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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赫沉默良久,终于走到韩灿宇身边,低头看着那两张残片。 “阳台外,以暗号回应之人。”他缓缓说道,“那夜暗号,是我军中斥候遇险求援时所变通用法。回应者不仅知晓暗号,更用了正确的、对应的答讯。此人……极有可能,是我失散的同袍。” 他抬起头,望向阳台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 “他在暗处观察,知晓你我居所。昨夜未现身,或许因局势不明,或许因……身不由己。但既已回应,必会再联系。” “那我们等他?”韩灿宇问。 “等。”李承赫点头,“但不可空等。陈禹那边,需虚与委蛇。基金会若有接触,亦可试探。你我须掌握更多线索,才能分辨敌友,厘清真相。” 他的目光回到韩灿宇脸上,那种深沉的、复杂的神色再次浮现。 “灿宇,你当真想清楚了?此路前行,恐有性命之危。你我二人,一为异世孤魂,一为此世学子,无依无靠,如履薄冰。” 韩灿宇笑了,那笑容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 “你不是说了吗?‘若天命眷顾,你我或有重逢之日’。我们这不就重逢了吗?”他拿起茶几上的身份牌,冰凉的金属在手心沉甸甸的,“既然天命让我们遇见,又让我们都卷进这件事里……那不如,就看看这天命,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李承赫看着韩灿宇,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眼底那层坚冰般的警惕,慢慢融化了一丝。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那便,同行。” 窗外,雨彻底停了。城市在阳光下苏醒,车流声、人声、远处建筑工地的噪音,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在这片喧嚣之中,一间普通的公寓里,一个来自唐朝的将军和一个现代韩国大学生,就此立下了无法回头之约。 他们面前,是两张残缺的古地图,一个跨越千年的谜团,以及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 而他们的背后,只有彼此。 晨光正好,前路未知。 风暴已过,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处悄然酝酿。
第19章 升温 李承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浴室,步伐依然有些滞涩,但背脊挺直如松。韩灿宇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破旧的灰色连帽衫下,肩胛骨的线条因为紧绷而格外清晰。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韩灿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沙发上。膝盖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涌上来,他龇牙咧嘴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伤腿搁在茶几旁的矮凳上。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刚好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他拿起茶几上那张大明宫地图残片,仔细端详。线条纤细而精准,墨色沉郁,显然不是现代印刷品。那些宫殿名称、廊道标记,用的是唐代官方文书常用的楷体,但笔锋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就——像是一边记忆一边绘制。 李承赫说,这是他从截击者身上夺来的。 韩灿宇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场搏斗。李承赫身手了得,他是见识过的——公园里随手一掷便精准命中树干的石子,街头瞬间制服混混的利落动作。但对方是“行伍出身”的“唐人”,且人数占优。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李承赫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家居服,是韩灿宇之前买给他的那套。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上和手上的擦伤已经简单清理过,露出了新鲜的皮肉。肩膀处的撕裂伤似乎重新包扎过,透过棉质衣料能看到微微凸起的纱布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韩灿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寻常的早晨。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碘伏和血腥气,提醒着韩灿宇昨夜绝非寻常。 “你肩膀的伤,要不要去医院?”韩灿宇忍不住问。 “不必。”李承赫摇头,用毛巾仔细擦拭后颈的水珠,“刀口不深,未及筋骨。我已清洗上药,静养即可。”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韩灿宇却注意到他左手在擦头发时,动作有些微的不自然——指尖似乎总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你手怎么了?” 李承赫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毛巾,将左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都有厚茧。此刻,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脱力所致。”他平静地解释,“昨夜握刀过久,力竭。” 握刀过久。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凶险?韩灿宇不敢细想。 “那……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煮拉面。”韩灿宇说着就要站起来。 “坐着。”李承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腿伤未愈,莫动。”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厨房。韩灿宇听到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流水、锅具碰撞的声响。他有些发愣——李承赫会做饭?这一个多月来,基本都是韩灿宇下厨,李承赫最多帮忙洗菜递碗。 十分钟后,李承赫端着一个托盘走回客厅。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上面卧着煎得金黄的鸡蛋,撒了些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泡菜。 “冰箱里只有这些。”李承赫将一碗面放到韩灿宇面前的茶几上,又将筷子递到他手里,“趁热吃。” 韩灿宇接过筷子,看着碗里还在微微晃动的溏心蛋,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他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淡——李承赫显然不擅长调味。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李承赫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吃面。他吃相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但速度不慢。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湿漉漉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角,让他平日的刚硬轮廓柔和了几分。 韩灿宇偷偷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看什么?”李承赫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因为含着面条而有些含糊。 “没、没什么。”韩灿宇赶紧低头扒拉面条,“就是……没想到你还会煮面。” “看多了,自然就会。”李承赫淡淡地说,“军营里,若火头军忙不过来,我们也得自己动手。只是彼时食材简陋,远不如此间。” 他说起军营,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昨天的事。韩灿宇却听得心头微震——那可是一千多年前。 “你……想回去吗?”这个问题脱口而出,韩灿宇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承赫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一丝不苟。 “想。”他回答得很干脆,“那里有我未尽之责,有同袍手足,有……家国。” 韩灿宇的心沉了一下。 “但,”李承赫抬起眼,目光落在韩灿宇脸上,“此处亦有我未解之谜,未偿之恩,未竟之诺。” 四目相对。韩灿宇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乡愁、责任、困惑,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柔。 “况且,”李承赫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归途渺茫,前路未卜。与其空想,不如着眼当下。” 他说得理智而克制,但韩灿宇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的波澜。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韩灿宇问,“等阳台的暗号?还是主动联系陈禹?” 李承赫思考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韩灿宇已经观察到了。 “双管齐下。”他最终说,“陈禹递你名片,意在引你主动。你可约他见面,地点选在人多的公共场所,时间定在白天。探他口风,看他知多少,图什么。” “那你呢?” “我暗中随行,以防不测。”李承赫说,“至于阳台暗号……今夜我守夜。若那人再来,我需当面问清。” “你伤成这样还守夜?”韩灿宇皱眉,“今晚我——” “你歇息。”李承赫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腿伤需养,且你昨夜未眠。此事莫争。” 韩灿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李承赫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何况……他的确累极了,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那……我先睡会儿。”他妥协道。 “去床上睡。”李承赫站起身,走到韩灿宇身边,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宽大,掌心有茧,指节处还有昨夜搏斗留下的新鲜擦伤。韩灿宇愣愣地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扶你。”李承赫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韩灿宇把手搭了上去。李承赫的手很稳,也很暖。他稍稍用力,便将韩灿宇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同时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他的肘部,帮他稳住身形。 距离很近。韩灿宇能闻到李承赫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着一丝碘伏的味道。湿漉漉的发梢几乎扫到他的额头。 “能走吗?”李承赫问,声音就在耳边。 “……能。”韩灿宇喉结滚动了一下,莫名有些紧张。 李承赫松开了手,但依然站在他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扶住他的距离。韩灿宇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卧室,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 躺到床上时,他听到客厅传来极轻的动静——是李承赫在收拾碗筷,然后应该是坐回了沙发。一切都安静下来。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韩灿宇闭上眼,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至今的片段:讲座、追逃、哨声、雨夜、那封字迹生硬的信、李承赫满身伤痕归来的样子、还有刚才那只伸向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韩灿宇没有睁眼,只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已经睡着。他能感觉到有人走到床边,停顿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极轻地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指尖微凉,触感粗糙。停留的时间很短,仿佛只是确认他没有发烧。 接着,他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李承赫似乎在调整他被子没盖好的角落。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最后,脚步声退去,门被重新掩上。 韩灿宇在黑暗中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触碰过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克制而隐晦的关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彻底开始了。 客厅里,李承赫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大明宫地图和身份牌中的皮纸残片。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打印纸的背面,正一笔一画地临摹地图上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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