狗窝呢?” 柏松霖有点洁癖,看不了乱堆乱放。柏青山捧着崖柏摸,挨怼了也不生气。 “故意堆的,晚上小槐要在这儿睡。” “大冷天睡地下?”柏松霖没理解,“你真拿他当鲁班第二了?” “什么话。”柏青山都顾不上看侄子,“他自己布置的,我没劝住。” 停一停又补充:“再说,家里现在也没床给他睡。” 小院里一共三张床,两张都在柏松霖房里,其中一间因为太久没人睡早用来堆了东西。柏青山说完拿眼看着柏松霖,没说自己已经订了张沙发床准备摆在茶室。 “怎么没床睡,”柏松霖拾起那几件衣服抖了抖,“让他睡你床上不就得了。” “那我睡哪儿?”柏青山问,“要不咱俩挤挤睡一张床?” 柏松霖什么时候和别人睡过一张床,十二岁以后一次都没有。他懒得和柏青山扯闲,看都没看他小叔一眼,开口就没好气。 “你爱睡哪睡哪,睡当院,睡房顶,再不行睡马路牙子。” 说完柏松霖就出去了,心里觉得柏青山太没溜,什么也没安排好就领个大活人回来,又跟捡鲁班那会儿一样,得让他跟在后面收拾。 挂着脸进正屋上二楼,柏松霖把崖柏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放在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坐着看,怎么看怎么爱。看到窗外余晖落尽,天完全黑下来,柏松霖终于看够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在长久的注视中看到了他要雕刻的形状。 柏松霖关门下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下最后一节台阶,许槐刚好从卫生间出来。 两人对上眼,许槐瞬间低下头,贴着墙边往卫生间返。 “哪去?”柏松霖蹙眉,“站那儿。”
第3章 今晚起你睡我屋 许槐定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向他逼近。 “转过来。”柏松霖说。 许槐一点点转身,每个动作都透着小心和不情愿,余光看去,柏松霖站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头抬起来看我。” 柏松霖下达新指令。许槐跟怕抻断脖子似的那么慢悠悠把脑袋拔起来,眼珠往柏松霖脸上飘了一下就荡开。 他刚洗完澡,头发只大概擦了擦,人带着股热乎的水气,蒸得两眼润润的。 “许槐,”柏松霖压了下嗓子,“我问你点事。” 许槐听了瞅着柏松霖,头轻微一点。这一动,有滴水珠沿发梢坠进了他的脖领里。 柏松霖的眼睛无意识地顺着它看下去,对许槐道:“柏青山是个木匠,现在自己做木雕小件和木工艺品,这些他和你说过了没?” 许槐轻轻点头,表示知道。 “木工活需要耐心,得坐得住,不喜欢会觉得枯燥熬人。你以前干过类似的活儿么?如果没有,最好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留下帮工。” 这几句话柏松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是为叫许槐能认真考虑。谁想他话音才落许槐就立即点头,也不知是在回应哪一句。 柏松霖一时未语,许槐见他这样点头点得更用力了,还快,小鸡啄米似的,满脸急切的真诚。 “行了,”柏松霖看着都眼晕,叫停道,“想干就试试。明天你跟着柏青山去偏院干活,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多看多学,不懂就问。既然想好了要做,你就得拿出能被认可的态度和能力。” 柏松霖的声音沉沉的,许槐听了猛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尴尬,只有很诚恳的保证。 又两滴水珠被他点下来,蜿蜒滑落。 柏松霖看了眼,移开视线,悬停在许槐发顶。 “一个月试用,我们包你吃住。一个月后要干得好,你也还想留在这儿,我拟份协议给你,你算正式上岗,吃住以外会发你工资,数额再议。” “不要,我不要钱。”许槐摇头,“你们不用给我钱,只要别让我回家就行。” 这是柏松霖第一次听许槐说话,可能是挺久没开腔了,他的嗓音有点哑,闷闷的,但遮不住那股未经开化般的少年气。 “两码事。”柏松霖不知怎么蹙起眉头,沉默一下后问,“你会说话啊?” 阴阳怪气,一听就带点不快。许槐不知道该不该点头,索性不动,装鸵鸟。 “会不会,问你呢!” 柏松霖提高音量,许槐赶紧点头,睫毛扑闪,微微驼着背,整个人似是要缩进他身上的套头毛衣里。 这毛衣是十五岁那年柏青山买给柏松霖的。柏松霖当时穿着有点紧,许槐现在穿着却还松。 “会说话就把嘴张开,见面叫人,别人问什么大大方方回话,自己想干吗也用嘴说。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在这院里给我把腰杆挺起来,正着眼看人,别整天低头弓背像挨了欺负。” 柏松霖心里莫名搓火,话说得挺凶,许槐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不以为忤,反而缓慢点头,像要体味、记住。 几滴水珠随动作散落,悄然渗入肩头。 柏松霖冷眼瞧着他的呆样,“啧”一声问:“还点头?” “张、张嘴说话,我记住了。”许槐吓了个激灵,说话打磕巴,犹豫一下补充道,“……谢谢小霖哥。” 柏松霖已经侧过身子要走,听到这一声又转回来,盯住许槐,眼睛深得能把他穿透,仿佛插进了很远的空间。 许槐被看得发毛,本能地想躲,但还记着柏松霖刚说过的话,强忍不适直视回去。 一秒、两秒,不知几秒以后,柏松霖毫无征兆地勾了勾嘴角。 “柏松霖,松树的松,甘霖的霖。以后叫我霖哥,别加那个‘小’字。” “霖哥。”许槐点头,让叫什么就叫什么,下巴抬起来一点,显得很乖,“我记住了。” 柏松霖听了又笑,这次笑得纯粹,不含其他意味,目光中也少了压迫感。许槐的心松下去一块,身体不再紧绷,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弧回应。 带着那点笑,他的眼仁从柏松霖脸上移下去,落在身侧,嘴角不由敛平。 “霖哥,对不起,今天在杂物间我……” 柏松霖摆了摆手,打断许槐将要出口的解释,眼神经他嘴角掠过,手上的齿印轻快一晃。 “吹头发去吧。吹完进来收拾,今晚起你睡我屋。” 这消息宛如晴天炸雷,柏松霖宣布完就走了,徒留许槐晕晕乎乎里焦外嫩,直到吃晚饭时还心有旁骛—— 今天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魔幻,糊里糊涂到了这条街道,糊里糊涂进了这座小院,记忆嘈杂着纠结成团,最清晰的停留在一处糟糕至极的节点,混乱动荡,几乎就是上一秒的事。 可此刻他又分明坐在餐桌边上,菜冒着热气,头顶是暖洋洋的灯光,脚边是蹭来蹭去的小狗,一切都陌生、和谐。 很像梦境。 许槐举着筷子愣神,猝不及防被敲了碗沿,脆响入耳,激得他猛然抬眼。 对面的柏松霖正瞧着他,没说话,把视线往下一投。 许槐跟着看下去,杂念顿时飞了,埋头扒饭,生怕吃慢了会挨训。 这个人……怎么老是这么凶? 许槐在心里念叨,不敢抬头,更不敢跟柏松霖说自己宁可住杂物间也不想跟他住一个屋。 只敢悄悄想想。 许槐有直觉,他还是不要得罪这尊凶神比较明智。 柏青山在一旁看着直笑,从碗沿和许槐脸的间隙夹菜进去,夹什么许槐吃什么,一点不挑。 吃过饭许槐主动洗碗,柏青山拦不住,给他把水温调热就出去了。许槐用左手洗完,又去卫生间搓洗偷偷捡回来的棉服,搓出一池子黑水。 右胳膊没法用。许槐试着打弯再伸直,刚使点劲就不行了,眼前不受控地发黑。 跟柏松霖抓住他扯开时一样,疼得钻心透骨。他发不出声儿也甩不开人,才会那样狼狈失态。 许槐放弃尝试,单手把活干完,抱棉服去卧室的阳台上搭。这么一小会功夫,他的右胳膊更疼了,连件湿衣服的重量都经受不住,只好把棉服换到左臂上,做贼似的快速摇动手摇轮。 晾衣架降下一半,身后突然传来柏松霖的声音:“干什么呢?” 许槐没听见他进屋,一惊之下右手肘撞墙,险些昏过去。柏松霖半天听不到回话,进来一看,一张白纸一样的脸赫然入目,许槐大睁着双眼,视线却像找不到焦距。 “搭、搭衣服。” 许槐用仅剩的意志力回话,这次结巴完全是因为疼的。柏松霖听了拿起棉服挂上去,问他道:“哪儿难受?” “没有。” 许槐缓过点来,及时稳住了声音。柏松霖侧身近前一步打量他,身上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淡淡的,木质感很重,像风吹过树叶、水滴在根系上。 看了片刻,柏松霖退后说:“没有就早点睡。柜里还有被子,冷了自己加。” 许槐点头,点完追加一句:“好的霖哥。” 柏松霖阖门走了,门一关,许槐立时舒展下来,拉上窗帘这儿转转那儿站站,只看,不摸不碰。看完熄灯,留床头一盏,这间干净简约的房间里盖上一层轻薄的纱,和床上的被子一同把他包裹起来。 真软,是纯棉花做的,裹在身上不过分轻也不过分沉,吸一口还有点洗衣液残留的香。 许槐闭着眼把半边脸埋进去,呼吸,酝酿困意抵抗疼痛。疼得狠了他就多吸一口,慢慢的身体瘫软,如同种子扎进泥土里。 同一时间,二楼的房间灯还大亮,柏松霖对着月色灯影伏案细雕。 木屑铺满地面,他手里的崖柏已经被豁开了角。 这回他要雕的是一株苍柏,前几天去市里会友时在当地的山上所见,生有百年,两人方能合抱。 柏松霖眼定气沉,透过瘤疤料看见了枝干、叶冠、树皮纹路和枝头缠绕的红布带。 根雕七分靠天成,比起从无到有的重塑,那三分需要雕刻者观察并倚仗根系自有的生长形态、纹理及虬结,抑制自己过剩的创造欲,顺势而为,如此才可恰到好处。 爷爷在时说过,这是一门重在成就、而非改造的艺术。作为执刀人,你要放低自己的姿态,感受、感受、再感受。 柏松霖运刀轻推,每一刀下得又稳又准,连续几刀后会有停顿,但一旦动作就没有迟疑。 玩儿这个不能犹豫,犹豫容易自乱,乱了就破了那口气。这要求雕刻者对起刀落刀有足够把握。 柏松霖有这份自信。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是个老木匠,只要给他合适的木头,大件小件他都能打。柏松霖会走路了就给爷爷递工具,能拿刀了就用边角料练手,一朝一夕、耳濡目染,刀和木头早长成一线,全听他手的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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