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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磨好了墨,摊开一张纸,对薛璟说道:“今日我们写写字吧。” 这是要开始今天的教习了。 薛璟方才还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磨墨,觉得这人举手投足间,有种出尘之感,令人赏心悦目。 这会儿一听要写字,原本还微翘着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 他也不是不会写字。 军中也常要写些文书战报,但左右也只需要能看懂即可,真要上呈时也会有专人书写,所以他从来不在意自己那实在令人难以恭维的字迹。 平日在军营里,能识字就够他吹了,这会儿在柳常安面前,他还没开始写,便已经觉得羞窘了。 眼前这小古板七八岁时便已经写了一手好字,如今又过了七八年,只会更好。 他手里捏着茶盏,一动不动地看着柳常安递过的那支狼豪好一会儿,见对方虽然一脸单纯无辜,但没有一丝退让,才不情不愿地接过。 竹制的狼毫似乎突然变成了烫手的铁棍,让薛璟左掂掂,右掂掂,一会儿像抓匕首那样一把握住,一会儿像抓刀那样捏着,最后甚至还用上了夹筷子的姿势,可怎么拿都觉得不舒服。 柳常安看着他手上不停变化的手势和越皱越紧的眉头,咬着后槽牙忍笑。 自从前几日,他看见薛璟念书时的窘态,便觉得这个锋利的人只有这时候最可爱,于是总会不着痕迹地稍作逗弄,给自己暗淡无光的生活找点乐子。 眼看着薛璟就快到炸毛的边缘,他赶紧拉着薛璟到了案边,接过笔,在手中摆出了个漂亮的握笔姿势。 “该如此握笔。”柳常安将握笔的手往薛璟面前探了探,让他方便看清。白皙修长的手指架着笔,看着细弱,却纹丝不动。 薛璟有些惊艳,又从他手中把那支笔给抽出来,学着他的样子,将笔架在手中。 他幼时也是学过写字的,只是在军营多年,疏于练习,这会儿重新架好后,也慢慢找回感觉。 不过他的五支手指各顾各的,相互不对付,他越是控制,越是手指打架,导致他下笔时有些微颤抖,外加他不喜练字,总觉得写出来能看即可,于是落下一笔后,就像画出了一条胖瘦不一,歪七扭八的黑毛虫。 若是平时,他倒觉得无所谓,可此时身边站着柳常安,他便觉得自己的脸面被丢在了地上,一把将笔扔下,冷着脸道:“什么破字!不写了!” 方才柳常安在一旁忍笑,肩膀都有些颤抖了。 这会见他发了脾气,赶紧正色拉住他,捡起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墨迹的笔,递给薛璟:“别着急,耐心些。你连那么重的刀都能握好,一支毛笔而已,自然不在话下。不过用劲的地方不同而已,你且将手指放松些。” 他柔声劝哄,吃软不吃硬的薛璟倒是很吃这一套,顿时消了大半火气,又照着他的样子,重新拿起笔。 柳常安将手附在薛璟肌肉勃发的小臂上,心下羡慕,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这里放松,多用些手腕的力量。” 薛璟觉得手臂上的那双手有些凉,细白滑嫩地蹭得他有点痒,让他手有些发飘。 不过随着他的指示,薛璟一点一点照做,写出来的笔画虽然还像毛虫,有些地方还炸了毛,但确实要比刚才能看一些,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可塑之才。 心里有了小成就,他便更耐心地听柳常安的引导,用心地写着。 柳常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软之感。 这个薛昭行,看着凶恶霸道,却是一个良善仗义之人,而且,十分好哄。 小时候的自己可真是蠢笨,怎么就非要跟他对着干呢?但凡示个弱服个软,说两句好听话,他说不准就会乖乖留在课室里抄书了。 不过,如今也为时不晚。 堂屋侧门边,严夫人见两个少年又和好如初,满心欢喜地回了后院。 就这样,没了应酬的薛璟日日都来找柳常安念书,小半个月过后,夫子考察他功课时都大吃一惊。 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不敢说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这个小霸王与之前相较,进步着实不小。不但诵读顺畅了许多,那一手狗爬的字也变得工整了些,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 严启升捋着飘逸的胡须,满脸欣慰:“云霁如今身子已经大好,昭行你们的学舍也已经备好。过两日,你俩便一块儿去书院吧。” 正陪着严夫子喝茶的两个学生,一个满心欣喜,一个满脸惆怅。 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薛璟心中苦涩。 他近日旁敲侧击,看看严夫子能够给予通融,让自己在书院里不必同其他学子一般,日日完成大量课业,可严启升一直不松口。 想到入了书院即将要过坐牢一般的生活,他就想逃回边关去。 可他已经说服父亲留在京中,又应了母亲的诺,这回再想反悔也不合适,于是只好苦着脸应下了。 *** 三月底,春即尽,夏将至。 一辆宽敞的马车驶在往栖霞山的路上。 马车里,薛璟闭目养神。 薛宁州苦着脸坐在一旁,心里暗骂他哥。 他就说怎么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果然,他想破头也没想到,他哥竟然把他打包一起去了栖霞书院。 实在太心狠了! 他也曾去过书院。 当年因比薛璟小一岁,他原本晚一年也要去栖霞书院。 但因为他哥在书院的“名声”太大,家里面上挂不住,托了梁国公府的关系,把他送到了另一所临山书院。 在临山书院几年,字是都学得差不多了,但他不知被哪个喜欢风月的公子哥带坏,沉迷于话本戏文,四书五经是再念不下去了。 前两年趁着他爹和大哥都不在京城,靠着撒泼打滚好不容易让他娘同意让他离了书院,就等着年满十七后,托家里关系去谋个京中闲差,安稳度日。 现在倒好,全让他哥给搅和了。 昨日听到消息时,他也试过对着他哥一哭二闹三上吊,但他哥不似娘亲,简直铁石心肠,直接掏出长鞭,说再闹便要把他捆了带来,于是他只得乖乖让书墨收拾行装,跟着一起去书院,只是心里气着,跟他哥冷战。 薛璟才懒得理会他这些小情绪。 念书又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兄弟俩都是娘的孩儿,要苦不能光苦了自己,同甘共苦可是本分。 最重要的是…… 薛璟想让薛宁州参加科考,若能榜上有名,他便不用去兵马司,也许就能避免前世的那一遭。 虽然他也知道,他期待薛宁州考上,比他娘期待他考上更加没谱…… 不过总得试试,说不定这小子突然开窍了呢? 两人一路静默无言。 快到栖霞山脚时,赶车的书言突然拉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少爷,谪仙公子来了!”
第27章 铁杵 不知为何, 书言特别喜欢柳常安,总喊他谪仙公子。 薛璟撩起车帘,就见柳常安主仆二人站在路边的窄檐下, 背着小包袱,穿着一身栖霞书院浅云白细布、衬着影青色圆领的蓝白襕衫。 只是屋檐窄小, 没能遮挡住全部阳光。 温和的朝阳落在柳常安依旧苍白的脸上,将他原本清冷的神情衬得十分柔和,甚至看上去带了一丝悲悯, 真像个临凡救世的仙人。 见到薛璟, 柳常安笑了笑,冲他微躬身作了一揖:“夫子怕你不认得路, 让我在此处等你,一同入书院。” 这家伙, 不笑的时候清冷淡漠,一笑起来,竟又如和煦春日桃花盛开。 薛璟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让书言将人请上来。 车架上已经坐了书言和书墨, 柳常安主仆自然都被请入了车厢。 今日薛家两位公子乘的马车是府中最大的, 坐下四人绰绰有余。 不过柳常安上车时, 薛宁州还大喇喇地靠在门边, 堵着气不愿动。 直到被薛璟踹了一脚, 才不情不愿地瞟了柳常安一眼,挪到了一边。 柳常安尴尬地向薛宁州作揖道谢,坐在了薛璟旁边靠窗的位置。 薛宁州本不想理会, 但见对方如此礼貌,他再纨绔也不好失礼,于是依旧不情不愿地回了一揖。 这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相互间印象并不好。 柳常安见薛宁州时,他几乎都与柳二在一起,因此自然被当成柳二那帮作恶的纨绔。 而薛宁州听柳二对柳常安造谣多了,心中总带着些偏见,看他举手投足都觉得透着些不正经。 因此两人生硬地打完招呼,便没再说话。 薛璟看着这两个碰了面的前世仇人,捏了捏眉心,有些心虚尴尬。 不过这一世,只要未黑化的柳常安不入京兆府,念了书的薛宁州不入兵马司,这两人应该能相安无事。 薛璟看向坐在身侧静默不语的柳常安。 虽然薛宁州对他的态度不好,但这家伙似乎心情还是不错,一脸沉静如水地垂眸,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多日相处下来,他才知道,这小古板虽是个犟种,经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实际上却温和善良,与前世的阴毒全然不同。 这种感觉总让薛璟觉得恍惚,竟不知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柳常安,抑或自己前世的经历,是不是仅是一场幻梦。 也许家人没有遭难,将军府未曾覆亡,而柳常安也从来都是个光风霁月的文曲星,与他一起,一内一外,将大衍护得固若金汤。 他不自主地想像那个境况下的柳常安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成是严启升那样的老古板,说不定还会留着一把小胡子,一本正经地与那些朝臣辩政,模样十分好笑。 这家伙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薛璟不由自主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时间,马车内的几人安静无言,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轮轴滚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 栖霞书院依着栖霞山而建,自山门起,便是绵延不绝的石阶,只能步行而上。 几人下了车,背好各自的行囊。 薛家两兄弟也只各自背了个大包袱,没带箱笼。 原本薛母是为他俩备了两三箱行李的,但临出门前,薛青山背着她把箱笼给扣下了。 薛宁州哭着想求回来,那里头可有他珍藏的话本,若是不带,他接下去在书院的日子都不知该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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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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