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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三人没有惊扰其他村人,默默绕到村西,叩响了富农杭宜春的家门。 持之以恒地敲了许久,才有人隔着门应:“是谁?” “行道之人。”乐无涯张口就来,“实在渴得不成了,想借一些热水来喝。” 吱呀一声,大门开启。 那门仆青黑枯焦着一张脸,看上去忧思甚巨,怕是已有好几夜不得安眠了。 但听说乐无涯可怜巴巴地要水喝,他居然没有急匆匆地:“你们是谁,跑这里来做甚么?” 乐无涯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我们是要去益州参加乡试的学子,行到半途,有些迷路了,见此处有人烟,便想来借水。若能借宿一晚,那更是不胜感激了!” 显然,门仆连“乡试”二字都没听懂,但“学子”他倒是听明白了。 他探出头,清点了一下他们的人数后,便把门缝开大了些,冲乐无涯伸出手。 乐无涯心领神会,奉上牛皮水袋一只。 门仆开着门,匆匆地走了。 再回来时,一整只牛皮水袋都被他灌满了,还附赠了三个冷硬的烧饼。 他摆手道:“快走吧。我们村……近来不太平。别在这儿歇脚,快走。” 说着,沉重的大门再次在三人面前闭合了。 望着手里的烧饼,乐无涯良久无言。 按理说,他该赞一声“民风淳朴”才是。 闻人约问:“要再找其他村民问问吗?” 乐无涯一摆手,将烧饼分给了他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从杭家宅院拐角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颗头来。 紧跟着,又有第二颗、第三颗。 在月色映照下,这幢幢鬼影的手里,都握着一把磨得锃明瓦亮的柴刀。 …… 乐无涯沉默着快步向前,口里咀嚼着冷硬的烧饼,脑海里颠来倒去的交织着只言片语。 齐五湖说,与兴台相邻的布打、安泗、隰乡三县,土地贫瘠,地处险要,没有钱搞防务,所以三个县的县令才屡屡跟邵县令为难。 刮脸匠说,邵县令清贫,连荷包上都打着补丁。 众多村人说,邵县令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让苦哈哈的殷家村村民过上了好日子。 这其中蕴含着的种种怪异,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字。 钱。 搞防务,要钱。 雇佣好的乡勇,要钱。 锻造统一的制式好刀,要钱。 种药要钱,施肥要钱,把药材从深山老林拉出去贩卖,也要钱。 邵文赋若是个富庶人家出身,甘愿为百姓散尽家财,那倒好了。 偏偏他过得甚是清苦,洁如水、廉如冰。 这样的一个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只在三年光景里,把一个乱象丛生的兴台县整治出一个人形来的? 乐无涯吃完了一整只烧饼,又一气灌下凉水,像是一只警醒的野兽,一边默不作声地为自己补充体力,一边带着二人且行且停,一会儿抬头观月,一会儿俯身嗅泥,眼看着距离殷家村村落越来越远,向更加荒僻的山内走去。 他看似走得漫无目的,但项知节和闻人约谁都没有发出疑问。 人行于世,必有痕迹残留。 村人耕耘,挑担荷锄,自然形成了一片较为平坦的道路,蜿蜒着向一处山坳而去。 在夏虫唧唧的鸣叫声中,乐无涯三人披星戴月,追迹而去。 乐无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能让小小的殷家村三年暴富的,到底是什么名贵中药。 峰回路转间,月色之下,陡现迷离胜景—— 灼灼的红色花朵,犹如烈焰,焚遍整个山坳。 妖色烘烘,东风摇艳,婀娜款摆,让人望之欲醉。 乐无涯的心却猛地跌坠了下去:“这是……阿芙蓉?” 炼生鸦片所用的阿芙蓉。 此物是温柔乡,亦是杀人剑! 忽的,一阵凉风自乐无涯颊侧掠过。 笃的一声闷响,一柄羽箭没入他身侧的石棱,箭尖楔入石身三寸有余! 不是人射出的箭。 是架设好的弩箭! 乐无涯放目四野,只见有七八个身影,已向他们包抄而来! 是土匪? 是土兵? ……还是村民? 管不得是什么人了!! 神色震动之余,他第一刻想到的,是身边的两人。 小六有匕首,有暗卫,虽不知道这暗卫此时身在何方,但他至少有人庇护。 他一把将羽箭拔出,塞到闻人约手里,厉声喝道:“避箭!跑!分开跑!” 言罢,他一头滚入了那灿烂如许的毒花丛中,踩出一地落红,朝最危险之处疾奔而去!
第77章 追逃(一) 夏日炎炎无风,天边丝云不动,是而月光如银,遍洒天地。 若在此时用井水浸一只西瓜,在树下支一张桌凳,与三五好友并肩观月,实是人间乐事。 但对于乐无涯来说,此时这轮天上明月,简直是来索他命的。 若是风吹云动,能遮住月亮,他还能得一点喘息之机。 现在可好。 他逃到哪里,都会一丝不漏地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劣势还不仅如此。 他们是意外来客,对方是主场为战。 他们是地处低洼,对方是居高临下。 他们是手无寸铁,对方是手握利器。 ……去他的,搏命吧。 反正,从正面来看,他的命不值钱;从反面来看,祸害遗千年。 怎么着,都不算亏。 乐无涯不管那二人了。 他们但凡聪明点,就知道现在各自为战,才是上策。 聚在一起只会被人当饺子给包了。 乐无涯直冲入阿芙蓉地,粗暴地踏落一地碎红。 此举,既是挑衅,也是勾引。 他们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一片孽花么? 乐无涯偏要往他们的心尖尖上踩! 坚硬茁壮的草叶快速掠过他的小腿,带来些微的刺痛。 由此可见,此地的阿芙蓉已到了成熟季节。 乐无涯借着明亮如许的月色,打眼一望,便看出了三四处适宜设置弩箭的地方。 不待他收回目光,又是一梭弩箭射来。 乐无涯耳辨风声,猛地伏身,往前一滚,堪堪避开了锋芒。 弩箭斜斜插·入了土壤,距乐无涯仅半尺之遥。 乐无涯束发的木簪随之滚落在地。 他披头散发,仰头望向箭来之处。 ……这一箭和方才的来向不同。 这是第二副弩。 乐无涯矫健地拔走那支箭,在掌心一转,继续向艳花深处狂奔而去。 这箭显然是就地取材、自制而来的,材质各不相同,有柔韧的白蜡棍,也有竹制的。 第三、四、五支箭接踵而来。 最近的一根擦着乐无涯的面颊就过去了,在他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第七支箭,来自他的身后。 乐无涯此时已陆续捡到了三支箭,闻听箭声,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回身扬手,拨歪了弩箭箭头,躲过了一劫。 但弩箭势头颇重,他的手腕向反方向折扭过去,传来一阵锐痛。 他眉头皱也不皱,如炬目光直直投向箭矢来处。
第三部 弩,找到了。 山坳之间,共有三部弩,以及…… 有七八个零零星星的火把,向他合围而来。 乐无涯不觉恐怖,只觉热血奔涌。 自从冉丘关回来后,乐无涯便捡起了荒废已久的武艺,日日操练起来。 这身体到底是文人底子,想要在数月之内恢复成他少年将军的面貌,那是为难了些。 但好在这身体耐力颇足,韧性亦强,内里存活着的,又是个好动蛮性的灵魂。 不说其他,单论逃跑,他还是有一手的。 乐无涯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一边逃命,一边还有动脑子的余裕: 为何要直接开弩射杀他们? 这么重要的一片花田,又为何无人把守? 从殷家村通向此地,还是要耗些脚程的,中间更是有一道狭道,一人把守便足矣。 只需要派两个殷家村人,拦在那条必经之路上,说因着前段时间的土匪祸事,不欢迎外人到此,把他们强行驱赶走就是。 为何一定要如此不留情面,大动干戈? ……好像是特意敞开一处口子,单等着他们进来围杀似的。 他们此行明明是临时起意,并无计划,怎么就像是撞进了个守戍严密的包围圈里? 乐无涯边逃、边想、边脱衣服。 他先抽出腰带,用腰带将两根白蜡棍质地的箭矢呈十字状缠绕起来。 乐无涯的打结手法是从军中学来的,三两下便将箭矢交叉着固定完毕。 他的手腕越来越疼,但乐无涯不管它。 总不能疼死掉。 没有了腰带,他这一身书生袍服随着他的奔跑,被风灌得鼓胀了起来。 乐无涯嫌它碍事,索性脱扔了下来。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腰间荷包,用牙咬住,从里抽出了一根细长的、用作收口的牛筋。 此时,另一人的脚步声已在他身后数尺处了。 乐无涯心跳如狂,手上却稳如泰山。 或许是正值生死交关之处,乐无涯将那细细一根牛筋抻开,绷紧束死在扎成十字的前端三点,一次便成功了。 甫一成功,他便向右侧一矮身,折断了一枝阿芙蓉花。 在激烈的拉扯中,它的果实滚落在地,被乐无涯一脚踩成了泥。 他手中只剩下了断了茬的、光秃秃的坚硬花枝,以及在饱受摧残后仍然绮丽诡艳的花冠。 乐无涯将那枝花搭在他简易制成的十字弩上,回过身来,只见那人已近到身前来,距他不过三步之遥。 他手中的柴刀光芒一闪,朝着自己的头顶直劈而来! 乐无涯当机立断,瞄准他的脖子,单手持弓,用受伤的手将牛筋拉满,直射而去! 这脆弱的弓箭——或者应该称之为弹弓,根本禁不起轻轻一射,刚一受力,顿时散架。 但如此近的距离,这已经足够了。 那人手中的柴刀,再也劈不下来了。 他的咽喉,插上·了一朵灿烂的花。 男人抬手摸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皆是诧异之色。 面上的凶神恶煞宛如潮水一般褪去后,剩下的是一张被晒得黝黑、茫然恐惧的农人面孔。 他像是一头困兽般,原地兜转了两圈,实在是喘不上来气,在喉咙处抓挠了两把后,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拔花。 拔出来,立死无疑。 在他喉间的鲜血如开闸般涌出后,乐无涯不再顾他死活,摸走了那把锋利的柴刀,寻了个开阔地界,再次开步逃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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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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