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他听完,心中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满是担忧和懊恼。 薛璟家世显赫,但小人难防,但凡薛璟因二房算计受些伤害,他心中都会感到内疚。 至于柳二夫人…… 他非圣贤,听她受罚,心底多少觉得她是遭了报应,有些解气。 只是……他毕竟是柳家人。 纵使夫子和薛璟都仁善,舅父也愿意帮他,可他不该如此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包袱,终归还是得回到柳家。 如今二夫人受罚与他脱不开关系,以后回了柳家,怕是得更加受罪。 想到这,他皱眉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眼,见薛璟原本还算平静的面上已经满是愠怒,正目光如炬地瞪着他。 柳常安心中“咯噔”一声,心道不好。 果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薛璟就冷冷说道:“怎么,这个毒妇挨罚,你倒还觉得惋惜了?” 柳常安最怕他这样,一下攥紧了手,绞了几番才扯出一个笑,道:“也不是……” 他话说得轻缓,薛璟没耐心听他辩解,打断道:“那是什么?” 他一把将手中那卷书“啪”地一声丢到柳常安面前:“书读太多了,骨气也被嚼没了?她辱你母亲,还残害于你,这种恶妇,死不足惜!若我是你,早就想办法处置了他,而你这软骨头不但逆来顺受,还反倒还替她心疼起来?” 柳常安心思百转千回,想了很多,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总觉得多说多错,只能敛目咬着唇。 薛璟一见他这嘴被缝上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如此窝囊。 他正准备提高音量继续骂,突然肩背一疼,“嗷呜”一声捂着肩回头看去。 严夫人正手拿戒尺,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薛璟虽然怒目,却也不好跟她计较,只能悻悻地摸着肩头,撇开脸不说话。 严夫人叹了口气:“昭行,你马上就要入书院了,怎可再如此言行无状?” 栖霞书院的学子们都是文雅的儒生,即便吵架也是引经据典,哪能这么直白粗俗面红耳赤的。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可话若糙了,听理的人便听不进去了。云霁是你同窗,又不是你审的犯人罚的兵,你多少委婉一些。” 薛璟郁闷。 他上辈子就没学会过委婉这个词儿。 但他也不能对着严夫人这个长辈顶嘴,只能梗着脖子黑着脸,气冲冲地去了前堂。 严夫人又看向柳常安,眼中带着些宠溺和怜惜。 薛昭行这孩子说得是没错,可云霁也有他自己的苦楚。 自来了严家后,柳常安时时表露,不愿拖累严家,待养好伤便要回柳家去。 她知道这孩子的难处,因此也更加不同意他的选择。 刚巧前面已经有了薛璟唱过黑脸,她便顺着往下说:“云霁,你虽知书达理,但性子确实太软和了一些,因此遇事容易优柔寡断。” “百善孝为先没有错,可你也得看值不值得敬孝。若父母慈爱,子女自然该尽孝,可若父母不仁,你也不必愚孝。” “你才华横溢,又是未来天子门生,更应该看大局。你若愚孝,令朝廷损失一位能臣,不仅不忠,他日万一在柳家遭了横祸,命如鸿毛草芥,令你父亲背上骂名,这又岂能称之为孝?” “两相抉择,你回柳家,百害而无一利。反之,即便有人骂你不孝,你亦是个忠君之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在意他人口舌。” “更何况,你并非要与柳家决裂。等身子好了以后,你不愿再留在严家,那便待在书院学舍,休沐无事便多念些书,没必要回柳家。等有了官身,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不也能相安无事?” 严夫人语气温和,言语委婉,说得句句中听,让柳常安心里即温暖又愧疚。 他并非不识好歹,但他从小生长在柳家,除了去书院念书外,从未长时间离开过。 那里有他与母亲几乎所有的回忆,让他就这么抛弃,如何能舍得? 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身一人在世间摸爬滚打,属实艰难。他不可能一辈子叨扰严家,若只身一人时,再遇上贼匪来绑人...... 想到这,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自那日后,他常会在夜里梦魇,生怕一醒来就在囚笼之中。 严夫人走到他身边,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早已习惯了柳常安的无言,但她知道,这孩子能把话听进去,于是又道:“柳家给不了你倚仗,你便自己去寻。柳二能寻杨家少爷,你也可找薛昭行。他虽然性子有些过于直率,但却是个极好的人,又是将军府嫡子。有这样的同窗好友,不就是你最好的倚仗?” “而且,他这样的人,你同他计较麻烦不麻烦,回报不回报,岂不是将他看成那些汲汲营营之人?” 柳家两房不和之事,与柳家稍有关联之人都知道。 柳二也在栖霞书院念书,夫子们也都认识。 他与柳常安虽是兄弟,却从未玩在一起,而是与宁王一派的几位世家子相交,其中为首的便是杨锦逸。 柳常安不爱结党,素来只喜欢清净地看书,只有几位志趣相同的友人。 若是在以前,大房二房相安无事,他自然可以安享他清净的生活。 可如今...... 柳常安垂眸绞着手指,良久后点了点头。 严夫人心中欣慰。 她上前,轻轻解开柳常安绞在一起的手指,拍了拍:“将一些苦楚宣之于口,并非懦弱。相反,缄口不语才是一种轻慢。好孩子,你仔细想想吧。” 说罢,她缓步走出了西厢房,留柳常安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前随着树影而摇动的光点,陷入沉思。 *** 前堂中,薛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严夫人给卖了,怒气冲冲地走到几案边,一坐下便开始一盏一盏地灌茶。 他今日出门时心情极佳,觉得柳常安定然会因为这个消息而高兴。 可现在却觉得被人扇了两巴掌,面颊隐隐发烫。 这是窘的,也是气的。 每次教训柳常安,他总有种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家伙,不但古板,还闷得很,半天骂不出几个字,清清冷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净让他一个人又跳又叫地出丑。 自己可真是闲出屁了,管这事做什么?高不高兴关他什么事? 下次再管这闲事,他就把那本《诗》嚼烂了吞下去! 手中不大的青瓷茶盏,被他来来回回续了十数次,直到茶壶都空了,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柳常安走出来,见他正举着空壶想往杯中倒茶,倾了两次也没从茶壶中漏出一滴,赶紧上前替他往壶中添了热水。 薛璟睨了他一眼,没理会,转向另一边,自顾自地继续喝茶,好似渴了数日的一头水牛。 柳常安坐在他身后,看了看他略有些僵硬的背影,有些拘谨地绞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开口道:“昭行,今日是我的不是。你和严夫人所说的话,我都仔细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会儿又继续道:“我原想着,萍水相逢,不该给你们平添麻烦,我自己的命便由我自己扛。但如此想,不仅看轻了自己,更是看轻了你。” 他说着,往薛璟这里靠了靠,手指扯了扯薛璟的衣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仗义之人,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到下一个场景了[笑哭][笑哭]马上要去书院了
第26章 学字 他不敢抬头看薛璟的表情, 只盯着地面,害怕听见拒绝或斥责。 毕竟那夜,他鼓足了全部勇气, 提出请薛璟收留,却被他无情拒绝, 更让他误会了自己的品行。事后每每想起,他都觉得羞窘,还带着些怨气。 薛璟没看他, 扬着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但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柳常安见没挨骂,大着胆子又继续道:“我之后不回柳家了。我打算待在书院, 直至考上功名,那之后, 我便能独当一面了。如此,这段时间,便劳烦昭行多关照了。” 他话说得温温软软,声音清润好听, 还带着十足的讨好, 让薛璟耳边似有春风拂过, 心情也慢慢冰雪消融。 算他还识相。 薛璟又“哼”了一声, 不过这次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藕荷色嵌着金丝的蜀锦小包, 朝柳常安丢了过去。 柳常安手忙脚乱地接住,疑惑地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块描了金的松烟墨, 透着淡淡的香气。 薛璟看着他惊讶的表情,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我娘非要我交给你的谢礼,说是感激你教我念书。” 说完, 继续往嘴里灌茶。 柳常安如获至宝,兴奋地将那块墨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 倒也不是他穷困到连块墨都买不起。 他向来羡慕薛璟,但一直知道对方厌烦自己,从未奢想过能与他交好。 被他救至严府,也算是因祸得福,没想到,他这福缘竟还不浅,竟会在冲突后还能收到他的礼物。 薛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着一个破墨块如视珍宝的模样,觉得好笑。 可这家伙满脸认真欣喜,像一只饿久了突然被喂食,恨不得狼吞虎咽的小狸奴。 薛璟都要怀疑,若此时自己跟他抢这墨块,会被他挠花脸。 虽然心中还有些未消退的怒气,但这家伙有嘴的时候,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而且……看着这样的柳常安,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诡异莫名的……成就感? 于是薛璟一边灌茶,一边一言不发地看柳常安端详那块墨。 过了好一会儿,柳常安才看够。 他将墨块仔细包好,藏在怀中,然后走向墙边的一张桌案。 为了方便两个学生在家中念书,严夫子专程在堂中摆了一张桌案,案上备着笔墨纸砚以及几册书卷。 他拿起案上剩下的半块墨,在砚台里磨了起来。 薛璟疑惑:“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那块?” 柳常安没看他,只垂眸笑笑:“桌上还有,不用也是浪费。” 不仅是桌上有,舅父给他带来的箱笼里也有新的,够他用许久了。 薛璟送的这块,他打算好好藏在箱底,来日当自己又软弱时,拿出来看看,当作勉励。若两人终究再无交集,还能当个念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4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