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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闻言皱起眉。柏青山怕他怼起自己没完没了,赶紧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我承认,这事是我做的意气,可早上的情况你没看着,这孩子在杨树的卖店门口转来转去,饿好久了,想要吃的又不敢,光往店里看。我一见他那样就想起以前……” 柏松霖闭了嘴,连劝带怼的话原本已经跳到舌尖,这下全都咽了回去。 最后只余一句:“杨叔也让你这么干?” “让啊,咋不让。”柏青山挑眉,“今天我不领他也得把人领走,你信不信?” 柏松霖没说信不信,没动,脸上没一个表情,只有胸膛深深地起伏几下。 鲁班看不懂俩主人在干什么,直起身子扒完柏松霖再扒柏青山,鼻子里“嗯嗯”哼出个动静。 “小霖,我知道小院不是我一个人住,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柏青山摸着鲁班询问,“让他在这儿待一段试试,实在不成,再叫他去找别的活儿干。” 柏青山和柏松霖平时都直呼其名,跟他俩的关系一样,没大没小、没个正形。可这会儿,柏青山却叫了“小霖”,叫得很亲,带点要和柏松霖正经打商量的意思,一年前他把鲁班捡回来要留下用的也是这么个叫法儿。 再往前,就是他蹲在十五岁的柏松霖眼皮子底下,笑眯眯的,问小霖愿不愿意跟着小叔? 柏松霖点了头,时年二十六岁的柏青山就真的守着小院把侄子带大。一半凭的亲缘,一半就凭“意气”二字。 如今又十五年一晃过去,还是在这个花木架下,柏青山还是微微仰着看他,柏松霖无声叹了口气,眉头却也放平。 “这兜里有他的证件,”柏青山观察柏松霖的神情,把棉服放他腿上,“我和你杨叔去派出所问过,是真的,你可以看看。” 柏松霖应了一声,低眼看了看膝头乌漆麻黑的衣服,又是土又是灰,垂搭着,脏得像某种垂死之物。 许槐在墙角默默注视,瞧着柏松霖掏动物内脏似的在他的棉服上捏来捏去,面带嫌弃,离这么远都一清二楚。 “穿的什么破玩意儿。”他没听见柏松霖嘀咕。薄,袖子里一块缺棉、一块结疙瘩,摸着半点都不暖和。 柏松霖去看他,许槐立马把脸埋低。风吹过,吹得他人也瑟缩。 “小叔,”柏松霖静静地叫柏青山,“先给他找件我以前的衣服。”
第2章 我不回家 说了找衣服,柏松霖就算是点了头。柏青山对侄子的脾气门儿清,没说别的,在他肩上一拍奔许槐去了。 柏松霖的眼跟过去,看着柏青山蹲地上和许槐说了好一会话,还拿手拉许槐的胳膊。 许槐没甩开,乖乖站起来跟着柏青山进屋。 “这会儿倒不咬人了。” 柏松霖略带不爽地自言自语。鲁班看他一眼,溜溜哒哒拱开门,跟着钻进了屋。 没人说话、活动,小院一下变得很静,只有些遥远而间或的声响。邻居的大门开关,车从门外驶过,狗吠鸟啼,低一声高一声。 柏松霖坐了一会,把手摸进棉服,这次很顺利地摸出身份证。证件照上的许槐样子挺小,表情冷淡,还有点呆。 是长这样吗? 柏松霖盯着照片看。他从进门就没看清这男孩长什么样,不能确定,不过这双眼倒能对上号,钝、也圆,眼珠子黑溜溜两颗,就是双狗眼。 还会咬人。人也是个狗崽子。 柏松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下来,手背的两排牙印深深的,跟做牙齿模型似的那么清楚立体,边缘还有点干了的血迹。 他深吸口气,抓着手里的东西起身进屋。 正屋几间是一横排,客厅最宽敞,家具少,玻璃透亮,两边卧室他和柏青山一人一间。柏松霖把身份证扔客厅边柜上,瞧了手里的棉服一眼,开门丢了出去。 太脏太破,都不值进洗衣机一趟。 柏松霖去卫生间放水冲洗伤口,手随便上去搓了搓,那点红没了,他的眉头才解开。 出来往卧室一瞟,床抬起来一半,两人一狗凑成一堆挑挑拣拣找衣服。 “哎,”柏松霖没忍住,“你别挨我床那么近。” 柏松霖没指名道姓,但被说的人能听懂,“噌”一下站起来连退几步,小心缩着身子,没碰到他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他爱干净,不是冲你。一会咱去洗个澡就没事了。” 柏青山打圆场,“咱”字说得特亲,手勾了勾,示意许槐不用站那么远。 许槐低着脑袋点头,人没动,眼珠子转着看了柏松霖一眼,仍然维持着和他最远对角线的距离。 “行了你们找吧,我出去转转。” 柏松霖看许槐那样儿就烦,畏缩又戒备,好像他能把他给生吃了。 撂下这句,柏松霖揣着兜出门。 下午四点多,街上没什么人,才下过的雪半冻半化,在路面薄薄铺了一层。这条道在柏松霖刚回来那年还净是小坑,后来县里动工翻修,现在宽了,也平整,走起来很舒服。 一路走过去,碰见人柏松霖就打招呼,有的还停下闲扯几句,待久了都认识,抬头低头全是熟脸。 走到街口,他推门进卖店,门口挂的碰铃悠长地响了几声。 “松霖来了,买点什么?” 卖店老板杨树正刷视频,看见柏松霖抬了下手就算招呼。他和柏青山是一块玩着长大的,发小、铁瓷,长大了他一直扎在这儿,柏青山天南地北地漂,再回来,两人还是那么好,连带着柏松霖他都当亲侄子待。 小时候没少在杨树店里蹭吃蹭喝,柏松霖也拿他当亲叔。 “不买,坐坐。” 柏松霖拉开凳子坐杨树对面,拿起砂糖橘剥,一口一个。 杨树把自己手边的也给他推过去,问他道:“见着那孩子了?” 跟这叔说话就是省劲,他弓还没搭人家早把靶子摆好了。 柏松霖笑了下,手上又剥了个橘子:“见了。你给讲讲?” “讲呗。”杨树瞧着举到他眼前的小橘子就笑,接过一口塞嘴里,说,“我从头给你讲。” 杨树吃得嘴里冒水,到把橘子咽下去为止说的内容都和柏青山说的差不多。柏松霖往他手里续橘子,听他讲许槐在他店门外转悠了一早上,后来犯低血糖,一屁股坐台阶上起不来了。 “我和你小叔把他拽进来弄了点热饭,那孩子吃的,跟刚从饥荒年过来一样,不嚼就往下咽。吃完他坐那儿掏兜,掏了半天掏出张身份证来。” 没有钱、没有手机,许槐自己也愣了,对着身份证呆坐,不知道该怎么办。杨树一个劲说没事,没几个钱,拿起身份证跟许槐玩笑,说看不出你都二十三了,脸长得小,第一眼我还以为你是个高中生。 是像高中生,柏松霖手撕着橘子瓣上的白丝,心想那狗崽子就是一整个青春期叛逆少年离家出走的气质。 “结果你猜怎么着?”杨树接着往下讲,“那孩子听我说完,直着两眼站起来去日历那儿看,嘴里颠来倒去地嘟囔,问怎么回事,今年到底是哪年?” “然后呢?”柏松霖问。 “然后……”杨树摇头笑笑,“我俩就领他上了派出所。” 神神叨叨,当时的许槐像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失智青年,柏青山和杨树想着带他去派出所问问情况,许槐也一路傻傻跟着他俩走。 “路上我和你小叔问什么他都不回话,听不见似的,等到派出所门口才醒神。我看他站住脚不往里去,就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结果他听了跟疯了一样。” “疯了”的许槐从喉咙里嘶叫几声,转身要跑,杨树拉了他一把,他还是使的那招金蝉脱壳,甩开棉服,身份证都不要了。柏青山把他追上堵住,许槐蹲下缩成一团抖,离得老远杨树都能听到他颠乱的恳求。 “我不回家!”许槐的恳求里带点哭腔,“求你,求你们……我成年了,我可以给你们干活,我不要钱,只要别让我回家就行!” 杨树讲到这儿停了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柏松霖捏着橘子瓣的手一顿。 “喊得真惨,我现在想想心里都不得劲。”杨树拧着眉,“你小叔在那儿哄他,半天哄不好,我听不了他那么喊,干脆进派出所找刘儿去了,拿身份证一查,孩子就是咱邻县的人,没犯罪记录,家里也没报过走失。 “问完出来,孩子总算是不喊了,就是抖,站不起身。我跟他说我和警察说过了,不让你回家,咱就在这儿找份活儿干。” 柏松霖“哧”地笑了下,手动了,把橘子瓣送进嘴里。嚼完他问:“带他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没来得及,”杨树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不过我看他不是装的。美妞也这么说,我们回去在路上碰见她了,她和孩子聊了半个钟头,说他像受了什么刺激,意识和思维还清醒,就是记忆紊乱。” 柏松霖:“……郁美妞不是给猫狗看病的吗?她说得能靠谱?” 郁美妞原名郁妞妞,县医院内科一把手和护理部主任的独生女,从小就有主意,嫌名字土就自己改名,想开宠物医院就花了一个暑假说服爸妈同意她学动医,现在如愿以偿,整天和猫狗打交道。 “人家正经医护世家里长起来的,”杨树一脸肯定,“每天熏陶又自学过心理学,多少懂点儿。” 柏松霖没表态,吃完手里的橘子起身告辞。卖店紧挨大马路,推门出来车来车往,一路往回走,途径几个堆在背阴处的雪堆,耳边的动静逐渐从车鸣声变成了斑鸠“咕咕咕”的叫。 他打开车后备箱,夹着两块淘来的崖柏直奔偏院。 鲁班跳出来把他迎进杂物间。屋内灯火通明,柏青山垂眼一刀一刀推刻,推完对嘴一吹,小木屑雪一样飘落。 “瞧瞧?”柏松霖屈指在桌角一敲。柏青山瞟他一眼,眼低下又抬起,定在他手里的木料上。 “哪儿淘的瘤疤料?”柏青山搁下刀擦了擦手,从柏松霖手里抽出一块崖柏,“瞧这纹路,真漂亮。” 崖柏是上好的木料,生于峭壁,以稀为贵,柏松霖淘的这两块更是佳品中的珍品,油性大、花纹细,放在鼻子底下还能闻着淡甜的奶香。 “看看得了,再漂亮也没你的份儿。” 柏松霖作势去拿崖柏,柏青山哪让,赶紧护住了。 “两块你雕得完吗?留一块给我,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你钱,也不给你。”柏松霖说,“你就雕你这堆木头块吧。” “别啊,实在不行我给你双倍!”柏青山揣着崖柏不还,一笑,眼睛又是弯弯的,“雕根雕用得着买两块?小霖,这里有一块就是给我预备的。” “我不能留着自己慢慢雕?”柏松霖当然不承认,“还给你的,这上面写你名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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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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