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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流完了,应天棋就闭着眼睛靠着他歇着,而方南巳一直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像是小儿哄睡。 许久,方南巳才似叹了口气。 其实这病很磨人,高热浑身发冷,呼吸艰难,喉咙里像是堵着石块,身上又痛又痒,像是有蚂蚁在爬,有虫在啃咬。 如果结局是注定的,方南巳其实挺想现在就带着应天棋去死。 省得他也受这般折磨。 但这事也就只能想想。 方南巳知道应天棋有自己的打算,也知道这个人犟得要命,做了决定的事,不会想让旁人插手更改。 所以他也只能稍微偏过头,用脸颊蹭蹭应天棋的发顶,哑着嗓子同他说: “应冬至,不怕。” 如果能生,我会托举你到最后一刻。 如果要死,黄泉路也有我与你同行。 “好……”应天棋应了: “不怕。” 安静片刻,应天棋终于从方南巳身上找回了一点力量。 他告诉自己再懦弱五秒钟就起身离开,自己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数,却无意识地总想把数字数慢一些。 直到不知数到几时,他听见帐篷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秒,帐帘被掀开,有人直接闯了进来。 看起来,苏言似乎是有很急的要紧事要向方南巳禀报,因为他很少这么冒失。 风风火火跑进来,结果一定眼,见皇爷在他家大人怀里,苏言一时僵住。 确认这不是幻觉的那一瞬,他甚至想好了自己的后半生。 但这段时间以来,他见到的稀奇事实在太多了,他很难再为其他事感到震撼,再说皇爷和大人也常腻在一起,他们的关系,他其实隐隐约约有过预感。 总之,现在眼前种种都不重要,比起他即将要说的这件事,统统可以先抛去脑后: “陛下,大人,恕罪!” 苏言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勉强全了礼数,终于可以说起要紧事: “山青,山青回来了!”
第183章 八周目 听见这话, 从方南巳怀里爬起来的应天棋也顾不上尴尬了。 “回来了?!”惊喜归惊喜,但应天棋心里多少还是存着警惕。 他真怕在这满目皆坏的情况下,谁再跳出来给他砸个更坏的消息: “……他回来做什么?” “好事, 是好事。” 苏言也明白应天棋在紧张什么,所以立刻安了他的心: “山青带了一大筐草药,说是能治疫病!” 听见这话,应天棋即刻来了劲头。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 应天棋下意识欣喜地看向方南巳,但看方南巳病恹恹地从毯子上爬起身, 一时又有些笑不出来。 他扶了方南巳一把,边同苏言道: “带我去瞧瞧。” 的确如苏言所说,山青回来时,背上还扛着个看着比他人还要大的竹篓子。 至于山青本人, 已狼狈至极, 再不负先前那一身织金飞鱼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他一身衣裳破破烂烂,几乎被泥水浸透,已经看不出衣料和底纹, 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乞丐。 “山青!” 应天棋去时,山青正扛着那竹篓、把篓子里的草药往外倒。 “陛下!” 听见应天棋的呼唤,山青也在百忙之中亲亲热热地回了。 “这些日子, 你跑到哪里去了?” 应天棋将他上下打量一通,看他除了人脏点没什么大毛病,才安下心来,伸手抓了一朵草药看。 山青带回来的草药长得很是奇特,枝上叶片又细又密,聚在一起,像一朵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我找药去了啊!我当时一看那箱中尸体的模样就认出来了, 血裂症这玩意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得赶紧找了药回来,否则多拖一刻都会死更多人的!”山青答。 应天棋又急又喜,还为先前的揣测生出些内疚: “那你走前也该说一声才是,你就这么悄悄跑了,让我们好担心,也无端多出许多猜测来。” “我没说吗?我说了吧……” 山青挠挠头,暂时也没工夫纠结这些事。 他扒拉着脚边的草叶,赶紧吩咐旁边闻讯过来帮忙的各位小杂役小医士们: “快快,把这些药草都拣好,不要中间的枝,只要那些毛茸茸的叶子。把这叶子剥了拿去,皮肤没裂的就把它们熬了水喝下,皮肤已经裂了的就把这些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这病凶得很,一刻都不能耽搁,快快快!” “这……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未见过?” 太医院一个资历颇深的老太医凑了上来。 他这几日也在为疫病心焦,身为医者,却不能救人性命,他已为此愁苦着连轴转了多日,人都差点累倒,方才一听有人带了药回来,原本萎靡的精神复又燃起,几乎是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跑到这里。 “我不知道这是啥,反正我管它叫狐狸毛,你肯定没见过,这玩意是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很难采呢。” 山青一边说,一边立即席地坐下开始给旁人示范着摘草叶。 应天棋也不闲着,学着他的模样也就地一坐开始拣叶子,边拣边问: “血裂症是朝苏那边的疫症,不是无药可医吗?你怎么会知道何药可解?” “朝苏吗?这我倒不知道。”山青手里利索地揪着草叶,一边跟应天棋解释: “大概十……二三年前吧,那时候我才六七岁,在村镇上讨饭吃。有一年,村上突然起了一种很奇怪的疫症,就是这血裂症了。当时我住的那村子死了好多人,好在我师父云游过来发现了这场灾祸。师父他老人家说,这病全赖悬崖上生的一种草,叫什么毒裂子,人一碰上去,毒裂子上的毛刺就扎破人的皮肤,带着种子进入人体,不断在体内繁衍,最后人身体撑不住了,皮肤裂开,小得看不到的种子就随着血飞出去传给别人。 “后来一问,果真,是村上樵夫某日上山砍柴时瞧崖边长着一株毒裂子,紫色的还挺新奇好看,手闲碰上去了,这才坏了事儿。 “我师父说了,毒物生长之地必有解药伴生,这狐狸毛就是毒裂子的解药,只是长得刁钻,只生长在断壁的石缝里头,极难采摘。但我天生就爱爬上爬下的,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师父说我像只猴子,说我骨骼清奇适合习武,所以等村头的疫症解了,他离开时也捎上了我,把我带到山上习武去了。” 山青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好些,每一句,应天棋都认真听了。 他倒从中品出些不同寻常来: “民间竟出现过这么可怕的疫症?当时为何没有报给过朝廷?” 山青向来是不大留心这种事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村子偏僻吧,本也没多少人,没闹大,官府自然也懒得管。” “那,如你所说,那什么毒裂子……只生长在悬崖上?”应天棋又问。 “是。这么毒的玩意,还长得那么好看,要随处可见的话,血裂症应该早就席卷天下了吧?反正我师父说,毒裂子只生长在悬崖峭壁边,还得是很阴冷潮湿的环境才行。” “……” 听见这话,应天棋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南巳。 方南巳也没闲着,一直撑着病贴他坐着帮他们一起摘草叶,时不时低咳两声。 现在对上应天棋的目光,方南巳也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 果然,应天棋扬扬眉: “朝苏那边,有阴冷潮湿的悬崖峭壁吗?” 方南巳摇头,嗓音发哑:“朝苏那边多是大漠,干燥少雨,连正儿八经的山也无,哪来的悬崖。” “那就奇了怪了……” 应天棋压低声音,没叫旁人听到: “既如此,那当年朝苏那场瘟疫,怕就不是天灾了。这样一来,朝苏那边始终没找出根治疫病的法子也合理,因为他们那边没有悬崖,连毒物都不长,自然也不会有解药……” “哎哟,说起朝苏!” 山青突然一拍大腿,咋咋呼呼,倒吓了应天棋一跳: “陛下,这山底下怎么那么多朝苏人啊?” 山青总是一副少年心性,说话做事也丢三落四的,现在才想起来问这茬: “我好不容易找够了狐狸毛,紧赶慢赶跑回来,结果那群朝苏人远远看见我就打!我在良山下头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从西南坡一路爬上来的,就这才生生又多耽误了一日多。不然我昨儿一早就该回来了!” 这话也被应天棋听进了心里。 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山下重重包围,为何独独漏进一个山青? 他立马问: “所以,你是一路避过朝苏人才回到了这里?” “是。”山青点点头。 应天棋眼睛亮了亮: “那意思就是说……良山围困,尚有路可出入?” 山青再点头,但片刻,又摇头如拨浪鼓: “有,但跟没有也没两样。那路很险的,又是急湍水流,又是山路陡峭,有段路我甚至是拿藤蔓荡过去的!山里蛇虫鼠蚁还多,我能过,旁人却不一定了。” 于是应天棋刚升起来的小火苗又被这话浇灭了。 山青追问: “陛下想做什么?” “没什么……”应天棋抿唇笑笑: “先解决了眼下的事吧。” 山青这筐狐狸毛真真如及时雨一般,几个人同他一起把草药挑拣好,再交由旁人拿下去该熬的熬该磨的磨,速速分发下去。 身体底子好、症状较轻的,如方南巳,一碗药下去不过一个时辰,体热便渐退了,瞧着脸色也好了,应天棋这才放下心来。 听山青说,狐狸毛这玩意难找,他跑死了两匹马找了两座山才寻见,又在悬崖爬上爬下地才找了这么些,想着行宫人多,就这一大筐,却也不一定够用,但疫症凶猛时间紧迫,他也只能找到这些了,薅干净了就紧赶慢赶地往回跑,还好回来得不算太晚,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还能帮陛下救下很多人。 于是良山行宫又忙了一夜一日,狐狸毛清苦的味道几乎填满了空气。 已有皮肤开裂症状的人敷了药后,病症果然没再继续加重,原本的伤痕也结痂愈合。症状稍轻之人,肤上红疹消了,高烧也退了,这恶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日过去,竟像是它从未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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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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