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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裴鸣岐约定相见的日子,本来是明日。 项知节有心来见一见乐无涯,可他身侧有仆役一名,暗探一名,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名为保护、实为窥伺。 若是毫无道理地来见,待二人回京,必会如实报奏皇上。 于是,他自称进南亭采买物件,却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归,等暗探察觉到城门落钥,自己还没返回驿馆,自会入内保护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们也得花些时间,绕过城防守卫,才能找到自己。 这段时间,本是项知节留给自己与乐无涯相会的时间。 他也未曾料到,裴鸣岐与自己是一般的心思。 如今,闹也闹过,乱也乱过,该办正事了。 项知节解下腰间龙佩往前一送,同时将目光向左上方移去。 ——暗探已经跟来,此刻正在听他们的对话。 裴鸣岐干脆利落,一掀下摆,跪倒在龙佩之下。 “皇上口谕。” “立春以来,裴卿给京中写信十三封。三封家信,其余十封,都是给兵部的例行陈报……” 项知节口吻平静,一一数来,内容却透着森然的寒气和审视之意:“可小五给你的信,裴卿为何不回?” 龙佩在隔窗投入的皎皎月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龙目低垂,似有嘲弄之意。 见龙佩如见君,不可直视。 裴鸣岐双膝跪地,并不言语。 项知节继续以皇帝口吻相询:“信中所言何事?” 裴鸣岐:“不知。” “不知?” “非天子上谕、兵部来信,我从不拆阅,直接烧了,因此不知。” “绝无欺瞒?” 裴鸣岐流畅道:“定远将军,定的是圣上的天下、明君的乾坤,虽远在上京千里之外,裴家仍不忘忠贞事君,时时刻刻,不敢稍作懈怠。” 项知节点头道:“这话我记下了。” 言罢,他将龙佩收于掌心,俯身搀住裴鸣岐双手,将他拉了起来,同时将一张纸条交在了他的手上。 裴鸣岐迅速翻覆手掌,将纸条押入袖中,声色不动分毫。 床上的乐无涯翻了个身,听着上头细细的瓦片响动声,呆呆地想:上京这些探子,怎么近来粗手笨脚的。 他当年带着他们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光景。 当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第70章 匪患(一) 项知节此行的正事,就此匆匆了结。 仿佛“五皇子尝试联系手握兵权的边地二品大员”,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乐无涯一听便知,这是要变天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到了这一步,不管五皇子是善意结交,还是有所图谋,怕都要成了见不得人、上不得台的脏污之事。 偏偏皇上还找小六办理此事…… 他为皇上办事多年,一眼就能看透那九五之尊的心肝脾肺肾:老东西又在耍猴。 要是小六讲兄弟之情,徇私包庇,皇上自然找到了惩治他的借口。 要是小六不讲情面,依法严惩,他也能笑嘻嘻地问他,小六,圣人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要置你的兄弟于死地不成吗? 不得不说,当今皇上并不是个“无情帝王”。 相反,他的感情格外丰沛。 他真情实意地爱着他的每一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悉心教养,从他们一出生,就对他们寄予了百分厚望。 然后余生的每一日,他都在给不遗余力地孩子们扣分。 分扣完了,孩子是死是活,那就与他无关了。 总是孩子先欠了他的生恩、后负了他的厚望。 皇上曾对他说过:“有缺,乐家教你教得好啊,叫朕好生羡慕。什么时候叫乐卿进一趟宫来,朕要好好听他讲一讲育儿经。” 结合他对乐家及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这句话完全不算是一句人话。 但乐无涯能看出,皇上说这话时,是由衷的羡慕。 由此可见,有的人若是一世无后,反倒是件幸事。 乐无涯一边琢磨着心事,一边深长地呼着气,好像睡得极熟。 立嫡立长,本不关他的事。 皇上不在乎嫡庶之别,不在乎自己宠爱哪个妃子。 他唯爱的是长子。 原东宫太子项知明就是长子,薨逝后,皇上一一跳过了心思简单的二皇子,早夭的三皇子,醉心诗书的四皇子,最后选中了五皇子项知允。 倘若五皇子倒了,下一个,会轮到小六,或者……小七。 ——这就关他的事了。 乐无涯的思维慢吞吞地转动着。 醉酒让他的脑袋只能够处理一件事,于是,外间的其他动静,他一时间便管不得了。 项知节问他:“今夜便到这里了。要走吗?” “六皇子先走吧。”裴鸣岐站起身来,“他这日子够清苦的,连个小厮也没有,半夜想喝口热水都没人给送。” 项知节凝神看他片刻:“有理。我们请闻人县令喝酒,让他醉倒,却将他一人弃之不顾,未免太过失礼。” 裴鸣岐:“南亭虽小,也是有几间好客栈的。请六皇子先去安置,下官一人留下便是。” 项知节:“夜已深,就一起留下吧。” 裴鸣岐:“衙中房舍虽多,可要重新收拾一间,到底兴师动众。” 项知节:“不劳裴将军费心,我歇在这里就是。” 六皇子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裴鸣岐想着自家九族,终究是收起了把他踹出去的心思,耐下心来,提问道:“明日若是有旁人来,又该如何?” “不妨事。”六皇子坦然道,“我的画像悬在此处,他们日日相见,也该脸熟了。” 裴鸣岐:“……”什么画像? 他虽是性情直率,可也隐约觉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那便是落了下风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硬是没问。 外面的暗探是个脾气火爆的,听他们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不由得满心焦躁,恨不得跳下去嚷嚷一句:要不然我走? 但他忍住了。 他一边做他的梁上君子,一边认真地思索一件事: 他是皇上派来的,若是看到一些……风流轶事,他报是不报? 这般想着,暗探突然很想看看,这位一言不发、便搅出血雨腥风的七品县太爷,到底是个什么长相。 几番犹豫后,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一腔好奇,偷偷循着窗缝向内窥看。 只见被夏日微风吹拂的床帐内,那七品小官仰面躺在床上,眉眼安然,头发解散,在摇曳灯烛的掩映下,一半脸沉在影里,一半浸在光里。 暗探呆愣半晌,略点一点头,缩回了脑袋,心中再无疑问和好奇。 ……红颜祸水,不外如是。 …… 屋内对望的二人眼看对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各自分开,忙碌了起来。 项知节话少,只剩下裴鸣岐一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衣裳倒是不错,都是好料子。”他将乐无涯的外裳挂好,“一向爱吃,怎么多了个爱穿的习惯?” “什么时候打猎,给他弄点好皮子来。” 收好衣服后,他在床边坐下,扶着浑身绵软得没骨头似的乐无涯起身,喂他喝水:“喝不了还喝,难受了吧?该你的。” 项知节则直入主题:“只有一张床,一张榻。好在够大,每张都够两个人躺。怎么睡?” 闻言,裴鸣岐端着的杯子一颤,差点把乐无涯给灌呛着。 他心虚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在心中计算一番,提议道:“六皇子尊贵,在床上休息吧,我带闻人县令在榻上凑合一夜。” “他身体不适,今夜就不要挪动了。”项知节话音柔和,“你看顾他,我去睡榻。如何?” 裴鸣岐略一蹙眉:“如此不合规……” 项知节站起身来:“小裴将军,你若认我尊贵,那么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话已至此,裴鸣岐也无话可讲:“下官遵命。” 怕他醉中不安、滚下床来,裴鸣岐将乐无涯小心地移到了床内侧安歇,脑下的高枕也被换作了软枕。 裴鸣岐替他理了理头发,想叫乐无涯睡得舒服些,却意外见他一头长发呈现海藻似的波浪状,与故人已是一般无二。 鬼使神差的,裴鸣岐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卷了一缕乐无涯的头发,轻轻攥在掌心。 他与他面对面,无声地唤他:小乌鸦。 乐无涯闭着眼,发出了一点类似梦呓的低语,仿佛是回应了他的呼唤。 裴鸣岐一颗心又软又痛,贴近了些,用气音柔和道:“小凤凰来找你玩啦。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 “你不要生他的气了好不好?” 乐无涯没有回应。 裴鸣岐自嘲地一笑,合上了眼睛,也松开了攥住他发丝的手,生怕自己或是他半夜翻身,拽痛了他。 ……终是自己妄念太过。 渐渐的,他的呼吸均匀起来。 待到四下无声,乐无涯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 小凤凰不年轻了。 他原本比自己小一岁,如今,边关黄沙、雁鸣乘风,已将他变成了一只大凤凰。 仍然矜贵,仍然骄傲,就是粗糙野蛮了些,好在对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高大漂亮的凤凰,面对着自己这么一只个头小小的乌鸦,不知该如何下口,因此总显得手足无措、格外珍惜。 乐无涯想,真好,还能这样见一面。 紧接着,他眼神一转,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已来到床侧的项知节。 他不知是从哪里修炼来的功夫,脚步轻捷得像是只豹子,竟然未能惊醒裴鸣岐。 显然,项知节也知道乐无涯没有睡。 他冲乐无涯温和地一笑。 隔着裴鸣岐,乐无涯也仰脸看向他家小六,用唇语道:就知道你不是来见我的。 项知节用唇语回他:抱歉。 大概是为了表示他歉意之诚挚,他冲乐无涯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手给自己。 乐无涯不解,但还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越过裴鸣岐的肩膀,悄悄把手探了过去。 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到项知节把那枚象征着皇权的龙佩交到了他的手上,又用另一只手覆盖了上去,发力握了握。 乐无涯:? 乐无涯指一指自己:给我? 项知节点头:嗯。 乐无涯忙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你拿御赐之物随便送人,不要命啦? 项知节:不要紧。 乐无涯又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被人发现我私藏这玩意儿,我不要命啦? 项知节见他抗拒,也不勉强他,竖起一根手指,又比了个安睡的姿势:那给你玩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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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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