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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令:封锁消息,将此子充作乐家之子,令乐家悉心教养,以待来日。 乐千嶂持令来到了后帐之中。 这孩子挺好养活,镇日里懒洋洋的,只有在黄昏时分格外不安,总要啼哭一阵,可只要有人肯抱着他略哄一哄,便能安静下来。 见到乐千嶂时,他刚哭过一场,有些累了,正要入睡,见到有人来了,忙打起精神来,迷迷糊糊地对乐千嶂一笑。 时光飞逝。 他天真无邪的笑容,与此时的乐无涯重合了。 此时此刻,让乐千嶂想不通的事有两件。 一是乐无涯究竟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二则是乐无涯的反应。 他不发狂,不哀戚,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脸真诚,含嗔带怨,要在他这个父亲面前讨回公道。 乐千嶂面色不改:“绝无此事。你生身母亲姓乌名如雪,是一名边地女子,和达樾何干?” “那便是于副将信口雌黄了。”乐无涯义愤填膺道,“请父亲叫于副将来,我要同他对质!” 乐千嶂眉眼一凝。 时移世易,如今的于副将,不再是当初那个跑到他军帐里指手画脚的毛头小子。 他对乐无涯满心是愧,怕是应付不来他的诘问。 乐千嶂轻叹一口气,决定动用自己“父亲”的威权:“回去自己帐里!你就是乐家的孩子,不许你再胡思乱想!” 乐无涯仰头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换了个姿势,跪在他膝前,轻声恳求:“您再说一遍,好么。” “你就是乐家的……” 说到此处,乐千嶂有些气噎声堵。 他强忍住激荡的心绪,发狠道:“你是我乐家的孩子,谁也无法更易!” 乐无涯:“是您心中这样想,还是皇上下旨,要您这样想呢?” 乐千嶂心下大骇,猛然起身:“你——” 乐无涯抓住他的衣角,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乐千嶂:“爹,于副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事都叫我知道了,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乐千嶂敏锐地察觉到,乐无涯此来,是有他的目的的。 “你……” 乐无涯轻快地打断了他:“爹,裴叔知道这件事吗?” 乐千嶂喉头一紧,想起了自家儿子和小凤凰的交情。 他可有和裴鸣岐说这件事? “瞧您。”乐无涯一笑,“我多说两句,您脸色都变了。” 他的咬字很温柔:“我现在信了,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外寻花问柳的。我先前一直对叶娘亲愧疚,觉得我这个私生子对不起她。现在好了,我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了。” 乐千嶂:“……” 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半路儿子,非是池中之物。 但他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毫无回旋余地,已全然超出了乐千嶂的预想。 他们十七年的父子情分,从今日起,便就全作烟云散了。 乐千嶂沉沉呼出一口气:“无涯,你想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您想要做什么。”乐无涯道,“我没出这个军帐前,您仍是我父亲。您大可把我杀死在帐中,再将我的尸身秘密送出,几日后,再公开说我突发急病而死便是了。我还养恩于您,算是全了父子恩义。咱们父子,至少能求一个有始有终。” 乐千嶂苦笑。 十七年前,东宫命令送达时,他来到乐无涯身边,胸中便转过此等念头。 现在就杀死他,上报此子罹患急病而亡,说不定能免却他未来的苦楚。 可那时,他们仅仅数面之缘,乐千嶂已经下不去手。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乐无涯似是看出了他的彷徨,展颜一笑:“您不杀我,便把于副将交我,可好?” “你要他干什么?” 乐无涯眼睛弯弯:“您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就当他战死了吧。” 他终究不是一只家养的、温驯的阿狸。 他是食腐的乌鸦。 乐千嶂一闭眼,直到面颊发酸,才勉强松开紧咬的齿关:“他是谁的人,你应该知晓。”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杀了他。” 乐无涯:“他深受皇恩,皇上必是要他保守秘密、直到需要我知道此事的时候吧?他办事不力,有违皇命,一死又何足惜呢?” 他目光流转,满怀真情道:“不然,我若是带着天狼营闹将起来,皇上怕是还要追您教导不力之责呢。” 他要报复。 明火执仗的,毫不避讳的。 乐无涯清楚,父亲必是看得出来他的心思。 但他同样清楚,父亲宠他、爱他。 “乐无涯是景族赫连氏之子”一事,一旦被旁人得知,乐无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自己在乐千嶂面前疯这一回,说白了,是仗着爱的。 即使是敌国之子,即使是他虚假的儿子,十七年过去,乐千嶂仍是不能不爱他。 于副将和他,同时放在一杆秤上,乐千嶂必会选他。 乐无涯有这份底气。 他甚至还俏皮地歪着头,给乐千嶂出主意:“前线战事如此激烈,于副将又格外喜欢刺探情报,您派他再出去公干一趟,我自有办法料理了他。” 乐千嶂眉头微微跳动:“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乐无涯:“我记性很好的,他给我买点心,给我带边地的特产;抱着我去看烟火,叫我骑在他脖子上;带我去南亭河里游泳,告诉我他见过一只很大的水猴子。” 将那些温情时刻细数完毕,他又问:“那,爹,你什么时候派他出去?” 乐千嶂看着乐无涯,仿佛这十七年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突然横死,上京会派人查问。”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乐无涯耸耸肩,“况且,这时候除了您和我,谁也不知道我身世败露了,他死在此刻,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用撒娇口吻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继续好好做乐家的儿子啊。” 乐千嶂垂下眼睛。 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个心思怪异的小儿子,只道:“让我想想。” 乐无涯态度很好:“那爹爹,您早点休息,阿狸先退下了。” 走到帐门前,他正要挑起帘子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刹住脚步,回身问道:“爹,为什么给我起名叫无涯啊?” 乐千嶂看起来并不想说。 但在停顿半晌后,他还是告诉了他实情:“于副将说,他把你从赫连彻手里抢走时,赫连彻……一直在叫你的小名。” 乐无涯:“‘鸦鸦’?” 乐千嶂已放弃猜测乐无涯是从何得知这么多细节的。 似乎除了于副将“酒后失言”,已经没有其他解释了。 他一点头:“是。是‘鸦鸦’。” 乐无涯挺灿烂地一笑,咽下了嘴里泛起的淡淡血腥气。 鸦鸦。 鸦鸦飞回他的帐中,自去休息。 谁想,天蒙蒙亮时,军营里突然闹将起来。 听到嘈杂骚乱声,乐无涯揉着眼睛出帐,恰好迎面遇上了披衣带露而来的裴鸣岐。 他劈头便道:“你昨夜没去过于副将帐里吧?” 乐无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啊。” 裴鸣岐顿时松了口气。 “什么事?” 见乐无涯无事,裴鸣岐便滔滔地讲起了前因后果:“昨夜,于副将在自己帐里煮汤饮酒,用的是附近采来的白蘑菇,可这里头有几朵剧毒的,他喝下去就中了毒,还叫不出声儿来,今早才被人发现。他现下已经动不了了,乐将军下令,要赶快把他挪到附近县城里寻医问药呢!” 裴鸣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听有经验的人讲,他这样就算治好了,后半辈子也得瘫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见乐无涯一脸的若有所思,裴鸣岐再次警告他:“以后可不许你贪嘴乱吃!” 乐无涯转头,看向主帐方向。 乐千嶂独身一个立在帐前,遥望着混乱起处。 察觉到乐无涯的视线,他只回头与他对望了一眼,便撤回视线,回了中军帐中。 怔愣过后,乐无涯低下头,轻轻一笑。 这个人,算是父亲替自己了结了。 那么,该轮到下一个了。
第48章 伪装(一) 迎宾楼聘请了一名酿酒师傅,专酿白酒,纯度颇高,和烤羊风味恰是相配。 乐无涯自己饮不得酒,便问裴鸣岐:“风味如何?” 裴鸣岐长于上京,舌头颇挑剔,是能尝出美酒优劣来的。 闻言,他矜持地一点头:“还成。你可要来一点?”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对于裴鸣岐而言,“还成”便是极高的赞誉了。 乐无涯自斟了一杯酒,随手倾倒于地。 见裴鸣岐面带疑惑,乐无涯解释:“有个亲人早逝。听说他喜欢饮酒,这些年遇到好酒,总想让他尝几口。” 闻人约心中一动。 既是亲人、又是能祭酒的关系,为何要说“听说他喜欢饮酒”? 裴鸣岐没注意到这点。 他将重点放在了“酒”字上。 他招来师傅,耳语了几句。 待一饭终了,一行人下楼时,乐无涯发现,他马背边多了两大坛红纸封的白酒。 乐无涯厚着脸皮拱手致谢:“多谢裴将军了。” 裴鸣岐不耐烦同人客气,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送你回南亭,顺便看看二丫。” 与乐无涯视线相接一瞬,他耳朵一红,补充道:“不是去看你的,少自作多情,就是怕你把狗给我养死了。” 安副将麻木着面孔,好假装自己没听见这一句欲盖弥彰的蠢话。 乐无涯也装作没听见,倒是闻人约在旁轻轻一笑,笑出了裴鸣岐一肚子气。 他一路都在琢磨,自己喂自家的小紫檀炉子,喂什么好的都不为过,偏让这明秀才蹭了几口,确实可恶。 因为心怀幽怨,他走出一段,便要回头监督二人,但凡看他们聊起了事情,就要放缓马速,绕着他们走一圈,以昭示自己的存在。 安副将看了一路,早已是心如止水。 他依稀记得,二丫以前养在少将军这里时,也喜欢这么绕着人走,像是要圈出自己的一方领地似的。 他们肚子里有了食,马也在他们吃烤羊时吃饱了食水,脚力加快了不少,又抄了几条近路,天擦黑时,他们便抵达了南亭县。 独守南亭的师爷得到太爷返回南亭的信,颠儿颠儿地奔出来,却意外撞见了裴鸣岐,大惊之下,忙张罗着准备洗尘宴席。 裴鸣岐拒绝了他,转向了乐无涯,直接张口讨要:“烤羊已经请你了。我的阳春面呢?” 安副将虽然眼睁睁瞧着自家将军丢了一路人,早已习惯,如今见他如此行径,也忍不住要扶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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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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